第133章 后悔之机

　　林萧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诛心。

　　裴司南说了那么多，他愣是一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出，仿佛什么不堪的遮布被扯下一样，所有的东西都被不留情面地揭露出来摊开在两人之间。

　　林萧跪在那，仰头看着裴司南，攥着树藤的手搭在腿上，却是浑身僵然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喉咙哽得生疼，瞪大了眼睛连哭都忘了。

　　他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漫天雷劫之下，被劈了个粉身碎骨，魂魄无存。

　　无凛凛之心者，行无所止。

　　裴司南原是这个意思。

　　听到那声“藤条拿来”时，林萧几乎连反应的过程都没有，完全是言听计从，手一伸就把树藤捧了上去。

　　事到如今，裴司南肯罚他总是好的。

　　裴司南接过了，挥了一下手，不知从哪儿移来了一张条凳，砰的一声落在林萧跟前，直把他吓得一抖。

　　“下衣褪了，趴上去。”裴司南干脆又强硬地命令道。

　　林萧脑子里嗡嗡乱响，几乎不会思考，只知道裴司南这次绝对不好惹。

　　他心里怕得厉害，根本不敢像往常那般撒娇耍赖，僵着手解了外袍，哆哆嗦嗦地往条凳上趴。

　　裴司南静静地看着他趴完，轻蹙了一下眉头，道：“里衣也去了。”

　　林萧像被雷轰了一样，震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趴在条凳上颤颤巍巍地转过头来看裴司南：“先生……”

　　去衣受责，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吗，连这点情面都不能给他留了吗？

　　裴司南脸色沉沉，不容商量：“林萧，错了便受着，事到如今你要还敢讨价还价，我就该怀疑你认错的心了。”

　　这话太重了，林萧根本受不住，一下就红了眼眶。

　　裴司南如今这模样，疏离得可怕，林萧更觉得自己眼下如暴风雨中的浮萍，孤零零地毫无倚仗。

　　哭意来得汹涌，林萧狠狠地咬住了嘴唇，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如今早没了在裴司南面前哭的资本，生怕掉了眼泪又被冠上个耍滑的名头。

　　可他这副闭嘴咬唇的样子，落在裴司南眼里，却多了两分倔意。

　　今日这罚毕竟是重的，若不看着搞不好真能把他打伤了。

　　裴司南干脆自己伸手去解他的系带，手刚搭上林萧的腰际，却猛然被拽住了。

　　林萧扭着上半身，攥紧了裴司南的袖子，心里咚咚跳着，眼里通红尽是掩不住的惊慌：“先、先生……”

　　裴司南平静地看着他：“你自己下不去手，又不肯我帮你，是想如何？”

　　“我……”林萧张了张口，鼻子酸得更厉害，喉间哽得发不出声。

　　裴司南没有动容：“若是不愿便下来，省得在这里费事。”

　　裴司南从他手中将袖子抽了回来，头也不回往桌边去。

　　林萧见他施施然要走，大有放手不管的意思，心中愈发焦急。

　　他挣扎着要起来拉裴司南：“不，不是，先生，别走。”

　　那长凳的宽度也就堪堪容得下他，他起得太急，动作幅度太大，一不小心就从那长凳上翻了下来：“啊！”

　　裴司南听得咚的一声，一回头便见人翻到了地上，咬着牙捂着膝盖。

　　林萧也不管膝盖磕痛了急急就来拽他：“先生别走，我没有不服管教，我是真心的，我不敢的，我……”

　　他急得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裴司南相信他。

　　裴司南让他抓住了袖子，也不说话，就那么垂眸定定地看着他。

　　有些时候，沉默比什么都可怕。

　　林萧抓着裴司南衣袍的手指紧了紧，又急急忙忙地回过神来，解起了自己的系带。

　　他心里紧张，手指更是哆嗦得厉害，解了好半天才把那系结给解开了，咬着牙将里衣褪下，再次趴回长凳上的时候，心里更是忐忑不定。

　　仔细想想，长这么大，他还从没受过这般正经的训罚，这是头一次。

　　以往挨罚，裴司南也没多大讲究和规矩，就地按趴了上手揍就是了。

　　所以，林萧多数时候趴的桌子床榻，再不济也是裴司南的大腿膝盖，哪曾用过刑凳这种东西。

　　生硬又冰冷。

　　林萧两手紧紧抱着条凳的边缘，突然想起四方斋里的秦莫，想到他异乎寻常的忍耐和规矩，和最终瞥见的他身后那一抹暗红，心中慌乱。

　　自己今日也会是那般下场吗？

　　心慌归心慌，裴司南不动，林萧怕他气急了又甩手不干，只得艰难地抬着脖子，去看裴司南的眼色：“先生，我听您话的，真的，求您……”

　　裴司南看了他一会儿，也没说什么，走过去轻轻揭了林萧的袍摆。

　　身后乍然一凉，林萧控制不住地发着抖，耳尖不自觉地染上点绯红，还没开始，就已经出了一头的冷汗，滑腻腻地沾在发丝上。

　　虽说裴司南给他上药时也不是没看过，可这么挨打还是第一次。

　　林萧有些狼狈，瑟缩着把头埋进胳膊里。

　　裴司南将树藤搭上去，冰凉的触感更是激得林萧一凛，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团子，微微地颤着。

　　裴司南冷着声音吩咐：“手不许伸过来，不许翻下凳去。”

　　林萧抖着嗓子应着：“是……是。”

　　只能说裴司南是真了解他，要换成从前，这绝对是林萧干得出来的事，但今日，他真真是没那个胆子了。

　　裴司南想了想，又道：“声我就不禁了，你自己看着办。”

　　林萧咽了一口发干的喉咙，感念裴司南还留了情：“谢、谢谢先生。”

　　“不必谢得太早，”裴司南敛了声音里的冷意，甚至还带着几分狡猾的戏谑，“我还给你个机会。”

　　身后的树藤一直搭着，林萧紧张得不行，听裴司南突然变了语气，更是惶惶不安地抱紧了胳膊。

　　裴司南：“今日肯定是不好过的，我给你一个后悔的机会，是一句话，你若实在受不住了，说出这句话，我立马停手，给你治伤，从今往后，我也不再动你。”

　　林萧脑袋嗡的一声响，这是什么鬼机会啊？他才不要这种机会！

　　要把树藤抽断，林萧能扛过多少下他自己心里都没底，万一到时候疼疯了，失了理智，喊出了那句话，他不得懊恼到劈死自己。

　　“先生……”

　　林萧抖着声音想让裴司南收回成命，裴司南却是不容拒绝，已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哀求。

　　裴司南：“这句话是——我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