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水脉之下
后山的地下水脉藏在采石场以北约三里的一处洼地里。
萧暮雨蹲在洼地边缘，拨开一层厚厚的枯藤与苔藓，露出底下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缝隙延伸向下，隐约有潮湿的风从深处涌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混合着碎石和腐殖土的气味。
赵猛提着灵光石探进来照了一圈。
光柱落在斜斜向下的石阶上。石阶很旧，边缘被水汽磨得圆润，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
“还真有路。”赵猛压低声音。
“这台阶是人工凿的，不是天然裂缝。”
苏梦瑶从萧暮雨身后探出身，用手掌贴着石阶的侧面摸了一下。
“跟我爷爷手札里画的结构一致。”她说。
“他说这条水脉曾是风雷宗的前身用来引水的地道，后来废弃填埋了。”
沈灵溪挤到前面来，蹲在地上打量石阶的走向。
“如果这条道通到封印石门的背面，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绕开那道正门？”
“先探到底再说。”萧暮雨说完率先侧身钻进了缝隙。
灵光石的昏黄色光芒在前方摇晃着，将石阶的轮廓从黑暗中一寸寸剥出来。
石阶很窄，窄到脚掌只能横着踩实才能站稳。
两侧的岩壁上覆盖着一层湿润的苔藓，手扶上去滑腻冰凉。
走了一小段路，苏梦瑶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
她蹲下身，从石阶边缘的苔藓中捡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碎陶片。
碎陶片上残存着半道刻痕，线条走向与石门上的封印铭文有几分相似，但更粗、更浅，像是练习时留下的痕迹。
“有人在这里刻过封印铭文的草稿。”苏梦瑶将陶片递给萧暮雨。
“说明当年布置封印的人，不止一个人。”
萧暮雨接过陶片看了看，收到布囊里。
“继续走。”
四个人沿着石阶往下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通道忽然开阔了。
脚下不再是人工凿出的石阶，而是天然形成的岩洞地面。
头顶的岩石起伏不平，几根细长的钟乳石垂下来，末端有水珠悬着，每隔一会儿就坠下一滴，打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空气变得更湿润了，那股铁锈般的寒意也重新浮现，比在石门那边淡一些，但方向是对的。
萧暮雨停下脚步，举起灵光石照向前方。
水脉在这里与一道石壁相接。
石壁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沉积物，像被水浸透后又干涸的泥浆。
赵猛走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忽然皱了皱眉。
“你们刚才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入口处那几根枯藤？”
“怎么了？”沈灵溪问。
“来的时候藤是朝下的。”赵猛说。
“我刚才回头看了一眼，最粗那根翘起来了。”
萧暮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记着这个位置。”
苏梦瑶走近石壁，用手帕擦掉一小片沉积物，露出的石面上刻着一道流畅的弧线，末端收成一个尖锐的钩状。
她抬起头看了看萧暮雨。
“是同一套铭文系统。这道水脉当年也被布过封印。”
赵猛在石壁前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石面。
“凉的。比外面那扇门凉一点，但没那么邪乎。”
“因为水脉这道封印是后补的。”萧暮雨说。
“雷震渊先封了石门，又在水脉通道上补了一层，用来阻隔深渊气息顺着水脉渗出去。”
他沿着石壁走了一遍，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在沉积物上划过。走到一处转角时，他停住了。
石壁的转折处有一小块沉积物脱落了，露出下面一片光滑的岩面。岩面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因为年代久远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苏梦瑶凑过去看了片刻。
“幽泉通隐，道分两途。”
“左临渊，右归墟。”
赵猛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意思？”
“左边通向深渊，右边通向虚墟。”萧暮雨说。
“虚墟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深渊在这里。”
他指了指石壁左侧的方向。那里有一道仅能侧身通过的裂隙，极窄极深，像一刀劈开的豁口。
裂隙中涌出的风比别处更冷，夹杂着一股熟悉的、铁锈与甜腻混合的气味。
沈灵溪站在裂隙口，伸手探了探风向，然后缩回手搓了搓指尖。
“跟石门门缝里透出来的气味一样。这条路应该通到封印石门的背面。”
“走，去看看。”萧暮雨侧身钻进裂隙。
裂隙比想象中更深更长。两侧的岩壁收窄到几乎贴着肩膀，脚下是湿润的碎石，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灵光石的光被岩壁压得只剩下身前一小片，远处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一样无法化开。
萧暮雨走在最前面，身后依次是苏梦瑶、沈灵溪和赵猛。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和呼吸声在狭窄的通道里交替回响。
走到一处拐弯时，萧暮雨忽然停下了。
“有东西。”
他举起灵光石往前方照去，光柱的末端照到一小片裸露的岩石断面，断面边缘有一道平行的细痕，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不是风蚀的。”沈灵溪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细痕。
“是刚蹭出来的。三天之内。”
赵猛在后面说了一句：“枯藤翘起来也是三天之内的事。”
四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萧暮雨将灵光石又往前举了举，光柱边缘的裂隙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反了一下光。
但他没有再往前走。
“今天到这儿。”他后退了一步。
“回去之后，把水脉地图重新画一遍。明天再来。”
四个人沿着裂隙原路退回，穿过石壁前的沉积物区、爬过那几段窄得只能侧身的石阶。
钻出洼地时，天已经快黑了。
赵猛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
“底下那地方……我总觉得它跟上次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沈灵溪问。
“说不上来。”赵猛搓了搓后脖子。
“就是觉得它在喘气。”
萧暮雨站在洼地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被枯藤重新遮蔽的窄缝。
“明天带朱砂和空白符纸来。”他说。
“石门正面的封印我们动不了，水脉这道后补的，先加固了再说。”
苏梦瑶点了点头。
“苏家存了几张现成的镇封符，明天我带来贴上。”
沈灵溪和赵猛没有多问，各自拍掉衣服上的尘土往山下走。
萧暮雨走在最后面。他的手指在布囊里摸了一下，那枚碎陶片还贴着掌心，边缘锋利，像一个微小的提醒。
那道裂隙里的反光，他看清楚了。不是矿石，也不是水。
是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像鳞片一样的东西。反了一下光，然后消失在灵光石照不到的暗处。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需要先确认那东西还在不在那里，才会决定怎么告诉其他人。
夜风从山间压下来，吹动他灰色的衣摆。
他最后看了一眼洼地，然后转身跟上队伍，脚步声落在碎石路上，踩出细碎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