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偏殿之约
议事堂散场时,门外的风比来时大了许多。
长老们三三两两走出来,有的低声交谈,有的低头翻看手中的文书。
萧暮雨蹲在议事堂东侧回廊的柱子后面,透过木栏间隙看着正门方向。
暮色正在从屋檐边缘收拢,把整片庭院笼罩在灰蓝色的暗光里,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断续的金属碰撞声。
苏梦瑶是最后一批出来的。她走得不快不慢,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停顿。
经过偏殿入口时,有一个穿深灰色短打的侍从从偏殿侧门走出来,朝她微微欠了一下身,
“苏师姐,叶师兄请您移步偏殿,有组队协议需要您签一下。”
苏梦瑶没有拒绝。她侧头看了一眼偏殿方向,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萧暮雨从廊柱后面站起来,沿着回廊外侧的暗影往偏殿侧面绕。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贴着墙壁从侧面绕到偏殿后方,侧身挤进一扇半开的窗。
脚尖落地时,脚掌先着地,屈膝缓冲,然后把重心压向前脚掌,全程没有发出一声多余的响动。
偏殿内比主殿暗得多。两侧的烛台只有中间两盏亮着,光被铜罩收拢,只照亮了中央一张长案。
叶无道站在长案一侧,身侧放着一卷已经展开的文书,封口处压着风雷宗的朱印。苏梦瑶站在长案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面。
“师妹,协议已经拟好了。”叶无道的声音不高,但很平稳,
“组队规则你比我清楚——双人组队、同进同退、中途不得更换队员。你不签,你的名额就浪费了。”
“我签不签,是我的事。”
“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不签,东域资格赛风雷宗少一支队伍,宗主那边问责的是你,不是我。我已经有保送名额了,资格赛的胜负对我来说只是锦上添花。”叶无道把案上的灯烛又挑亮了一点,
“你每年都要为家族争取商会份额,资格赛的奖金名额对苏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苏梦瑶沉默了。叶无道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但我不会等你太久。你签了协议,我会在资格赛结束之后向你家提亲。你知道,苏家不会拒绝。”
偏殿后方的黑暗中,萧暮雨贴着墙壁站着,右手握拳又松开。他没有动,他在等。
叶无道已经把他对苏梦瑶的算计摊开在案面上:组队、提亲、苏家的利益链条。每一层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他没有拿出那半块令牌,也没有出示那本交易册子。
叶无道需要以为他掌握着所有的底牌,而他已经在偏殿的暗处开始为下一次行动做准备。那霜印留下的位置他已经记住了,叶家藏货的仓库地址他也记住了。
一旦叶无道开始收网,那批货的位置就会成为主角反制的关键证据。
苏梦瑶走到案前,没有看那份协议,看着叶无道的眼睛。
“你的保送名额,是沧渊学府的审察官帮你拿到的。你母亲梁家在商盟的那位旧部,他叫顾廷章。他在学府内务堂任职,今年沧渊学府的录取名单是他初审的。”她停顿了一下,
“你拿名额的时候,他还没有正式上任。你是在他上任之前,通过梁家搭上线的。这是违规操作。”
叶无道的笑容没有变,但目光沉了一分。他的拇指在案面边缘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比之前快了半拍,然后停住了。
“你从哪里听到的?”
“你不用管我从哪里听到的。”苏梦瑶说,
“你只需要知道,我知道这件事。”
偏殿内安静了片刻。烛火在灯罩里跳动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萧暮雨贴着墙壁站着,视线穿过窗格,看到苏梦瑶的手指在袖口内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数一个倒计时。
叶无道重新笑了一下:“你就算知道,证据呢?顾廷章不会承认,梁家也不会承认。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你只是想试探我。”
“她不需要证据。”
萧暮雨的声音从偏殿后方传出来。他迈出窗格的阴影,走到长案侧面,隔着约两步的距离站定。
叶无道转头看到他,笑容顿了一下,但没有退后。他的目光在萧暮雨的面具上停了一瞬,然后回到苏梦瑶身上。
“你带了一个杂役来偏殿?”
“他不是杂役。”苏梦瑶说,
“他是守渊人。”
叶无道的目光在萧暮雨身上重新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守渊人?呵……守渊人的名头吓不了人。他的修为灵力波动接近渊炉境,却穿着一身灰布短打,戴着一张连五官都遮不全的铁面具——你让他替你撑场面?”
“那我换个方式说。”萧暮雨从袖口取出那半块玄铁令牌,平放在长案边缘,断面朝上,
“这枚令牌断口处的烧融痕迹,和你宴席上展示的那件骨白色法器的底座夹层边缘的痕迹,出自同一批次浇铸。法器底座夹层的密钥,已经被柳擎取走,送到了遗址暗格。”
“那批货物现在存放在黑市外围一处废弃仓库里,仓库北侧墙面有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缝,贯穿了整面墙体的三分之二高度。”
叶无道的手指在案面边缘停住了。他的拇指没有敲下去。
“你说完了?”
“说完了。”
“你觉得这些能证明什么?”叶无道说,
“一件法器、一枚令牌、一座废弃仓库——这些东西拼在一起,连一条完整的线索都构不成。”
“构不构得成,不由你说了算。”萧暮雨说,
“令牌是实物证据,册子是交易记录,霜印货仓的位置可以随时确认。这三条线同时交到雷万钧手上的时候,就不是一件法器的问题了。”
叶无道盯着他,没有说话。偏殿内的烛火又跳了一下,在面具边缘投下短促的暗影,在面具表面形成一道极短的明暗交界线。
片刻之后,叶无道说:“你把你的证据拿去给宗主看。我现在就站在这里。”
“你不急。”萧暮雨说,
“因为你知道还缺一件东西才够得上你。但你以为我在找,其实我已经找到了。”
他从袖口取出那卷薄皮纸,放在长案边缘,压在半块令牌旁边。
叶无道低头看了一眼那卷薄皮纸,目光在细绳的系法上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来,嘴角微动,但没有开口。
薄皮纸是柳擎从遗址仓库里取出的那一卷。他放在马车车厢里,准备送往交接点的那一卷。他把它拿走了。
在他追着马车赶到土丘仓库的时候,萧暮雨从车厢里抽出了那卷薄皮纸,替换成了另一卷空白的旧纸。
时间精确到他绕到马车侧面,在柳擎下车之后、返回之前的空档里,做完这一切就退回了暗处。
他等了一个完美的时机,柳擎去了仓库,车夫没有回头,空档大约持续了十息——足够了。
叶无道看着那卷薄皮纸,看了很久。然后他退了一步,身体转向苏梦瑶,声音恢复到了平常的音量和语速。
“师妹,组队协议你先留着。签不签,你自己定。我等你的答复。”他拿起案上的文书,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萧暮雨,转身走出偏殿侧门。
苏梦瑶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她的视线落在那卷薄皮纸上,然后又移到萧暮雨脸上。她问:
“仓库里那批货,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等他自己打开。”萧暮雨把令牌和卷纸从案上收回袖中,
“那卷纸是我从车厢里替换出来的,他真正要送到交接点的东西还在仓库里。如果叶无道在三天之内不动那批货,说明他准备放弃它。如果他动了……”
他没有说完。苏梦瑶轻轻收拢袖口,没有催他。
“三天后,我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