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风雷宗宗主

　　商盟的人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二天清晨，风雷宗的山门外就响起了迎宾的钟声。

　　三声长鸣，浑厚悠远，在山谷间来回撞击，惊起一群栖在松枝上的寒鸦。

　　那是迎接贵客的礼数——按规矩，只有七品以上的宗门才有资格敲响三声长鸣钟。

　　萧暮雨站在杂役丙院的柴堆旁，手里握着斧头，却没有劈下去。他听着那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口上。

　　来了。

　　他放下斧头，拍了拍衣袍上的木屑。灰色的布衣洗得发白，袖口常常摩擦起了球，但还算干净。

　　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确认戴得严实，然后走出了院门。

　　演武场上已经聚满了人。

　　内门弟子、核心弟子、各峰长老，黑压压一片，按照身份高低依次排列。

　　高台上摆着三把椅子，正中间那把空着，那是宗主的位置。左边坐着林长老，右边坐着药老。两人面带微笑，低声交谈，看起来从容不迫。

　　但在萧暮雨眼里，那笑容像糊在墙上的纸，风一吹就起皮。

　　沈灵溪站在弟子队列的最前排。

　　她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裙，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腰间别着一枚淡青色的玉佩，那是沈家的信物，也是她与商盟联络的凭证。

　　苏梦瑶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神情平静，但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当她的视线落在角落里的萧暮雨身上时，停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一瞬间，萧暮雨看清了她眼底的意思——别动，等我。

　　他靠在演武场边缘的石柱上，双臂环胸，像一个来看热闹的杂役。

　　“风雷宗宗主到——”

　　司仪的声音拖得老长，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从通道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紫金色的长袍，袍身上绣着风雷交织的纹路，每走一步，衣袍上的灵纹就微微闪烁，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风雷宗宗主——雷万钧。

　　雷家世代执掌风雷宗，传承十三代，在东域屹立三百年不倒。

　　雷万钧本人更是劫墟境的高手，一身雷系功法出神入化，据说距离归真境只差临门一脚。

　　他走到高台中央，在主座上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像一把扫帚，所到之处，弟子们纷纷低头。

　　“商盟的使者到了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回宗主，已到山门。”司仪躬身答道。

　　“请。”

　　片刻后，山门方向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锦袍，面容方正，留着三缕长须，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像一只踱步的鹤。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个个气息沉稳，至少是凡烬境炼气巅峰的修为。

　　沈灵溪看到那个中年男人，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那是她的远房叔父——沈鹤亭。东域商盟执事，分管丹药监察。

　　沈鹤亭走上高台，朝雷万钧拱了拱手。“雷宗主，久仰。”

　　“沈执事客气。”雷万钧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落座，“请。”

　　沈鹤亭在右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台下，在沈灵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沈执事此次来我风雷宗，不知所为何事？”林长老笑着开口，语气和煦得像春风。

　　沈鹤亭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放在桌上。

　　“商盟接到举报，称风雷宗丹房涉嫌炼制、使用禁药。根据东域百宗公约第七条，商盟有权对辖内宗门进行监察。”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钉子一颗颗钉进木板里。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禁药？丹房？这怎么可能？

　　弟子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长老们的脸色也变了，有的皱眉，有的沉思，有的看向药老。

　　药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看不出任何情绪。

　　“荒唐。”林长老一拍扶手，站了起来，“我风雷宗立派三百年，从未有过这等丑闻。是何人举报？可有证据？”

　　沈鹤亭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又取出一件东西——一个小瓷瓶。

　　“证据在此。”

　　他将瓷瓶放在桌上，拔开瓶塞。一股辛辣的、带着甜腻的气息从瓶口飘散出来，离得近的几个长老皱起了鼻子。

　　“这是什么？”雷万钧问。

　　“散功粉。”沈鹤亭说，

　　“以幽魂草为主料，辅以七种阴属性灵材炼制而成。炼气境的修士服用后，灵力会在半个月到两个月内逐渐消散，经脉萎缩，最终修为尽废。此物在东域百宗公约中明令禁止，违者——宗门削籍，当事人废去修为，永世不得踏入修行界。”

　　他将瓷瓶推到雷万钧面前。

　　“这是在贵宗弟子手中查获的。雷宗主要不要验一验？”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瓷瓶上。

　　萧暮雨靠在石柱上，手心全是汗。

　　雷万钧拿起瓷瓶，凑近闻了闻。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将瓷瓶放下。

　　“药老。”他叫了一声。

　　药老缓缓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瓷瓶，倒出一点粉末在指尖，放在鼻下。

　　“是散功粉。”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但这不是老夫炼的。丹房的所有丹药都有记录，每一枚的去向都可查。这瓶东西来历不明，不排除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沈灵溪的声音从台下响起。

　　她从队列中走出来，走到高台前，朝雷万钧行了一礼。

　　“弟子沈灵溪，有下情禀报。”

　　雷万钧看着她，“说。”

　　“这瓶散功粉，是从贵宗丹房的废料堆中捡到的。”沈灵溪的声音很稳，稳到不像一个内门弟子在面对宗主，

　　“弟子在丹房学习炼丹期间，亲眼看到药老将一批幽魂草带入私人药房。幽魂草是禁药，宗门明令禁止采购，但丹房在过去三个月内，先后采购了三次。”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丹房的采购记录，上面有药老的亲笔签名和丹房印章。请宗主过目。”

　　林长老的脸色变了。

　　药老的脸色也变了——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困兽般的阴沉。

　　雷万钧接过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药老，”他放下册子，“你怎么解释？”

　　药老沉默了片刻。

　　“宗主，这份记录是真的。”他说。

　　台下一片哗然。

　　“但——”

　　药老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采购幽魂草，不是为了炼制散功粉，而是为了研制一种新型的解毒丹。”

　　“幽魂草虽有剧毒，但以毒攻毒，配合其他灵材，可解多种奇毒。此事老夫已向叶家报备，叶家愿意资助这项研究。所有采购记录、实验数据，均可查证。”

　　他转向沈鹤亭，目光森然。

　　“沈执事，单凭一枚来历不明的丹药和一份采购记录，就想定老夫的罪？未免太草率了。”

　　沈鹤亭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药老会来这一手——把禁药说成研究材料，把黑说成白。而且搬出了叶家。叶家在东域的势力，商盟也要给三分薄面。

　　“叶家知道这件事？”雷万钧问。

　　“知道。”一个声音从台下响起。

　　叶无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贵气逼人。他走到高台前，朝雷万钧行了一礼。

　　“宗主，家父确实知道此事，也愿意为丹房的研究提供资助。这批幽魂草的采购款项，一半由叶家承担。相关账目和往来书信，叶家随时可以提供。”

　　雷万钧看着他，又看了看药老，又看了看沈鹤亭。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萧暮雨看出来了——那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心照不宣的笑。

　　“原来如此。”雷万钧点了点头，“既是研究所需，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沈执事，此事恐怕是个误会。风雷宗立派三百年，向来遵纪守法，绝不会触碰禁药红线。”

　　“采购幽魂草一事，药老已给出合理解释，也有叶家作证。本座以为，此事到此为止，如何？”

　　沈鹤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因为他看出来了——雷万钧在偏袒。不是偏袒药老，而是偏袒叶家。叶家在东域的能力，足以让一个商盟执事闭嘴。

　　“既然雷宗主这么说……”沈鹤亭站起身，拱了拱手，“那商盟就不再多事了。告辞。”

　　他转身走下高台，路过沈灵溪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灵溪，这事我管不了。你也不要再查了。”

　　然后他带着四个随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灵溪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她没想到会这样。她以为证据确凿，商盟出面，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可现在呢？药老轻飘飘几句话，叶家一个担保，就让她这些天的努力全部化为泡影。

　　“灵溪。”雷万钧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你举报有功，但查证不实，本座不怪你。回去好好修炼，莫要再分心。”

　　话是好话，语气却是冷的。

　　沈灵溪咬着嘴唇，眼眶发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朝雷万钧行了一礼，转身走回队列。

　　苏梦瑶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