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水脉深处

　　天亮前一个时辰，萧暮雨出发了。

　　他没有叫任何人。

　　赵小石的呼吸声从隔壁屋里传出来，均匀绵长，还在睡。

　　院子里的石桌上搁着昨晚苏梦瑶送来的新画的水脉图。他用指尖压平边角，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收入怀中。

　　洼地上的枯藤还垂着。他掀开藤蔓钻进窄缝，灵光石在掌心里亮了半截，光只够照亮身前两步。

　　石阶比上次更滑。脚踩下去能感到一层薄薄的湿泥，像是这几天有新的水汽从底下往上渗。

　　他一路数着步数走到石壁前，沉积物还是老样子。

　　那道后补封印的纹路在灵光石下泛着幽蓝的微光，和上次来时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裂隙入口处那几根枯藤。

　　赵猛说过翘起来的那根，现在垂下来了。但方向不对。不是被风吹下来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回去的。

　　萧暮雨在裂隙前站了约五息，然后侧身钻了进去。

　　岩壁收窄的速度比上次快。走到上次停下的位置时，他看到了那片鳞片。

　　它还嵌在岩缝里，位置没有变，只是边缘那层细小的尘土不见了，露出底下的石青色。

　　他伸手想把它摘下来。

　　指尖刚触到边缘，脚底的震动来了。

　　很轻，像是隔了几层岩板有人翻了个身。他按住石壁稳住身体，等了约莫十息，震动没有再出现。

　　他把鳞片从岩缝中取出，托在掌心里看了片刻，凑近光。

　　边缘内侧那道刻痕还在，与他记忆中的形状一致，但不够确定。需要与叶清霜画的那条弧线比对才能下结论。

　　他正要离开，余光扫到裂隙尽头，窄到只剩半臂宽的那个口子，暗处有一小片反光。

　　跟鳞片的光泽不一样，那东西表面更平整，像是岩壁本身露出来的断面。

　　萧暮雨把鳞片收进布囊，压低头，侧着肩膀往裂隙尽头挤。

　　岩壁擦着肩骨过去，灰鼠皮短褂的毛面在石面上磨出细碎的声响。

　　他挤了约莫十几步，身体忽然松了——裂隙最窄的那一段过去了。

　　面前是一个低矮的石洞。

　　洞顶离他头顶不到一尺，弯腰才能站直。

　　地面是干的，铺着一层细碎的灰白色石屑，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举起灵光石照了一圈。石洞大约两丈见方，四面都是粗糙的岩壁，没有任何人工凿刻的痕迹。

　　但在洞底的地面上，石屑的分布不太均匀，有几处明显低于周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过。不是脚印，更像是拖拽后留下的压痕。

　　他蹲下去用手背贴了一下地面，石屑下的岩面是温的——比石阶那边高出一截。

　　这个温度让他想到的不是地热，而是别的什么东西留下的余温。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地面没有再升温，才退回到裂隙口。

　　侧身挤着原路出去时，他在那处最窄的位置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神秘石洞的方向。

　　灵光石只能照亮洞口一小片，再往里依然是化不开的暗。

　　回到洼地上面时天刚亮。晨光从东边山脊后透出来，枯藤上凝着露水。裤腿从膝盖以下湿了一半，鞋底全是泥。

　　他走回丙院，推开门的时候赵小石已经醒了。

　　他蹲在灶房门口，把木棍的尖头削得更细了些。

　　“大哥，你去哪了？”

　　“水脉。”

　　“又去了？”赵小石放下刀，

　　“下次你叫我一声，我在上面看着也好。”

　　“下次再叫你。”

　　萧暮雨把湿透的鞋换下来，从布囊里取出那片鳞片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枕头底下。

　　跟叶清霜约好的传信方式是用廊柱下的石缝，但他想把鳞片上的痕迹先跟苏梦瑶画的水脉图对照一遍再做决定。

　　他把地图从怀里取出来，展开，拿着鳞片凑到窗前的光线下比对。

　　地图上标注的位置与他昨夜经过的路径对得上，只有裂隙尽头那个石洞没有出现在苏梦瑶的图上。

　　这一点倒是和叶清霜的猜测一致。

　　他正在看地图，赵猛从院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醒了？我听到你这边开门响了几次。”

　　他走过来，蹲在门口看了一眼萧暮雨湿透的裤腿。

　　“下到最里面了？”

　　“最窄那段过去了，后面有个洞。”

　　“多大？”

　　“两丈见方。没有人工凿过的痕迹。”

　　赵猛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小在山里钻岩洞，见过大大小小的天然洞。”他说，

　　“天然洞的洞底都是碎渣子，人踩几脚也踩不出那种平的。你这个洞要不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压过，就是有人拿石锤夯过。”

　　萧暮雨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条虚线——苏梦瑶标注的水脉延伸线，末端正好停在他挤过裂隙后走到的位置。

　　她爷爷的手札没有记录更远的路径，说明当年雷震渊的封印布置到此为止，再往前就超出了风雷宗可以控制的范围。

　　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苏梦瑶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卷新折好的地图，边缘用布条扎着。

　　“昨晚我重新校准了一次，把水脉分支的位置调了两处。”她把地图放在石桌上展开，

　　“跟旧版的差别不大。但其中一支指向的方向，和我爷爷记的‘古祭祀台旧址’是同一片区域。”

　　“祭祀台？”萧暮雨问。

　　“风雷宗建宗之前，这片山脉有过一个很小的本地教派。留下的记录很少，地名都没有完整的，只提到他们用地下水源做仪式。”她说。

　　“那个教派消失的时间，跟雷震渊封印深渊裂缝的时间差不多，前后不超过十年。”

　　赵猛蹲在石桌另一边，听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在雷家把这里封起来之前，已经有人在这一带地下活动过了？”

　　“对。”苏梦瑶抬头看着萧暮雨，

　　“而且那些人的活动范围，跟水脉的走向是重叠的。我怀疑那道裂隙尽头的石洞，可能就是他们留下的遗存。”

　　萧暮雨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光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淡金。他需要把叶清霜要的那份比对完成，也需要把裂隙尽头的石洞再探一次。

　　但地面上的问题也在往前逼——叶家那边不会让叶清霜无限制地待在风雷宗。留给他探查的时间线比他自己能控制的范围要短得多。

　　“祭祀台的旧址在哪里？”他问。

　　“后山往北五里，靠近断崖。现在已经是一片荒坡，地面上什么也没有了。”苏梦瑶说，

　　“但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带路。”

　　“今天下午去。”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中午吃完饭出发。”

　　苏梦瑶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把地图收好。

　　赵猛活动了一下肩膀。

　　“那我回去把鞋换了，穿厚的那双。”

　　他站起身，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小石把削好的木棍立起来试了试重心，然后放到墙角。

　　他没有问祭祀台的事，只是低头收拾着地上的碎木屑。

　　萧暮雨在石桌前站了一会儿，把那两幅地图叠在一起收进布囊。

　　脚下湿透的鞋底还带着水脉深处的泥味，而窗外晨光正好，日头正往上走。

　　他看了一眼赵小石。

　　“你跟我一起去，把木棍带上。”

　　赵小石抬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弯腰把墙角的木棍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