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局中局
第三天，入夜。
萧暮雨蹲在丹房外的一棵老槐树上，身体藏在枝叶间，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从领口钻进脖子，像一根冰凉的手指划过皮肤。浸泡过寒潭的萧暮雨，根本不惧这点凉意，他的眼睛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丹房后院的动静。
等待是最磨人的事。它不像战斗那样激烈，不像仇恨那样滚烫，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煎熬。但他等过来了。在黑暗中蛰伏，在寂静中积蓄，把怒意磨成刀刃——这是他学会的第一课。
后院的门忽然开了。药老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木匣，匣面用金漆烫着一个“丹”字。他走到石桌前放下木匣，负手而立，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片刻后，叶无道推门而入。今夜他穿着墨色便服，腰间多了一枚碧绿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走路的样子很轻快，像一只刚偷到腥的猫。
“药老，东西好了？”
“好了。”药老将木匣推过去，
“二十枚，够你用一阵子了。”
叶无道打开木匣，凑近闻了闻，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那神情让萧暮雨想起了酒鬼闻到陈酿时的样子。
他将木匣夹在腋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尾款，您点一下。”
“不必，老夫信得过叶家。”药老将布袋收入袖中。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看起来格外虚伪，像两片贴上去的纸。
叶无道转身准备离开，药老忽然叫住他：“这批药的药性比上一批还要稳，只要炼化得当，不会有任何痕迹。你尽管用，出不了岔子。”
“那就好。上次萧家那小子的事，宗门那边已经没人提了。”叶无道说。
萧暮雨攥紧了双拳，眼神却异常平静。
两人又说了几句，叶无道告辞离去。
萧暮雨没有紧追上去，而是先摸到石桌旁。桌上什么也没留下，连一片药渣都没有。但萧暮雨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他在崖底寒潭收集的凝露。
这种凝露无色无味，混入液体中不会改变任何性状，但会散发一种极淡的特殊气息——只有修炼烬灭之力的人才能闻到。他将凝露沿着石桌的缝隙滴了几滴，又在地上洒了一圈。
布局的第一步，是让狼群闻到彼此身上的血味，有目标的撕咬才更让人沉醉。
做完这些，萧暮雨循着叶无道离开的方向追去。
叶无道的脚步很快。萧暮雨跟在身后三十步开外，穿过松林，前方出现了一座独立的院落，门匾上写着“青竹居”。叶无道推门进去，门关上了。
萧暮雨翻上墙头，藏在一棵老槐树的枝杈间。从怀中取出守渊令，令牌在他掌心中微微发热，表面浮现出一个旋转的符文——“窥影”功能。他将令牌对准叶无道的房间，注入一丝烬灭之力。
房间里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木匣打开的声音，瓷瓶碰撞的声音，叶无道的呼吸声——急促、贪婪，像一个赌徒在数赢来的钱。“二十枚……够用半年了。”他似乎在分装散功粉。
萧暮雨等了半个时辰，确认叶无道睡熟，才从树上滑下来，绕到青竹居的后墙。那里有一扇窗户，是书房的窗。他用烬灭之力轻轻拨开窗栓，翻了进去。
书房不大，靠墙是一排书架。萧暮雨的烬灭之力对散功粉有天然的感应——那股甜腻的气息在黑暗中像一朵发光的云。他走到一个隐秘的抽屉前，用灵力撬开锁扣，取出其中一枚瓷瓶。
瓷瓶很小，白色，没有刻任何标记。他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辛辣、苦涩、甜腻——和丹房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个瓷瓶，里面装着他事先准备好的替换品——用普通固元丹粉末混合草木灰制成，外观一样，没有任何药性。他将替换品倒入叶无道的瓷瓶，将真正的散功粉收入自己怀中，复原抽屉和锁扣。
替换掉这批药，不是为了销毁，而是为了设一个局。当叶无道使用这些“假药”时，会发现它们毫无效果。他会怀疑药老给了假货。然后，狗咬狗的戏码就可以上演了。
萧暮雨从窗户翻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杂役丙院时，已经过了子时。
萧暮雨刚走进院门，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你去了哪里？”苏梦瑶的声音传来。
她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外面披着深色斗篷，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散步。”
“半夜散步？你的衣角上有泥。”
萧暮雨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有泥，是在青竹居翻窗时沾上的。他拍了拍衣角，“路滑，摔了一跤。”
苏梦瑶没有追问，但她眼中的怀疑更浓了。她走到石桌前，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丹房的采购记录。大部分是常见药材，但翻到后面几页，他的目光停住了——幽魂草。一种阴属性的灵材，药性寒凉，主要用于炼制剧毒。散功粉的主要成分，就是幽魂草。宗门明令禁止采购，但丹房在过去三个月里采购了三次，总量足够炼制几十枚毒丹。
“你怎么拿到这份记录的？”
“灵溪帮的忙。她家里和丹房有生意往来，她以‘学习炼丹’为由进入丹房当了两天学徒，趁人不注意抄下来的。”
萧暮雨沉默片刻，将册子还给她。“这事你管不了。丹房背后是药老，药老背后是叶家，不是你能撼动的。”
“那你呢？你就能管？”苏梦瑶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让我觉得……你很熟悉？”
灯笼里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熄灭了。院子里暗了下来，只有月光还亮着。
萧暮雨看着苏梦瑶的脸，那双眼睛里有困惑、不安，还有一丝他不敢确认的期待。他压回喉咙里那句话，平静地说：“你认错人了。”
苏梦瑶低下头，将册子收入袖中。“好。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不逼你。”她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说了，我随时都在。”
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