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意志“烬灭”
全身灵力已空,经脉寸断,换做任何一个凡人,此刻早已摔成肉泥。
可萧暮雨的身体在失控下坠中,忽然爆发出一种诡异的吸力。
那力量蛮横、霸道,根本不管他受不受得住,只管撕扯。
深渊中稀薄的灵气最先被牵引过来,像百川归海般涌入他那破碎的经脉。
紧接着是长年沉淀在峭壁缝隙里的阴煞寒气——
那些黑灰色的、修士沾上一丝都要用灵力化上半日的阴寒之气,此刻竟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灌进他的四肢百骸。
然后是他自己伤口飞溅出来的血。
那些殷红的液珠没有落入深渊,而是悬停在半空,化为血气,跟随灵气与煞气一并汇入体内。
三股力量在经脉中碰撞、绞缠,爆发出灼烫的剧痛。
可那残缺符文像一座熔炉,将三股力量强行纳入,
煅烧、提纯、融合。
最终淬炼出一缕暗红色的能量。
烬灭之力。
“呃——!”
萧暮雨终于发出一声嘶吼。
不是惨叫,是骨头在重新接续时迸发的、近乎野兽般的咆哮。
断骨处覆盖上一层灰烬般的暗金硬壳,碎裂的骨茬在那暗红能量冲刷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对接、长合。
他能清晰“听”见骨缝闭合的咯吱声,新生的骨骼表面隐隐有细密黑金纹路浮现,像烧过的铁器上留下的淬火纹。
皮肉翻卷的伤口也在愈合,可新生的肌肤苍白如纸,覆盖在那层硬壳之下,冷得像深渊底的石头。
更剧烈的痛从内脏传来。
干涸的血管被注入提纯后的暗红血液,那血液滚烫又阴寒,所过之处,内壁被灼烧又被冰封。
他几乎能听见脏器被反复淬炼的细微爆响,像有人把一团冰炭塞进他肚子里搅。
速度还在加快。
崖壁越来越近,模糊的深绿色苔藓一晃而过。
一块凸出的黑色岩石迎面撞来,他下意识抬手去挡——
砰。
小臂骨骼在撞击下震出裂纹,可那层灰烬硬壳吸掉了大部分冲击,裂纹只蔓延到肘部便止住了。
若是从前,这一下整条臂骨都得粉碎。
他像一颗燃烧的陨石,带着那缕暗红色的烬火,直坠深渊最深处。
砰——
巨响。
水花炸开,足有数丈高。
深渊寒潭。
潭水冰冷刺骨,却在他入水的瞬间被烬火蒸腾起大片白雾。
烫与寒在潭水中激烈交锋,气泡翻涌如沸,白雾裹着暗红色的微光在水面下翻滚,像一锅被烧开的阴阳汤。
萧暮雨的身体缓缓沉入潭底。
暗流将他裹住,像摇篮一样轻晃。
他意识已经冻结,只剩下躯壳里那座熔炉还在自主运转,将四周无穷无尽的阴煞寒气吞噬进来,煅烧成烬灭之力,一遍遍冲刷重塑这具残破的身体。
潭底蛰伏的灵兽纷纷逃窜。靠近他方圆十丈内,便如同撞见天敌一般仓皇遁走。
偶尔有一两条不够警觉的寒水鳗游近,触到那缕烬灭之力的余波,鳞片瞬间灰化,身体僵硬,翻着肚皮浮上去。
他就那样悬浮在冰冷的黑暗中。
胸膛处,一团微弱的烬火跳动。
每一次搏动,都带动周身潭水微微震颤,寒潭底部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淤泥被那搏动震开,露出底下泛着幽蓝光泽的岩层。
一天。十天。二十天。三十天。
他做不了任何事。
意识沉在无边的黑暗里,可身体没有一刻停止过被煅烧、被重塑的折磨。
那痛苦一个月来从未中断,像潮水,涨了退,退了涨,永远有下一波更狠的涌上来。
他偶尔会“看见”一些画面。
叶无道踩在他腰腹上那一脚的表情。
林长老甩拂尘时漠然垂下的尾梢。
苏梦瑶坐在竞武场角落里低头捻着衣角的侧影。
那些画面让体内的烬火烧得更旺。
当第三十天的日光勉强透过数百丈深的渊雾,在潭面投下一层灰蒙蒙的光晕时,那具沉寂了一个月的“尸体”。
忽然动了。
眼皮震颤了几下,缓缓睁开。
瞳孔深处,曾经清澈不屈的少年锋芒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白,只有极深处偶尔掠过一抹暗红,像未烬的炭火。
萧暮雨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灰烬硬壳覆满手背,指尖微曲,硬壳便发出细碎的皲裂声。
他心念一动,掌心中一缕暗红能量悄然浮现。
嗡——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阴冷。寒潭的水、逸散在周围的灵气,甚至他体表那层灰烬硬壳上的微量杂质,都被那缕暗红能量无声牵引过来,吞没进去。
光芒比之前更亮了一丝。
可代价随之而来。
一股岩浆灌入骨髓般的灼痛从他掌心蔓延至全身,烫得他脖颈青筋暴起。他猛地攥拳,将那缕能量压回体内,大口喘息。
“哧……哧……”
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潭底格外清晰。
他沉默了片刻,抬眼望向头顶那层灰蒙蒙的天光。
“叶无道……林长风……”
声音沙哑干涩,像石磨碾过粗砂。
那两个名字从唇齿间滚出来时,掌心的烬火猛地暴涨,暗红色光芒映得他半张脸阴森可怖。
周身吞噬之力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身旁一块盘踞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怪石,被那吸力触及,表面碎石簌簌剥落,只一息之间,便化为一地齑粉。
他盯着那摊粉末,慢慢握紧了拳。
力量。他需要更多力量。
这具身体如今不过是个勉强拼凑的残器,每一次动用烬灭之力都伴随着灼骨剧痛。别说挑战叶无道和林长风,就算只是靠近风雷宗山门,都可能被人随手碾碎。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向上浮去。
“能从葬仙渊的寒煞蚀骨潭里爬出来……”
一道冰冷、平直、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后传来:“看来,你就是‘吞天诀’这一代的宿主了。”
萧暮雨浑身汗毛炸起。
他转身后撤,动作快如鬼魅,同一瞬掌心烬灭之力凝聚,暗红色的光芒在灰暗中爆开。
四丈外,一块黑色巨石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漆黑斗篷,玄铁面具。
那人仿佛是从巨石里长出来的一样,周身气息全无,连呼吸都听不见。
若非开口说话,萧暮雨甚至察觉不到背后有活物。
他站的地方,黑石表面连水渍都没有,似乎水根本不敢沾他的身。
“你是谁?”
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带着肉眼可见的警惕。
体内烬灭之力疯狂运转,如果不是斗篷人一开口就道破“吞天诀”三个字,那一掌此刻已经拍出去了。
玄铁面具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看他。
那目光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可萧暮雨被那双眼睛盯着,竟有一种被人从里到外剖开的错觉。
“身份不重要。”声音依旧平淡,
“你活了下来,继承了吞天之力。有资格成为守渊人。这也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守渊人?”
“监察东域百宗,守深渊秘藏,镇不祥之物。”面具人言简意赅,
“行走暗处,记录异动,必要时……清除。风雷宗,亦在其列。”
萧暮雨瞳孔微缩,没有说话。
面具人仿佛能看透他沉默下的那团火:“你心中的仇恨,焚天煮海。可凭你现在这具残躯回山,只是以卵击石,多添一具白骨罢了。”
顿了顿。
“守渊人身份特殊,权限隐秘。”
他扬手抛出一物。
那是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扭曲的深渊旋涡纹,背面空白。
令牌悬停在萧暮雨面前,散发出一层极淡的微光——那微光覆盖下来,竟将他体内狂躁的烬灭之力压制下去,灼痛骤然减轻。
萧暮雨瞳孔微震。
那压制不是强行镇压,而是一种非常精妙的引导,将原本四散冲撞的烬灭之力收束成一条更可控的溪流。痛感从撕心裂肺降到了钝痛。
“令牌滴血认主后,可隐匿气息、改换形貌、查阅部分深渊档案。”面具人的声音开始变淡,
“你的第一个任务:以守渊人身份,混入风雷宗大比现场,记录核心弟子叶无道与林长风的战斗影像及灵力波动,归档留存。”
“深渊档案显示,叶家近日与一股异常阴寒力量有所接触。”
话音落,面具人身影如水波般淡化,融进阴影之中。声音却还在萧暮雨脑海中回响:
“接受它,获得重回风雷宗、积蓄实力的机会;拒绝它,便守着你的仇恨,在这深渊底下慢慢腐烂。你自己选。”
一切归于寂静。
萧暮雨沉默良久。
潭水冰冷。烬火在胸腔里安静地烧。
然后他伸出覆盖灰烬硬壳的手,握住了那块黑色令牌。
指尖沁出一滴血,渗入令牌背面。
嗡——
令牌表面那深渊旋涡纹微微一转,一股清凉至极的气息顺着他掌心涌入经脉,将那缕躁动的烬灭之力压得服帖了些。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死寂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