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地底的回音
回到杂役丙院时,月色洒白。
四个人坐在院子里,赵小石从屋里搬出几把矮凳,又端了壶热水放在石桌上。
今夜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比前几夜暗了不少,只有屋里透出的烛光和桌上那壶热水的白气勉强勾勒出几个人的轮廓。
赵猛第一个开口。
“我觉得今天这事儿,不能瞒着宗主。”
沈灵溪捧着茶碗暖手,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能?他要是真什么都知道,就不会等我们去探了。”她说。
“问题是,我们告诉他之后,他打算怎么做?派人封了采石场?还是亲自下去看?”
苏梦瑶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萧暮雨身上,显然在等他的态度。
萧暮雨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的事,我会告诉雷万钧。”他说。
“那道石门上的封印是他的曾祖父留下的,他有权利知道封印现在什么样。”
他顿了顿。
“但关于玄煞冥露和门后的声音,暂时不说。”
赵猛一愣。
“为什么?”
“因为他还不够信我。”萧暮雨说。
“我告诉他够让他重视的事,他就会给我足够的资源让我继续查下去。告诉他太多,他会觉得我藏了更多。”
赵猛想了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
“也是。人都这样,你给得太爽快,他反而觉得你有所图。”
沈灵溪噗嗤笑了一声。
“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就是个粗人,但粗人也有粗人的道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热水壶里的水汽在白气中轻轻翻涌。
赵小石搬完凳子在旁边蹲着没走,悄悄用脚尖在地上画圈。他已经习惯了不说话只听,但眼睛一直亮亮的。
苏梦瑶忽然开口。
“赵猛,你之前说你以前是猎户村的?”
赵猛愣了一下。
“啊,对。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
“猎户村的人,一般从小练的都是弓术和陷阱术。你炼体术跟谁学的?”
赵猛搓了搓下巴,像是在回忆。
“我爹教的。”他说。
“他以前在宗门当过外门弟子,后来伤了腿回来种地。我小时候他让我每天扛着石墩绕着村子走,走不动了就再背一块石头接着走。他跟我说,你灵力不行,但骨头硬,那就把骨头练到比别人的法器还硬。”
“我当时不懂,后来进了风雷宗才慢慢明白。”
沈灵溪歪着头看他。
“你爹叫什么?说不定我们沈家的药材商队去过你们村进货呢。”
“叫赵石匠。他也不是真石匠,就是力气大,村里人都这么叫。”赵猛咧嘴笑了笑。
“我们家也没什么后台,就靠一把子力气和干不死的倔劲。”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这腿就是当年背着石头摔断的,长歪了我也没敢跟我爹说,怕他骂我娇气。后来进了宗门想治,但每次攒够灵石都先买了疗伤丹药,顾着打架去了。”
沈灵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的炼体术到哪一层了?”
“铁石体中期偏下,本来快突破了,被叶无道那一战打回了不少。”赵猛挠头,
“但今天你帮我导了那股雷劲之后,我感觉能试着冲一冲了。”
“那挺好的。”沈灵溪说。
“我这寒霜剑是灵器中品,主要走冰系压制。真打起来的话,我能拖住比我高一个小境界的对手,但再往上就不行了。”
苏梦瑶接过话头。
“我炼气六重,寒霜剑能发挥七成威力。如果配合封印阵的话,我可以在狭窄地形里限制对手的移动。”
赵猛听完,掰着手指算了一下。
“那咱们加起来——你炼气六重加灵器剑,她炼气六重加冰系控制,我炼气六重但肉身能扛,再加上你。”他看向萧暮雨。
“你什么境界?”
萧暮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够用了。”他说。
“不一定要硬拼。下次下去,先把封印的衰减情况摸清楚,再看看玄煞冥露碎片能不能收集。”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有追问。
苏梦瑶从袖中取出一卷有些发黄的薄帛,展开铺在石桌边缘。
薄帛上用工笔细线描着一幅地图,线条虽然泛旧,但依然清晰可辨,能看出是风雷宗山脉的轮廓。
她用手指在其中一处画了个圈。
“我翻了一下家传的地理手札,发现了一点东西。”她说。
“这里,采石场往北约三里,有一条地下水脉的古道,在三百年前是有记载的。手札里提到一句,说那条水脉‘通于隐穴之下’,后来被填埋封堵了。如果那条水脉还在,也许能绕到封印石门的侧面或者后面,不用正面对着那道门。”
萧暮雨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顺着她标记的线走了一遍。
“这消息哪来的?”
“我爷爷当年参与过风雷宗周边的地形勘测,”苏梦瑶说,
“他晚年写了一些笔记,家里人没当回事,只有我看过。”
赵猛凑过来看了看地图,又看回萧暮雨。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换条路走?”
“先不急。”萧暮雨说。
“石门底下的东西不会跑,我们先把手头的事做好。封印的衰减情况要记录清楚,你的伤要养好,沈灵溪的弓术和陷阱术也先用上。”
夜渐渐深了,赵小石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门框边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苏梦瑶起身把一叠晾在绳子上的旧衣服收进来,沈灵溪把自己碗里的热水倒进赵小石的杯子里。
萧暮雨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这些人身上缓缓移过,最后落在院墙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里。采石场裂缝里的东西还压在他心底,但至少现在,他不是一个人扛着它。
第二天一早,萧暮雨去了戒律堂。
雷万钧听完他对采石场裂缝和封印石门的汇报后,没有露出太多惊讶。
“跟我猜的差不多。”他说。
他从案几的抽屉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铜镜递给萧暮雨。
“这是回影镜,灵品法器。”他说。
“下次再去封印那边,把镜子对准封印放一盏茶的功夫,它能记录铭文的灵力衰减情况。回来我看得出来还撑多久。”
萧暮雨接过铜镜,掂了掂,收进布囊。
“还有一件事,门上有爪痕。”
雷万钧的手在案几上顿了一下。
“你说清楚。”
萧暮雨把爪痕的位置和形态描述了一遍。雷万钧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叩着。
“那印记……可能是曾祖父留下的。”雷万钧的声音低了些。
“也可能是门对面的东西留下的。我无法判断。”
萧暮雨正要告辞,雷万钧却抬手示意他留步。
“你先别走,我再说一件事。”雷万钧从案几底层抽出一份卷宗,在桌上摊开。
卷宗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还有火烧过的痕迹。
“这份卷宗是曾祖父雷震渊留下的,藏了将近两百年,历代宗主中只有我知道它在哪里。”雷万钧说。
“卷宗里有一句话:封印之后镇着的东西,叫作‘渊影’。”
萧暮雨的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面上。
“渊影?”
“据曾祖父记载,这是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深渊残念。它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雷万钧说,
“它没有自己的意识,但能模仿它所接触过的任何东西的声音、气息和形状。三百年前它冒充宗门弟子混入戒律堂,差点毁掉镇宗大阵。曾祖父将它逼入地底,用雷系镇封术封在了采石场下面。”
萧暮雨的指尖微微收紧。
“那它现在……在模仿什么?”
雷万钧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卷宗里还有一条记录:封印的铭文中有一处‘心音阵’,它会记录渊影模仿过的东西。你下次带回影镜下去,除了照铭文,再检查一下心音阵有没有残留的回声。”
萧暮雨将卷宗上的信息默默记下,转身走出戒律堂时,晨光正好爬上山尖,把整座大殿的檐角染成淡金色。
他握着手中的回影镜,脚下加快了步伐。
心音阵。
回声。
渊影模仿过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张被攥得有些发皱的薄帛地图。
采石场下面的东西,比他们昨晚聊到的还要复杂。
那些叩门声,那些爪痕,那些黑色露珠……
一切都开始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门会一直在。等他准备好,等他带够人,等他摸清那条地下水脉古道能不能绕到另一侧。
他加快了脚步,把那些声音收进心里,但没有急着回应。
因为地底的东西等了三百年,不差这几天。
而他要做的,是在它彻底等不及之前,找到门后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