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叶清霜
第二天下午，戒律堂的侍卫来丙院传话：
叶家调查团的负责人要见萧暮雨。
她说想当面了解一下丹房纵火案的细节。
萧暮雨没有推辞。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布衣，系好腰间的布囊，跟着侍卫穿过三道拱门，来到戒律堂东侧的一间偏厅。
偏厅不大，但收拾得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水汽从壶口袅袅升起。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案几后面，正低头往杯中注茶。
她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裙，外罩淡青色薄纱。
容貌清秀，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沉静的书卷气，乍看之下更像一个教书先生，而非叶家的人。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微微一笑。
“你就是烬？”
“是。”
“请坐。”她将一杯茶推到对面。
“我姓叶，叶清霜。现在负责协助风雷宗调查林长风长老涉嫌接触禁物一案。”
萧暮雨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叶清霜也不在意，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问了几个丹房的人，他们都说那天晚上是你第一个发现有人要在丹房纵火。你是怎么发现的？”
“睡不着，出来走走，路过丹房闻到火药味。”
“半夜睡不着，走到丹房附近？”叶清霜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你这散步的路线倒挺特别。”
萧暮雨没有接话。叶清霜也不追问，话锋一转：“我听说你是杂役丙院的弟子，来风雷宗还不到两个月。之前在哪里？”
“到处走，到处飘。”
“飘到风雷宗？”
“飘到这附近，看这里能吃饱饭。”
叶清霜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每句都答了，每句都没答。”她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过没关系，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审你。”
她放下茶壶，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碎块，约莫指甲盖大小，表面粗糙，像是从某件器物上磕下来的。
“林长风的住处搜出了一些东西，这是其中一件。商盟鉴定说这东西叫渊晶。你认识吗？”
萧暮雨看着那枚碎块，没有伸手去碰。
“不认识。没见过。”
“那就好。”叶清霜将碎块收回袖中。
“不认识最好，说明你还没沾上不该沾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风雷宗这地方，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藏着的东西不少。”她说。
“我虽然是叶家的人，但也不全是替叶家办事。我来查林长风，是因为这件事涉及深渊。我不希望风雷宗变成第二个枯骨岭。”
枯骨岭。
萧暮雨听到这个地名时，掌心微微收了一下。
叶清霜转过身，“枯骨岭，你应该没听过。那是东域西北边一个小宗门的地界，五年前一夜之间全宗上下三百多人都死了。死状跟深渊污染的特征一模一样。我去看过现场，那个味儿我记到现在。”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的目光在提起枯骨岭时沉了一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那地方现在还是荒地。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提。但这件事在东域高层内部一直有人记着。”
萧暮雨看着她。
“所以你来风雷宗，不只是为了查林长风。”
叶清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顿了片刻。
“我是来确认，风雷宗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枯骨岭。”
她走回案几边坐下，重新端起茶杯。
“茶凉了，要不要给你换一杯？”
“不用，我不喝茶。”
“那，喝水？”
“也不用。”
叶清霜笑了笑，没再坚持。
“行，那今天就到这儿。以后可能还会找你聊，别嫌烦。”她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暮雨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枯骨岭是五年前的事。当时东域商盟有没有派人查过？”
叶清霜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比之前认真了一些。
“派了。查了两个月，结论是‘灵力暴走导致宗门内乱’。”她说。
“但那个结论不对。我看过现场，三百多具尸体倒下的方向是一致的——全部面朝宗门地底的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们同时召了过去，然后一瞬间吞噬了他们。”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除了我，宗门里没几个人当真。”
萧暮雨没有接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脑海里的念头一个叠一个——枯骨岭，三百人面朝地底倒下，深渊污染的痕迹，以及叶清霜那句“我来确认风雷宗会不会变成第二个”。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雷万钧，也没有写在调查报告中。她只是坐在偏厅里，对着一个戴面具的杂役，说了这些话。
不是试探，更像是在找一个能听懂的人。
他经过杂役院门口时脚步放慢了一些。井台边那摊水渍还在，印着几个凌乱的鞋印。
刘四不在，院里只有两个低着头的弟子在劈柴。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穿过巷子回到丙院。
赵小石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萧暮雨回来，他把湿衣服往绳子上搭，动作有些匆忙，膝盖上那处蹭破的伤口露在外面。
萧暮雨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破皮处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边缘泛着淡红，没有发炎的迹象。
“药膏呢？”
“在屋里，早上擦了。”
“再擦一次。”
“好。”
赵小石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张了张嘴。
“大哥，我——我今天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萧暮雨看着他。“没有。”
他走进灶房生火，动作跟平时一样稳，一样的轻。但他把火烧得比平时旺了些，干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橙红色的火光映在他面具边缘，把金属表面照出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赵小石站在门口看着他烧火。“叶家那个人……她说的话是不是很重？”
“还好。”萧暮雨将一根柴火折成两段，扔进灶膛。
“但她说了一件事。枯骨岭。五年前一个宗门一夜之间全死了。”
赵小石愣了一下。“全死了？”
“嗯。三百多人，面朝地底的方向倒下。”萧暮雨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说那跟深渊有关。她还说，她来风雷宗，是因为不想让这里变成第二个枯骨岭。”
赵小石蹲在灶膛边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握着一根拨火棍，看着火焰在炉膛里翻卷，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陪着坐着。
半晌他开口道：“那我们查的那个封印……跟枯骨岭的事，有关系吗？”
“不知道。”萧暮雨说。“但我会查清楚。”
那几天刘四没有再找赵小石的麻烦。不是因为他改了性，而是因为每次他靠近丙院附近时，总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某个角落落在他身上。
不重，像一片羽毛搭在肩头，但足够让他脊背发凉。
他拐过巷口时脚步快了些，没有再回头。
那天傍晚，萧暮雨把赵猛、沈灵溪和苏梦瑶叫到丙院，把叶清霜的话转述了一遍。
“枯骨岭的事，你们谁听过？”
沈灵溪和赵猛都摇了摇头。苏梦瑶沉默了一会儿。
“我爷爷的手札里有一页，提到过东域西北有一处‘灵脉断裂带’，说那里地气紊乱，不宜建宗门。没有提名字，但时间和地点对得上。”
“那就是枯骨岭。”萧暮雨说。
“叶清霜说那件事的结论是灵力暴走，但她说不是。”
赵猛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眉头拧着。
“那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不知道。”萧暮雨说。
“她没说自己站在哪边。但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说明她不想让这件事烂在暗处。”
沈灵溪翻着那本旧册子，停下来说了一句：“如果枯骨岭真的是深渊造成的，那风雷宗地底那道封印，就是同一个东西留下的爪痕。我们得在它彻底挠穿之前，先搞清楚那道门后面到底关了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灶膛里炭火崩裂的细碎声响。
萧暮雨靠在墙边，目光落在夜色中渐渐模糊的山脊线上。他想起叶清霜说那句话时的神情——平静，但眼睛下面压着一层说不清的沉。
她不信任叶家，也不完全信任雷万钧。她信任的只有她自己亲眼看过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烬灭之力在皮肤下安静地流转着，那道门还在等他，但他不急了。
他需要找到那条地下水脉古道，他需要赵猛的伤好利索，他需要弄清楚叶清霜到底想从风雷宗带走什么。
而在这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走。
那些伙伴各自都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但夜色彻底降下来之前，他们会陆续回到这个院子里来。
萧暮雨看了一眼灶膛里将熄的炭火，没有急着添柴。
火还能撑一阵子，等它快灭了再续上，反而烧得更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