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荒坡祭台

　　中午吃完饭，四个人在后山脚下碰了头。

　　赵猛换了双厚底靴，背上挂了一卷粗麻绳。

　　沈灵溪到得最晚，抱着一本软壳册子，边走边翻。

　　“你们要去找祭祀台旧址对吧？我刚才翻了一下沈家那边的地契册，从商盟那边抄来的。”她说，

　　“那片荒坡在四十年前还立过一块残碑，后来被雷劈断了。碎块被附近村子的人搬走了。碑文内容没有记录，但立的方位就是你说的那个坐标。”

　　苏梦瑶点了点头，走在最前面领路。

　　从后山脚往北走，植被逐渐从灌木变成矮草，脚下的土质也由粘变松。

　　走了一炷香左右，她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坡面前停下来。

　　“到了。”

　　荒坡比预想中更不起眼。地面覆盖着一层齐膝的枯草，草茎下是灰褐色的碎石。

　　没有石碑，没有房基，没有任何明显的建筑残迹。

　　只有一道不太自然的凹陷从坡顶延伸到坡脚，像是被重物压过的痕迹。

　　萧暮雨蹲下来，用手拨开枯草。

　　草根下的土层颜色比周围浅一个色号，边缘整齐，像是被人挖过又重新填上的。

　　他把土层拨开更宽一些，露出下面一小截石头。

　　断面平整，有人工切割的棱角。

　　“底下有东西。”他说。

　　赵猛和沈灵溪一起扒开枯草和泥土，很快就露出来一块大约两尺见方的石台面。

　　石面上刻着几道线条，磨损得很厉害，但依稀能辨别出方向和水波形状。

　　苏梦瑶蹲在另一边，拂去石台边缘的浮土。

　　“这是我爷爷手札里画过的水脉图。他画的那份很可能就是抄自这里的。”

　　沈灵溪绕着石台走了一圈，停在石台背面。

　　“这边有个缺口，像是原本连着什么东西。它好像是半块。”

　　四个人把石台周围的泥土清开一截，发现它确实是半块。断口处有明显的切割痕迹，不是自然风化断裂的。

　　苏梦瑶在旁边找到一小片碎掉的陶片，与萧暮雨之前在水脉里捡到的那枚质地相近。

　　沈灵溪接过去翻看了一会儿。

　　“料子一样，但烧得不一样。”她说，

　　“水脉那片熟透了，这片像窑温没够就停了。不是一个批次出来的。”

　　她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

　　“所以那个本地教派不光在地下活动，地面上也有固定据点。这个祭祀台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之所以在这里建祭祀台，是因为底下有他们要用的东西。”

　　萧暮雨站起身，看了一眼脚下碎陶片的方向。

　　断口指向正北，与他在裂隙尽头的石洞里感受到的温差位置处在同一轴线上。

　　两者之间隔了多远、隔了多深的地层，他无法确认。但方向是对的。

　　赵猛把粗麻绳从肩上取下来。

　　“如果地下的通道真的是他们修的，那水脉尽头的石洞应该只是入口之一。”他说，

　　“祭祀台底下说不定还有另外一条路，通向更深的层位。”

　　“今天不挖。”萧暮雨说，

　　“先把位置标好，回去对照水脉图重新看一遍再说。”

　　赵猛点了点头，把麻绳重新挂回肩上。他从地上捡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在石台侧面的泥土里按了一个浅印。

　　苏梦瑶在册子上把祭祀台的方位和碎陶片的位置画了下来。

　　沈灵溪蹲在边上，把那片碎陶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没说话，但也没放下。

　　萧暮雨站在荒坡边缘，目光从石台断口的方向延伸出去，沿着山势的走向向北看。

　　天边有云正在慢慢变厚，空气里气压低了一些，像是要变天。

　　回去的路上赵小石走在最后面，扛着那根削尖的木棍。木棍一头搭在肩上，另一头在草丛里轻轻扫过，划出一道笔直的细线。

　　走了大约一里路时，木棍尖头忽然磕了一下。

　　不是草根，也不是石头。那一声闷响，像是碰到了埋在地里的硬物。

　　赵小石停下来，用棍尖拨开那一片杂草。

　　草丛下面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石条，表面覆着泥土，边缘与石台断口的弧度对得上。

　　他蹲下来，伸手把石条侧面的泥土扒开一些。

　　“大哥，你看这个。”

　　萧暮雨走回去蹲下。石条大约一尺多长，断口边缘与祭祀台那块的缺口吻合。

　　他把整块石条从土里提出来，翻转过来，擦掉背面的浮土。

　　石条背面刻着一道标记。形制与雷震渊的封印纹路不同，也与深渊侧的符号不同，是一种他没有见过的样式。

　　线条更粗、更圆钝，像是用很钝的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沈灵溪凑过来看了几息。“这不是雷家的吧？”

　　“不像。”

　　赵猛蹲在旁边拨了拨石条断口处的土。

　　“埋得不算深。像是后来被人放进去的，不是原址留下的。”

　　萧暮雨拿着石条看了很久。他没有擦掉全部的土，只是确认了那道标记的轮廓就把它重新放回坑里，用土盖好。

　　“明天带铲子来。”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有东西埋在这里。”

　　赵小石把木棍重新扛回肩上，看了一眼地上新覆盖的泥土，没有多问。

　　四个人继续往下走，天色正在暗下来，风比刚才大了些。

　　苏梦瑶走快几步与萧暮雨并肩，低声说：“我刚才注意到，那道标记的线条末端有一个回勾。雷家的封印纹路末端是尖的，深渊侧的符号末端是散的。那个回勾，是第三类。”

　　萧暮雨点了点头。“我看到了。”

　　“你认得出来源吗？”

　　“不认得。但那个回勾的弧度，跟石洞里的地温分布方向是一致的。”他说，

　　“说明那个标记跟地下的东西有关，不是地面上的。”

　　苏梦瑶没有再追问，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一拍，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回到丙院时，天已经擦黑。

　　赵小石把木棍靠墙放好，进灶房烧水去了。

　　赵猛坐在石凳上脱鞋，脚后跟磨红了一块，但没有破皮。

　　沈灵溪把碎陶片和册子摆在石桌上，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光对照着看。

　　萧暮雨进了屋，关上门，从枕头底下取出那片鳞片，又取出叶清霜给的地图展开。

　　他将鳞片边缘的刻痕与地图上注记的弧线对照，反复比对了三次。

　　完全吻合。

　　他握了一会儿那片鳞片，然后把它包进一块旧布中，收进怀里。

　　枯骨岭和风雷宗地底的东西，是同源的。

　　这个结论他早有预感，但真正被确认的那一刻，还是让他的指尖凉了一下。

　　他推开窗户，院子里赵猛和沈灵溪正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这几天来渐渐熟络起来的随便。

　　赵小石蹲在灶房门口，把木棍靠在墙边，掸了掸灰。

　　萧暮雨把窗户又合上了一点，但没有完全关严。

　　那夜他睡得比平时晚一些，他把水脉图、石台标记、鳞片刻痕、石洞地温位置这几件事在心里反复铺开又收拢，发现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北面断崖之下。

　　那里还有一层他没碰到的东西。

　　而地面上叶家那边不会留给叶清霜多少时间。

　　他需要在她离开之前，把这件事往下再推一截。他闭了一会儿眼，再把灯吹灭。

　　翻身躺下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去一趟北面断崖，先看看崖壁下面有没有裂口，再决定要不要带铲子去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的那片旧布包上。

　　鳞片安静地躺在里面，边缘的刻痕在黑暗中看不见，但萧暮雨记得它的每一道弯曲。

　　明天开始，动作要再快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