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岩蝮蛇

　　萧暮雨从寒潭裂口爬出来，趴在冰面上喘了很久。

　　嘴里铁锈味混着寒潭水的涩，舌头发麻。

　　吐了两口唾沫，唾沫溅在冰面上，立刻凝成细碎的小冰珠。

　　撑着膝盖站起来。

　　衣裤湿透，每走一步都在淌水。

　　令牌揣在怀里，边角硌在肋骨上，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一点坚硬的压迫。

　　走了五六步，脚尖踢到一块倾斜的巨岩。

　　踉跄了一下，低头看。

　　岩石表面有几道歪扭的划痕，被黑苔糊了大半。

　　蹲下去，指甲抠进苔藓缝里。

　　苔藓厚实，一抠一整块翻起来，连着细碎的土屑和一股潮湿的朽木气味。

　　露出底下暗红的岩面，被高温灼过的颜色。

　　"第七年。又死了一个。吞天诀吃人。"

　　字到这儿断了。

　　后面被一道粗暴的划痕整个抹掉，刮出巴掌大的凹坑。

　　萧暮雨蹲在那儿没动。

　　气海深处那团残缺符文像心脏一样搏了一下，不疼，但阴冷。

　　那股寒气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爬。

　　面具人说上一个宿主三十年前从这里爬出去。

　　可这刻痕风化得厉害，棱角全磨圆了，苔藓嵌进沟槽里长了好几层。

　　怎么看都不止三十年。

　　站起来，绕到巨岩背面。

　　唯一能辨认的，是一条歪斜的线，末端微微上挑。

　　痕迹。指向寒潭。

　　他顺着那个方向转头。

　　寒潭冰面裂开的那道缝只剩巴掌宽的一条黑线。

　　目光投过去的一瞬间，气海里那团符文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一只手从胸腔里面往外拽他的魂魄。

　　紧接着是共鸣感，从潭底深处传上来。

　　穿过冰面、穿过碎石、穿过脚底的血肉，一股一股往气海里渗。

　　和吞天诀同源的东西。

　　寒潭底下有东西在召唤他。

　　怀里守渊令猛地一烫。烫得像烙铁贴在心口上。

　　令牌正面的深渊旋涡纹在急速旋转，发出低微的嗡鸣，震得掌心发麻。

　　它在抗拒。不让他往前走。

　　一边是共鸣从潭底往上拽，一边是抗拒从令牌往外推。

　　后背全是汗，被冷风一吹，凉得从尾椎往头顶窜。

　　"守深渊秘藏，镇不祥之物。"面具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

　　以此刻的修为，下去就是送死。

　　闭了闭眼，他把那股共鸣一点一点往下压。

　　很疼，像用手去摁一块烧红的铁片。

　　额角的汗顺着灰白发根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颗，滴在冰面上，嗤的一声冒一小缕白烟。

　　足足撑了十几息，终于褪下去了。裂隙表面的黑线彻底合拢，冰面恢复完整。

　　转身朝崖壁走。一步没回头。

　　攀上去的时候，风从头顶灌下来，卷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和深渊里腐朽的铁锈气混在一起。

　　手脚并用地翻，灰烬硬壳褪掉之后身体轻了不少，每一步蹬踏都比预想中稳。

　　爬了约莫三十丈，他停了一下，手臂搭在岩架上，脸贴着石壁喘气。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动静。

　　不是风声。

　　是鳞片蹭过岩面的沙沙声，从右侧约莫七八丈远的地方传过来，越来越近。

　　偏头看过去，昏暗的雾气里一团灰褐色的影子正贴着崖壁快速游动。

　　手臂粗细，覆盖角质鳞片，三角脑袋比拳头还大一圈，两侧暗红色的纹路从眼眶直贯到脖颈。

　　寒岩蝮蛇！毒液能麻痹炼气四层的修士。

　　那双竖瞳在灰暗中泛着幽绿的光，身体蜷缩成弹簧状。

　　萧暮雨的手脚比脑子先动。

　　他猛地朝左上方一荡，左手抓住一块凸出的岩角，整个身体荡开半丈距离。

　　蝮蛇弹射过来的瞬间擦着他的右肩掠过，带起的腥风扑在脸上，浓得他胃里翻了一下。

　　蝮蛇一扑落空，尾巴卷住旁边的石棱，整个身体悬在崖壁上重新盘紧，竖瞳锁死了他的位置。

　　萧暮雨挂在岩角上，快速扫了一眼四周。

　　右侧下方半丈处有一片碎石堆叠的浅凹槽，上面覆着厚厚一层细碎的石屑和风化剥落的薄片岩。

　　他右手能够到那处凹槽的边缘。

　　他没有犹豫，右臂一探，五指抠进碎石的缝隙里，猛地往下一拽。

　　一大片碎石和岩屑哗啦啦地往下崩落，砸在下方更陡的崖壁上反弹起更大的碎块。

　　响声在深渊里来回撞，像滚了一串闷雷。

　　那团簌簌掉落的碎石正好从蝮蛇盘踞的位置旁边倾泻而过，带起的气流和震动让蝮蛇的鳞片炸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缩紧了。

　　它偏头去避碎石的间隙。

　　就这一瞬间。

　　萧暮雨右手趁机又抓了一大把碎石，朝蝮蛇头部正前方的岩面猛甩过去。

　　碎石打在石壁上炸出密集的噼啪声，蝮蛇的竖瞳本能地收缩了一下。

　　它被声音和震动吸引了注意力，身体往侧面的岩缝里缩了半截。

　　他趁这空隙，手脚同时发力，贴着崖壁往上方连爬了三丈。

　　喘着粗气，他低头往下看。

　　蝮蛇从岩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信子吐了两下，目光已经不在他所在的位置了。

　　碎石滚落的方向在下方偏右的区域，他刚才扬出去的那把碎石在那里持续弹跳出零星的响动。

　　蛇朝那个方向追过去了。

　　萧暮雨把后背贴紧石壁，把呼吸一点一点压平。

　　心跳不停，他没有动，安静地看着那条灰褐色的影子消失在雾气里。

　　缓了两息之后，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

　　没有灵石，没有武器，一无所有。

　　怀里的令牌在这时候温了一下。不是烫，是温。

　　像有人往他心口上搁了一枚刚煮熟的鸡蛋，缓慢地，持续地散着热。

　　面具人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清晰了不少："你方才若是抬胳膊硬挡那一口，蛇毒渗进皮肉，现在你已经挂在崖壁上动不了了。"

　　萧暮雨哑着嗓子回了一句："蝮蛇常年在人烟稀少的悬崖峭壁，我猜它对声音会极度敏锐。"

　　"猜到，然后做了。这比猜到了不动强十倍。"面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认可，

　　"上一代有个人和你一样掉进这潭里。他爬上来的时候遇到的第一条蛇也是寒岩蝮。他抬手挡了。被麻痹后摔死了。"

　　萧暮雨没接话。他把令牌攥紧了些，那温热从掌心渗进经脉，酸胀的手臂竟松快了不少。

　　"令牌初认主不过是个形式。"面具人的声音在继续，

　　"真正要它认你，要看你在深渊边上遇到异兽时，脑子比手快，还是手比脑子快。你这次，脑子先动了。"

　　令牌又温了一瞬。萧暮雨低头看它——旋涡纹缓缓转了小半圈，像活物伸了个懒腰。

　　气海深处那团符文也轻轻震颤了一下，和令牌的频率合上了。

　　面具人的声音开始变淡："这最后一段路，你身体会比之前轻得多。令牌认了你一半，剩下的——"

　　声音越来越飘，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浮在风里的："等你自己拿。"

　　然后彻底安静了。

　　萧暮雨等了几息，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风从崖顶灌下来，比刚才大了些，把最后那层覆在石壁上的薄雾吹散了。

　　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不再有目光从背后落在他肩上了。那块黑石上站过人的地方，雾气重新填满，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站过。

　　他把令牌攥在掌心里，它温温地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小块活着的炭。

　　试着往上蹬了一步。果然轻了。

　　像身上卸了十几斤负重，脚掌踩在岩缝里比之前稳当得多，一口气连爬了三丈才停下换气。

　　深渊底的共鸣已经彻底平复了，只有胸口那块被令牌焐热的地方留着一片柔软的暖意。

　　收好令牌，站在歇脚的岩台上。

　　萧暮雨抬头望向最后那十来丈的崖壁，还有雾气后面越来越清晰的山门轮廓。

　　五天。还有五天。

　　他要爬上去，把该拿回来的东西一块一块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