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筹码
叶清霜的第二次约见来得比萧暮雨预想的快。
他刚在屋里把昨晚那枚鳞片重新收好,戒律堂的侍卫就来了。侍卫传话说得很简略,只有一句:“叶家的那位,请你过去一趟。”
萧暮雨把短褂换成了那件灰鼠皮短褂,系好布囊,跟着侍卫穿过三道拱门。阳光斜斜地照在廊柱上,空气中浮着细微的尘土。
偏厅里,叶清霜坐在案几后面,指尖放着一卷地图。她今天换了一身素白色的便服,没有佩剑。面前只摆了一壶茶,一只杯。
萧暮雨在她对面坐下。
叶清霜没有寒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角,说:“昨天在水脉里,我猜你没走到底。”
萧暮雨说:“到底之前先停了。”
叶清霜接话很快:“为什么停?”
“裂隙变窄了,窄到只有半臂宽。”他说。
“一个人挤过去可以,但一旦过去,想回来就得原路倒着退。”
叶清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没有否认自己知道那道裂隙的存在,但也没有承认她是如何知道的。萧暮雨留意到她的手指还压在地图上没松开。
她自己开口了:“那我换一个问题。你发现那道裂隙缩窄之前,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有。铁锈和腐土。”
“如果我在那份气味里添一道淡淡的腥甜,你觉得味道是从裂隙外面渗进来的,还是从裂隙里面漫出来的?”
萧暮雨沉默了片刻。“从里面。”
“好。”叶清霜说,
“这是第一个共识。”
她松开手指,将地图推向他。图上用水墨勾勒出采石场以北的洼地和水脉走向,末端标记了三处红点,其中一处旁边注着“鳞”字。
她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你可以拿着看。
“我在旧档里发现一条记录。两百年前风雷宗扩建时,负责勘测的工匠在洼地一带挖到过几片石化的鳞片。”她说,
“当时没人认识,工头觉得不吉利,让填了回去。记录只有一行字,夹在账册扉页里。”
萧暮雨的视线落在那处注着“鳞”字的红点上。
“我昨天看到那片了。嵌在岩缝里。”
“那片有多大?”
“指甲盖大小。”
“边上有没有磨损的痕迹?”
“有。”
“哪一侧?”
萧暮雨顿了一下。“边缘内侧。”
叶清霜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一敲的动作不太像满意,更像印证了某个判断。
“旧档记录里的鳞片,工头描述的是‘边口薄如纸’。如果是自然风化的石片,边口应该厚薄不一,不会薄得那么均匀。”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萧暮雨把地图折好,但没有收起来。
“你这幅图画得很细,细到像是有人进去看过之后画的。”
“旧档附了一张草图,根据工匠口述补的。”叶清霜说,
“跟实地对照一下,就画出来了。”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停了。”她忽然说。
“裂隙缩窄之前,有没有别的东西?”
萧暮雨看着她。
“你问的是方向,还是性质?”
“性质。”
“有。一片鳞片,嵌在岩缝里,边缘内侧有一道刻痕。”
“刻痕?”
“不是自然磨损留下的。是人为的。”
叶清霜静了一瞬。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指尖,然后说:“枯骨岭正殿地砖的缝隙里也压着一片。大小差不多,边缘内侧也有类似的痕迹。”
萧暮雨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到现场第三天。当时所有人都在翻尸体,我在翻地砖。”
“商盟的人有没有看到?”
“没有。”她说,
“我把它收起来了。”
她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水温比刚才低了一些,杯壁边沿的白气变薄了。
“我收起来之后,本来打算直接带走。但商盟的车队在撤场时翻了一次车,东西混在一起,回程清点的时候丢了。只剩一页描述记录。”
她把茶壶放回桌上。
“我现在能给你的,就是那片鳞片的位置和形态。剩下的要等你自己下去拿了才知道。”
萧暮雨看着她。
“你把这幅图和这些信息给我,想让我做什么?”
“你下去,把鳞片带上来,让我看一眼。”她说,
“枯骨岭那片我没能留住。我想确认风雷宗底下这片和它是不是同一出处。”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因为我是叶家的人。”叶清霜说,
“我出现在采石场附近,叶无道会知道。他知道了,叶家就会知道。叶家知道了,这件事就不是我想查就能查的了。”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没有催他回答。
萧暮雨把地图收入怀中,站起身。
“我下去之前,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
“你说。”
“你说的那片鳞片,你收起来之前有没有看清刻痕的形状?”
叶清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展开,放在桌角边缘。纸面发黄,边角有些卷,画着一条很细的弧线,末端向内勾了一个尖。
“画下来了。你记在心里就行。这页纸我留着。”
萧暮雨的目光在那道弧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我下去之后,如果带回一片边缘形状对得上的鳞片,我怎么交给你?”
“放在戒律堂东侧第三根廊柱底下的石缝里。”叶清霜说,
“每三天会有人清理檐沟。在那天之前拿走就行。”
萧暮雨记住了,没有再问其他的话。他转身走到门口,手碰上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条裂隙缩窄的地方,我还能挤过去。”他说,
“但再往前十步左右,感觉会变。像是到了另一层结构的边缘。”
叶清霜在案几后面没有动。
“感觉来自脚底,还是来自头顶?”
“脚底。”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萧暮雨走了出去。阳光落在廊柱间,光斑在青石地上铺了一层。
他穿过第三道拱门时,脚步慢下来。
叶清霜知道那片鳞片的存在,知道水脉的走向,知道裂隙缩窄的位置和那附近的变化。
她所掌握的信息足以让她自己进去一次,但她选择了告诉他,并让他代劳。
这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她在试探他的底细和忠诚,
另一种是她确实被叶家的人暗中盯着,不方便亲自靠近那条裂缝。
他暂时还分不清是哪一种。
回到丙院时,赵小石正蹲在灶房门口削一根木棍,刀口在木皮上刮出细碎的白屑。
他看到萧暮雨回来,抬起头说:“刚才有个人来了,穿内门弟子的衣服,没说名字,只问了一句‘那个戴面具的在不在’,我说不在,他就走了。”
“那人长什么样?”
赵小石想了想。
“挺瘦的。左眉尾有一道疤。”
萧暮雨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
“下次他再来,你不用开门。隔着院门回话就行。”
赵小石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削那根木棍,又补了一句:“苏姐姐刚才来过了,说地图上的水脉走向她重新对了一遍,有两条分支是她爷爷手札里没记全的。她说等你回来再跟你细说。”
“知道了。”
萧暮雨进了屋,关上门,把地图在桌上摊开。
叶清霜画的图比苏梦瑶的薄一些,但标注更密。
他在“鳞”字标记的红点旁边,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没有留下墨痕,只有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凹印。
明天再次下探时,他把鳞片带上来看刻痕的形状。
如果与叶清霜那张纸条上的线条吻合,枯骨岭和风雷宗之间的联系就坐实了。如果没有吻合,那这片鳞片就是独立存在的,不能作为关联两边线索的直接证据。
但现在他还没法判断是哪一种,因为他还缺最关键的那一眼。
他把地图卷起来收进布囊,然后把那片鳞片从枕头底下取出来,捏在指尖翻到背面。
边缘内侧那道刻痕隐约呈现出一条细长的弧线。像写了半笔就停住的一撇,太浅了,只有凑到极近才能分辨。
他握了一会儿,把它重新收回枕头底下。
明天天亮之前,他会带着这片鳞片和叶清霜的地图,再下一次水脉。
如果那道裂隙还能挤过去,他会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