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伙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赵猛就来了。
他搬来一把矮凳坐在院中,脱了半边衣裳,露出右边肩背上一大片暗紫色的淤痕——那是雷灵力残留的印记,像是烧焦后又结痂的树皮。
晨光落在那些扭曲的疤痕上,能看到皮肤下面隐隐还有银色的电光在窜动,像困在网里的鱼。
萧暮雨蹲在他身后,手掌按在他的肩胛骨上。灰白色的烬灭之力如丝线般渗入赵猛体内,沿着被雷灵力堵塞的经脉缓缓游走。
赵猛闷哼了一声,拳头攥紧了膝盖,指节泛白,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别用力。”萧暮雨说,“一用力,雷劲就锁死了。”
赵猛强撑着松开拳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灰白色的光芒在他肩背上忽明忽暗,一缕缕细小的银色电光被牵引出来,从肌肉深处往上浮,在空气中无声地消散,像被掐灭的火星。
“你这功法还真稀奇,”
赵猛疼得倒吸凉气,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但话还是憋不住,
“我这些年见过不少门派的功法,火系的赤红,雷系的银白,木系的青翠,你这灰扑扑的倒是头一回见……像烧完的草木灰。”
萧暮雨没有答话,手掌微沉,将最后一缕淤积的雷劲拔了出来。
赵猛肩背上那团紫黑色的淤痕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层,皮肤底下的银色电光也不再跳动了。
“行了。”
萧暮雨收回手,在水盆里洗去指尖残留的雷劲余温。
“以后每天早晚各运一遍气,注意不要提重物,半个月左右可以恢复七成。”
赵猛活动了一下肩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通了!真通了!这半边肩膀好几年没这么松快过!”
他站起来抡了两下胳膊,肩骨发出清脆的响动,然后转过身,拍着胸口说:“谢了!你说吧,要我干什么。上刀山下火海,我赵猛不皱一下眉头。”
萧暮雨甩干手上的水,没有接他的话茬。“你右腿的拖沓,也是那次留下的?”
赵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这个啊……不是。这是老伤了,三年前进宗门考核的时候摔的。筋骨长歪了,后来一直没好利索。”
萧暮雨瞥了一眼他的右膝,没有再问。
“你找人买几斤筋骨草,熬成膏敷在肩背上,每天换一次。要是能弄到三品以上的活血丹,效果更好。”
赵猛点头应下,又问:“那你白天一般都干什么?我总不能天天空手来你这蹭饭。”
萧暮雨想了想,
“你帮我盯一个人——药老。他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有没有往丹房外面递东西,记下来就行。”
赵猛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药老?那可不好盯。他修为比我高多了,渊炉境的人物,我一个炼气六重的被他撞见……”
“你不用靠太近,”萧暮雨说,
“远远看着就行。他白天出入丹房是固定的,你只需要知道他有没有在固定时间以外去别的地方。叶无道最近被宗主盯得紧,短期内不会有动作。药老才是关键,他还在往外传东西。”
赵猛想了很久,最后搓了搓后脑勺,点头应了下来。
“行。反正在外门没人管我,白天四处晃悠也没人起疑。但要是被他发现了,我可不保证能跑得掉。”
“被发现就跑,跑不掉就说你路过。”萧暮雨说。
赵猛咧嘴笑了笑,正要走,又想起什么……
他压低声音问道:“对了,你昨天说去后山采石场。那边你别一个人去,我听说这几天晚上后山总有怪响,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磨牙。巡山的弟子都不敢靠近那段路。”
萧暮雨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四五天。”赵猛搓了搓胳膊,
“我没进去看过,但那动静……不像野兽。太闷了,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下去。赵猛转身离开了院子,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右腿的拖沓似乎也没那么明显了。
萧暮雨站在院中,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稍微踏实了一些。赵猛话不多,但答应的事应该是靠得住的。
日头渐高,萧暮雨正在屋里整理布囊,院门又响了。
沈灵溪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苏梦瑶。
沈灵溪一身鹅黄长裙,走起路来裙摆像一朵移动的花,进门就喊:“听说你把赵猛收来当帮手了?我得来看看。”
“谁说的?”
“赵小石说的啊,他一大早就在院子里到处跟人讲‘我大哥收了个炼气六重的壮汉’。”
沈灵溪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四碟小菜和一摞烙饼。饼烙得两面金黄,还冒着薄薄的热气,边缘微微焦脆,闻起来让人直咽口水。
“先吃饭,边吃边聊。”四个人围着石桌坐下。
赵猛还没走远就被沈灵溪喊了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在石凳一角,抓着一张烙饼啃得飞快。
沈灵溪一边掰饼一边问他跟叶无道那场比试的细节,赵猛被问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倒也没隐瞒,把那天被一记惊雷指打碎肩骨的经过说了一遍。
“输了没什么,谁没输过?”沈灵溪把一碟酱菜推到他面前,
“关键是输了之后怎么办。你是想趴着还是想站起来?”
赵猛嘴里塞着饼,含含糊糊地说:“站……站起来。”
“这不就得了。”沈灵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以后你跟着我们混,吃不了亏。你那炼体功夫要是能再上一层楼,下次碰上叶无道,至少能扛三招。”
赵猛被她说得有些愣神,挠了挠后脑勺,最后咧嘴笑了。
“你这姑娘说话真冲,不过我喜欢。以后有事叫我,我力气大,扛东西跑腿都行。”
苏梦瑶没有参与他们的说笑,她默默坐在萧暮雨旁边,把碟子里最大的一张饼递到他面前,又给他添了一碗热茶。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
萧暮雨接过饼,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凉的。她总这样,天凉了也不知道多穿一件。
“你又要去后山?”苏梦瑶轻声问。
“嗯。”
“我跟你一起去。”
萧暮雨看了她一眼。
“带上灵溪和赵猛。”苏梦瑶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如果裂缝下面真有什么东西,一个人下去和一群人下去,活着回来的机会不一样。”
萧暮雨咬了一口饼,慢慢嚼着,没有说话。但他想起了昨夜在采石场裂缝边听到的闷响,那种震动像是活物的呼吸。
一个人确实探不了多远,而且他不能每次都把后背交给陌生的黑暗。
“行,”他说,
“但都听我的。感觉不对就撤。”
苏梦瑶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灵溪已经和赵猛聊起了fanqiang钻洞的事,说她小时候翻家里院墙去偷邻居家的桂花,练出了一身攀爬的好本事。
赵猛听得一愣一愣的,说从来没见哪个姑娘这么理直气壮地讲自己偷东西的。
吃完了饭,赵猛一抹嘴站起来。
“我先去丹房那边转转,看看药老今天有没有出门。你们去后山小心点,那动静听着邪门。”
他转身走了,步子稳稳的,右腿几乎没有再拖沓。
萧暮雨把碗筷收好,系紧了腰间的布囊。
苏梦瑶和沈灵溪已经站在院门口等了,两个人并肩靠在一起,阳光把她们的影子叠成一道。
他推开院门走出去,风从后山的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他没有回头,但耳朵里还留着刚才石桌旁的说笑声、碗碟碰撞的声响、还有烙饼焦脆的余温。
那些人还在身后。
这条路他可以一个人走,但他选择不一个人走。
采石场的裂缝还在前面等着他,封印的深处有没有玄煞冥露还是未知。
但今天的事让他隐约觉得,变强不光是吞了多少灵气、碎了多硬的骨头,有时候只是身边多了几个愿意陪你一起往黑处走的人。
他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