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灵溪的“感激”
散功粉已然成为萧暮雨身体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深吸一口气,把它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药老的房间,翻出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杂役丙院时,月亮已经偏西了。
萧暮雨推开三号房的门,正要进去,忽然停住了。
屋里有人!!
他闻到了清心兰的味道——淡雅、清幽,像山涧里流过青石的水。
是苏梦瑶。
她坐在那把缺了腿的椅子上,背靠墙壁,睡着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和鼻梁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换了一身浅蓝色长裙,外面披了件月白薄衫,头发散在肩上。不像白天那样规规矩矩束着,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随意和温柔。
她没有穿鞋。两只绣鞋整齐地摆在床边,露出一双白皙的、微微蜷缩的脚。
萧暮雨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在他练功累到瘫倒时,悄悄溜进他的房间,坐在床边等他醒来。
有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脑袋歪在肩膀上,口水都要流出来。他总笑她,说她睡觉的样子像个傻瓜。她就鼓起腮帮子,拿拳头捶他,说他是天底下最讨厌的人。
可第二天,她还是会来。
他迈过门槛,轻轻走到她面前。
没有叫醒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面具,低头看着她。
她的眉心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烦心事。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来这段时间她也没有睡好。
他伸出手,想替她捋开额前那缕散落的碎发。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不能碰。碰了就会想碰第二次。想碰第二次就会想摘下这个该死的面具。想摘下面具就会暴露身份。暴露身份就会死。
他退后一步,在床边坐下。
屋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两种声音一快一慢,像两首不同节奏的曲子,在这个窄小的房间里纠缠。
萧暮雨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两个画面交替浮现:一个是药老和叶无道在夜色中交易散功粉——冷血、肮脏、充满算计。一个是苏梦瑶坐在他房里等他回来——安静、干净、不问缘由。
像火与冰,像昼与夜。
他该走哪条路?或者说,他还能走哪条路?
他已经不是萧暮雨了。从他被扔下悬崖的那一刻起,那个曾经相信宗门、信任师长、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天才”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戴着面具、藏着秘密、随时可能被体内的野兽吞噬的“烬”。
可苏梦瑶还在。
她还在等他。虽然她不知道等的人就在眼前,虽然她把“烬”当成一个陌生的、需要警惕的杂役弟子。
但她还是来了。深更半夜,独自一人,来到杂役丙院这间破旧的小屋。
这是信任。哪怕是一无所知的信任,也是信任。
萧暮雨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快落下去了,最后一丝月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样的光。
“等我。”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声轻响。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床上。
萧暮雨转过头。
沈灵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侧躺在床上,背靠着墙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盯着他看,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中衣布料很薄,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身体柔软而饱满的曲线。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浅琥珀色的瞳孔照得像两颗透亮的宝石。
“你醒了?”萧暮雨的声音很平静。
“躺不住了。”沈灵溪笑了笑,声音还有些沙哑,“骨头都快躺散架了。”
她坐起身,中衣从肩头滑落了一点,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肤。她没有急着拉好,而是歪着头打量萧暮雨。
“你昨晚出去了?”
“嗯。”
“去哪了?”
“随便走走。”
沈灵溪撇了撇嘴,显然不信。但她没有追问,而是把目光移到还在熟睡的苏梦瑶身上。
“她等你等到睡着。”沈灵溪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知道吗,梦瑶从来不在别人房间过夜。你是第一个。”
萧暮雨没有说话。
“你对她做了什么?”沈灵溪问。
“什么都没做。”
“那她为什么对你这么上心?”
萧暮雨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沈灵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懒得拆穿。
“你这个人,真奇怪。”她说,“救了人不想让人知道,被人感谢又不敢看。脸上还戴着个面具,搞得跟见不得人似的。”
“长得丑。”
沈灵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话要是让梦瑶听见,她准得翻白眼。”
她伸了个懒腰,中衣被拉扯得更紧,贴在身上,把少女身体的曲线勾勒得更加分明。萧暮雨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晨光已经开始从东边露出来,灰蓝色的天幕上,几颗残星还在倔强地闪烁。
沈灵溪注意到了他移开目光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脸红了?”
“没有。”萧暮雨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耳朵尖有一点热。他庆幸自己戴着面具。
“戴着面具都能看出来你不好意思。”沈灵溪说,“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她没有再逗他,而是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苏梦瑶身边,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梦瑶,天亮了。”
苏梦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沈灵溪,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来看你啊。”沈灵溪笑着说,“顺便看看你的‘救命恩人’。”
苏梦瑶这才注意到自己坐在“烬”的房间里,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看向萧暮雨。
“我……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她的声音有些窘迫。
“没关系。”萧暮雨说。
苏梦瑶站起身,穿上鞋,拉了拉沈灵溪的袖子。“我们走吧。”
“急什么?”沈灵溪不动,“我还想跟恩人多聊几句呢。”
“灵溪!”
“好好好,走就走。”沈灵溪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朝萧暮雨眨了眨眼。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她说,“改天请你吃饭。”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梦瑶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昨晚……谢谢。”
“谢什么?”
“让我在你房间休息。”她顿了顿,“还有……不问了。走了。”
她迈出门槛,晨光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通亮。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精灵。
萧暮雨站在那片光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耳边还回响着她那句“不问了”。她明明想问很多,却选择了不问。这份克制,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他难受。
他伸手摸了摸面具。冰冷的金属贴着手心。
三天。药老说三天后交货。
三天后,他要去截下那批散功粉。
不是为了使用它,而是为了——
让它再害不了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