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守夜人的灯
夜已深,天空像被人泼了墨一般。
萧暮雨跟在侍卫身后,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声响。
两侧的石灯笼里燃着昏黄的灵火,每隔十步一盏,光线与阴影交替落在他的面具上,明暗不定。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一个人影——戒律堂中主位上的那个人,今夜忽然召见他,所为何事?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青石板路,他拖着被散功粉蚕食殆尽的身躯跪在戒律堂前。
雨水灌进衣领,他抬头,看着堂内透出的灯火,等了一炷香。灯一直亮着,门一直没开。
直到林长风的宣判落下,他才被人架起来扔出山门。
当时雷万钧在做什么?萧暮雨从未问过,但他心里一直有一个模糊的答案:宗主在。他只是没有出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喉咙深处,咽不下去,拔不出来。
两人穿过三道拱门、两座石桥,最后停在戒律堂前。堂内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雕花窗格中漏出来,在地面上铺出几道细长的光影。
“宗主在里面等你。”侍卫说完便退下了。
萧暮雨在门口站了片刻。夜风从廊柱间穿过,带着深秋草木腐朽的凉意。他抬手,推门而入。
雷万钧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古籍、一枚黑色晶石、一封商盟的回函。他没有抬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坐。”
萧暮雨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几,烛火在中间跳跃,将两个人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大概知道。”
“那你说说。”
“因为深渊,”萧暮雨说,“因为林长风体内的那种力量。”
雷万钧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你体内的那种力量呢?”
堂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萧暮雨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也是深渊的。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长风的来自主动索取,我的来自被动觉醒。一个是腐化,一个是生存。”
雷万钧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他将那枚黑色晶石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萧暮雨拿起晶石。紫黑色的光在内部缓缓流转,像一团困在琥珀中的烟。他的烬灭之力在体内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他将晶石放下,没有多说。
“商盟的鉴定结果出来了,”雷万钧说,“这东西叫渊晶。长期接触会导致灵力变质、心智扭曲,最终沦为失去理智的污染体。林长风说自己不知道它的危害。”
“宗主信吗?”
雷万钧没有正面回答。“你从悬崖底下上来之后,身上多了一块黑色令牌。那是什么?”
萧暮雨呼吸微微一滞。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悬崖底下的事,宗门内外的大小动静,他全都看在眼里。那个雨夜他跪在堂前时,这扇门后面的人一定是知道的。
“守渊令,”萧暮雨说,“我在深渊底下捡到的。”
“守渊人?”
“是。”
雷万钧点了点头,像是印证了某个猜测。
“守渊人行走暗影,监察东域,诛不祥之物。风雷宗历代典籍中都有记载。”他顿了顿,
“我本以为这一脉已经断了。”
萧暮雨没有接话。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那是他想事情时的小动作。
雷万钧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查清风雷宗内还有没有其他人被污染。林长风只是一个环节,他的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东西。这个人必须了解深渊,还不能走漏消息。”
他转身看着萧暮雨。“你能做到吗?”
萧暮雨沉默了很久。“我凭什么信你?”
雷万钧没有回避。“你不需要信我。你需要知道的是:三百年前,我的曾祖父雷震渊,为了封住风雷宗地底一道深渊裂缝,耗尽一身修为,坐化在后山石室中。那道裂缝至今没有完全闭合,只是被封印压着。如果林长风的渊晶和那道裂缝有关,风雷宗就危险了。”
“那当年我被陷害的时候,你在哪里?”萧暮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
雷万钧沉默了片刻。“我在闭关。等我出来,你已经不在宗门了。”
“你听到了什么风声吗?”
“我收到过一封匿名信,说丹房在炼制禁药。但等我出关去查,所有痕迹已经被清理了。”
萧暮雨没有说话。信任这种事,一句话解释不清,也补不回。他不信雷万钧,但他需要合作。
“我有什么好处?”他问。
“风雷令,自由通行,不受盘查。每月灵石和丹药定额供应。另外——”雷万钧看着他的眼睛,“东域资格赛的名额,我可以替你留一个。”
萧暮雨心中微微一动。“我需要做什么?”
“查出林长风的渊晶来源。查清风雷宗内是否还有其他人被污染。然后——”雷万钧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帮我确认,三百年前那道封印,还在不在。”
封印。
萧暮雨想起了后山采石场那道裂缝,还有那天脚下传来的地底低鸣。他没有在雷万钧面前露出任何异样。
“我查。但话先说在前头,我们之间只有合作。”
雷万钧没有生气。“我知道。”
萧暮雨站起身,接过他递来的紫金色令牌。令牌沉甸甸的,掌心能感受到一丝温热的灵力余温。他攥紧了它,指甲在令牌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有消息,我会让人传话。资格赛的名额,等我查出东西再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碰到门框时,雷万钧在身后开口:“萧暮雨。”
他停住脚步。
“悬崖底下那枚令牌,”雷万钧的声音很轻,“不只是信物。你活着走出来,是因为它选了你。”
萧暮雨没有回头。“我知道。”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身后戒律堂的灯还亮着,但门已经合上了。
他穿过石桥、穿过拱门,紫金色的令牌贴在怀中,沉沉的重量像一个无声的承诺。但他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回到杂役丙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山顶上那座灯火通明的戒律堂。
距离太远,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今晚这扇门开了。一个劫墟境的高手向他伸出了手——
那里面有多少真诚,多少算计,他暂时分不清。
他的脚步没有停,推门进了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