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寒炉窃煞
后山废弃丹房在风雷宗最北边。
断了一根主梁,半边屋顶塌下来,墙角结着厚厚一层蛛网,常年没人来收拾。
烬蹲在塌了一半的窗台下,侧身挤进缝隙,靴底踩到地上一片干透的药渣,发出细碎的裂响。
他停住,等了三息,确认没人,才直起身往里走。
四壁嵌着木架,架面碎瓷瓶倒了满地。
空气里陈年药粉混着霉味,又苦又涩,像枯艾草碾碎了直接塞进喉咙。他穿过前厅,拐进北侧隔间。
门轴锈死,推开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隔间内壁嵌着一排暗格,底层一只小木匣。他蹲下,手指勾住边缘往外抽。
匣身很沉,盖板合得很紧,使力掀开一条缝。
阴凉煞气从缝隙里溢出来,贴着前臂皮肤刮过去,像冰针扫过。
体内烬霜吞天诀立刻有了反应,灵力漩涡不受控地加速旋转。
他按住右臂压下那股冲动。劫骨纹路正在缓慢扩张,像干裂河床被水撑开。他把灵力压回去,只放一缕煞气穿过掌面皮肤。
那缕煞气挤入经脉时,他整个人猛地绷直了。左手按上木架,指尖发力,在木架边缘捏出一圈浅凹。
阴煞顺着经脉上行,所到之处像薄冰在血管里蔓延。劫骨震了一下,裂口轻微扩张又很快稳住。
下颌绷着,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像咬住了什么。
掌指间渗出的几滴血从指缝滑落,在木架横板上渗开,顺着旧痕往下淌了几道细线,才在边缘停住。
煞气最终停在他肩胛下方的区域,被烬灭之力裹住,暂时镇住了。
他松开手,打开木匣。匣内放着半块玄铁令牌,边缘有烧融痕迹,正面刻深渊漩涡纹路,和守渊令纹路一致。
旁边一卷薄册,纸页发黄,记着几批散功粉原料名目,购于葬仙渊黑市,经手人写叶家外聘守卫代号。
他合上册子,连同令牌一起收进怀里。
木架上层还有一只碎裂的固元丹玉瓶,底座缺了一角。
他认出那是林长老当年递来的瓶子,瓶底残留干透药渣,一碰成灰。
指尖按上去,用了点力。瓶身裂开一条缝,断面从指腹划过去,皮肤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血珠渗出来,顺着瓶壁往下淌,在木架边缘滑出半截弧线后凝住了。
那点疼不大,像是被人用指甲盖在皮肤上压了一道印子。他攥着碎瓶,直到断面边缘嵌入肉里。
然后松开手,只把嵌进掌心的那一小片碎片压在了袖口内侧布褶里。
木架侧面的阴影动了一下。
烬侧身退到窗台下,后背贴墙,把呼吸压到最低。
过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靴底碾过什么硬物。
那声音只有一下,然后停了。他没动,对方也没动。
空气中药粉苦味底下多了一层新气味,像是经过炼制的毒草膏。
过道转角处的人影被月光从破窗照进来,显出轮廓——中等身材,站姿重心偏后脚掌,肩膀比常人窄一点。
脸被暗影挡着,但他知道是谁。
柳擎。
他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进隔间,也没有退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侧耳听了一下,然后无声后退了半步。
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一小截细如发丝的黑色线状物从袖口滑落,贴着地面无声游动,缠在木架腿脚边缘。
然后他退出了过道。
烬在暗影里等了约莫十息,确认那人气息退远,才从墙壁直起身。
黑色细丝表面泛着一层极淡油光,像涂过毒。他催动一缕极微弱的烬灭之力,裹住废丹粉末,无声落在黑色细丝表面。
粉末与毒丝接触后迅速渗透进去,丝线内部的油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像一条被掐断了血流的血管,失去活性后松垮地垂在木架腿脚上。
他没有碰它,只确认它已经废了,随即起身离开前,将一道细若针尖的霜气纹路弹落在柳擎袖口内侧。
做完这些,他从原路退出,翻过窗台落在后山碎石坡上。
夜风从北面灌下来,吹散了药粉味。他穿过枯竹丛,绕到山脚低洼处才停下。
蹲下来,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掌心的伤口已经封住,没再渗血。
那一缕阴煞还锁在肩胛下方,被烬灭之力裹着,没有扩散。
他站起来往回走。拐过竹丛边缘,前方约二十步外,通向丹房的岔路尽头有一个人影正从石阶方向走过来。
步子不快,肩背微弓,是个女子的身形。
月光底下能看清她手里攥着一把旧剑,剑鞘边缘有两处崩口,很久没磨过了。他认得那把剑,以前是他的,后来交给了苏梦瑶。
她弯腰在丹房门口的石阶上蹲下来,翻找了一会儿,停住了。她看到石阶边缘干涸的血渍。
血渍不深,只有一小片,边缘干透发黑。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血渍。
指尖触到血渍的瞬间,她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手,像被什么东西扎到。
低头看时,一层极薄的白霜从她指腹漫开,沿手指边缘覆盖到第一个指节,像薄冰短暂停留了几息才自行化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渍,目光变了。
她侧头扫了一眼丹房,视线从指尖移开,落在石阶侧面一道干燥的泥印上。那泥印的走向她见过。
当年萧暮雨摔断骨头后从戒律堂爬回杂役院那条路,擦在石头上留下的痕迹。
柳擎从丹房另一侧夹道走了出来,快步走近,脚步刻意放轻。
“苏师妹,这么晚了还在后山?”
苏梦瑶把沾过霜印的手指收进袖口。“路过。”
柳擎视线在她脚下那片干涸血渍上停了一瞬。他略微侧头,目光扫过丹房,没有看到动静,随即收了回来。
“叶师兄特意交代过,后山晚上不太平,有时能撞见野物,你不该一个人来。”
苏梦瑶没有接话。
柳擎笑了一下。
“那我不打扰你清静了。”他后退两步,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
走出几步后,他下意识地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那道霜纹印记的位置被袖口遮着,他什么也没看到,但眉头皱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开,没有停下脚步。
苏梦瑶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霜印已经消退,指腹还残留刚才那一瞬的冷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咬了一口。
然后她转身,往丹房里跨了一步,视线扫过地面,没有血迹,没有脚印,但空气里多了一丝沉闷,像有什么东西刚走不久。
她弯腰看到地上一道极浅的拖痕,很新,靴底蹭过浮尘留下的,从隔间门口通到窗台。
她在那道拖痕上多停了一息,然后直起身,转身从原路退出,旧剑夹在腋下,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烬蹲在竹丛后面的低洼处,隔着枯竹叶,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的拐角。
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确认没有其他人靠近,才站起来往回走。竹叶在他身侧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他穿过枯竹丛,踏上通往后山主路那段石阶时,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
不是累,是肩胛下面那缕煞气正在缓慢往上浮,劫骨裂口也隐约涨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骨缝里翻了个身又沉下去。
他加快脚步,穿过主路,绕进杂役院侧面的夹道,推开了丙院的门。
推开院门时,赵猛正蹲在灶房门口磨铁钎的刃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烬的右肩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磨。
“回来得比预想晚。”
“遇上人了。”
赵猛没有追问是谁。他磨完最后一道,把铁钎立起来看了看刃口的光泽,然后搁在门槛边。
“明天我继续守东侧看台。宴席那天如果叶家外聘守卫提前动了,我这边能看到。”
“好。”
赵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胛,骨头发出两声脆响。
他转身走进灶房,顺手把铁钎带进门内。
院门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