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仙门染血
戒律堂前,萧暮雨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暴雨将他的头发黏在脸上,内门弟子袍已被撕扯出数道裂口,露出底下被血污与汗水浸透的白衣。
脊背挺得笔直,却止不住细微的颤抖。
每一次呼吸,断裂的经脉都在胸腔里搅动,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游走。
他左边肩胛骨之前就碎过一次,此刻更是疼得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
但他不发出一声痛哼。
嘴唇紧抿,苍白的手指死死抠进石缝里,指甲盖崩裂出血,浑不在意。
雨水从堂前飞檐淌下来,顺着他的额角滴进嘴角,又咸又涩。
高台之上,林长老端坐。
一身月白道袍洗得纤尘不染,银丝云雷纹在袖口泛着柔和光泽。
他轻抚长须,目光垂落下来,平平淡淡,像在看一块生了苔藓的阶石。
“半月前宗门小比,”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雨声,“你气海崩溃,灵力尽散,修为化凡。经核查,无误。”
稍顿。
“风雷宗立足东州三百年,修的是道,讲的是规矩。”
“内门资源,不养废人。”
最后两个字落地,像两块铁铆钉进萧暮雨的耳膜。
他脖颈猛抬,浮肿的眼皮下血丝密布。
视野里,那师尊的脸模糊又清晰——
一个月前,这张脸还带着温和笑意,亲手将一瓶“固元丹”交到他掌心。
“师尊……”
喉头滚动,他试图发出声音,可喉管里涌上来的只有腥甜。经脉如同被冰水灌满,每一丝牵动都疼得眼前发黑。
林长老看也没看他一眼。
拂尘轻扫,雪白的尘尾在冷雨中划出一道漠然的弧线。
“念你昔日也曾为宗门效力,”声音骤然拔高,似有雷霆之威,
“免去你盗取丹药、嫁祸同门之责!即日起,剥去内门弟子身份,腰牌、灵器、宗门所赐之物,尽数收回!”
“风雷宗不留废物。从此往后,你与宗门再无瓜葛。若敢踏入山门半步,格杀勿论!”
轰隆——
天穹撕开一道惨白口子。
雷光如巨蟒探爪,将整座戒律堂照得森然。
雨势随即失控,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面上,溅起浑浊水花。
堂下弟子们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有人偷偷拿眼角扫萧暮雨,眼神里带着怜悯,更多的却是避之不及的冷漠。
从前一口一个“萧师兄”叫得亲热的那几个师弟,此刻恨不得把身子缩进人群里,生怕被多看一眼。
“林师叔明察秋毫。”
一个清朗的声音穿过雨幕,人群如水浪般自动裂开。
叶无道缓步而出。云纹锦袍,玉带束腰,雨水在他身周一尺外便被一层朦胧灵光弹开。
他嘴角噙笑,眉眼间的阴鸷被这副风度裹得极淡,但在萧暮雨眼中,那笑容像淬了毒的匕首。
他踱步至萧暮雨身侧,微微俯身,宽大的锦袍袖口故意拂过萧暮雨满是污泥的脸。
周围弟子只当叶师兄在俯身查看,哪里看得出他嘴唇翕动的细微弧度。
“固元丹的滋味,萧师兄可还记得?”
“散功粉混在里面,药力发作时,气海崩裂的疼……舒服么?”
声音如蚊,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萧暮雨浑身剧震。
记忆在这一刻如潮水倒灌……
半月前,修炼室中。
他吞下那枚色泽温润、草木清香扑鼻的丹药。丹药入口即化,精纯药力汇入四肢百骸,一切如常。
直到最后一丝药力被炼化,异变突生。
一股阴寒从气海最深处炸开。
起初只是一丝,他以为是药力过猛,试图引导疏通,可下一秒那寒气像活过来似的疯狂增殖,瞬息之间冻住了他三分之一的气海。
经脉寸寸冻结、萎缩,灵力像被冰蛇撕咬,溃散的速度快得他连惨叫都来不及。
他从石台上翻滚坠地,指甲抓出四道血痕,嘴唇咬破,满口铁锈味。
眼前色彩褪尽之前,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气音。
原来如此。
戒律堂前,暴雨如瀑。
萧暮雨仰起脸,雨水混着血水从下颌淌下。
他盯着高台之上那个道貌岸然的身影,忽然笑了。
“嗬……嗬嗬……好一个师尊……”
声音沙哑如裂帛,却字字清晰:“好一个……风雷宗!”
“放肆!”
林长老猛地拍案而起,宽大袖袍卷起罡风,吹得堂前雨幕都歪了一瞬。
他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隐秘的慌乱,随即被更大的怒意覆盖。
“孽障死到临头,还敢污蔑师长!”
“来人!将此子扔下山门!永世不得踏入!”
两名执法弟子应声而出,左右架住萧暮雨双臂。
他们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像在拖一只破麻袋。萧暮雨的脚踝在青石阶上磕了七八次,皮肉翻卷,血水沿着石缝往下淌。
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经脉寸断的身体瘫软如泥,被生生拖过山门石阶,重重摔进泥泞里。
噗通。
泥水溅进他口鼻,呛得他胸腔痉挛。
一口血涌上来,染红了身下浑浊的水洼。
雨更大了。
叶无道缓步走到山门边缘。
这里已是万丈峭壁,崖底深不见底,雾气翻涌如怪兽垂涎。
他低头望着泥泞里那具残破的身体,嘴角弧度一寸寸拉大。
“废物就该待在烂泥里。”他居高临下,声音轻佻,
“忘了告诉你,下个月宗门大比,前十可入东域资格赛。等我进了沧渊学府,你那青梅竹马的小美人苏梦瑶,也便成了我叶家的媳妇。”
“至于你嘛……就永远烂在山脚下,慢慢腐烂吧。”
他笑着,忽然抬脚。
那一脚轻飘飘,却蕴含炼气七重的暗劲,精准落在萧暮雨腰腹。
力道透骨,萧暮雨身体如断线纸鸢,向后飞出,越过山门石栏,坠向万丈深渊。
风声尖啸。
失重感包裹全身,崖壁凸起的怪石如獠牙般迎面撞来。
第一次撞击砸碎左臂,骨头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第二次撞断三根肋骨,胸腔里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第三次划开脊背皮肉,血雾在风中炸开,殷红的液珠像碎玉般散落。
剧痛已经麻木。
但心脏深处一团火却在狂燃。
苏梦瑶……叶无道要染指她……
这念头如同一根钢锥,狠狠钉进萧暮雨破碎的灵魂。
那比断骨、比焚脉更烈上千倍的不甘与仇恨,竟在那一刻化作实质。
他拼尽全力睁开眼。
意识模糊的边缘,他“看”见自己残破躯壳深处,那散功粉余毒经恨意浇灌,竟悄然凝成一股阴寒的暗流,猛地撞入血脉最深处——
“轰!”
无声的轰鸣炸开。
不是外界的声音,是整个身体内部被点燃的爆裂。
一段古老、残缺、带着毁灭气息的符文,如同沉睡了万载的凶兽,骤然在识海最深处睁开眼。
《烬霜吞天诀》。
烬霜燃骨。残躯为炉。
下坠仍在继续。
但风,忽然变了。
崖壁两侧的雾气被一股无形之力撕扯,形成肉眼可见的涡流,争先恐后地涌入萧暮雨那具正在碎裂的身体。
他整个人像一块掉进熔炉的铁坯,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暗红色纹路。
坠落。燃烧。
沉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