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铁石破壁
碎石路尽头那棵枯树的枝干断口还露着新茬。
萧暮雨蹲在石墙内侧,右膝弯着。骨缝深处的磨动已经持续了一整夜,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骨头内侧翻出来。
他右手按在膝盖上。掌心压着的那道旧疤正沿着脉搏的节奏,一胀一缩。
令牌贴着小臂内侧的皮肤,在每一脉推过后都向深处嵌入一层。那道暗灰色的细线已经越过了手肘,正沿着上臂内侧的主脉向上攀爬。
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柳擎的节奏,更碎。像踩着什么不自信的东西在走。
萧暮雨没有抬头。右膝弯着没动。
脚步声停在石墙外侧。一个人影蹲了下来,距离萧暮雨不到两步,隔着那道石墙的裂缝。
"令牌不在暗格里了。"那人压低声音说。
萧暮雨听出来是谁。窄径岔道口那个替叶清霜传话的人。
"柳擎让我来的。"那人的语气压得更低,带着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试探,
"他说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那枚令牌上面附着的东西,你碰了就会往里渗。"
"我知道。"
"他还说,如果你不想整条右臂的经脉被结晶封死,明天天黑之前把令牌放回原处。"
那人说完站起身,脚步声碎碎地朝窄径方向走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萧暮雨站起来,右膝伸直时骨缝发出一声闷响。他把右臂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手肘内侧那道暗灰色的细线已经延伸到了上臂中段,末端嵌在皮肉与骨头之间的间隙里。
他沿着窄径往回走。右臂的附着物在走动时不会震动,只会沿着经脉壁缓慢地向下渗透,像是被什么力量推动着。
他需要在那层附着物彻底与经脉壁贴合之前,找到让它停下来的方法。
风从北面灌下来,压低了路边的草茎。
碎石路面的浮灰被吹散了一层,露出底下压实的新土。窄径入口处,赵猛蹲在路边,铁钎横放在膝上。
"柳擎的人来过了?"赵猛抬头问。
"来过了。"萧暮雨在他旁边蹲下来,
"令牌上的结晶在往经脉里面渗。我拿令牌的时候碰到了表面,那层东西没有完全干透。"
赵猛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右臂袖口内侧那道暗灰色的细线上,没有问。
"你右臂还能发力吗?"
"能。但发力的时候它会在关节处收紧。"
赵猛没有再追问,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铁钎。他攥了一下右拳,骨节发出一声脆响。
"我要去北面山脚搬一批石料,东侧围墙需要加固,运到杂役院东墙那片。你如果要等柳擎,我不在的时候别自己去找他。"
"我知道。"
赵猛把铁钎扛上肩,站起身,朝北面山脚方向走去。他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落在萧暮雨右臂袖口内侧那道暗灰色的细线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去。
萧暮雨蹲在窄径入口边缘,右膝弯着,骨缝里那阵磨动正在放缓,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向新的位置在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手肘内侧那道暗灰色的细线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沿着主脉的走向,在皮肤下方稳定地延伸。
它嵌入皮肉与骨头之间的间隙,末端已经接近了肩关节外侧的位置。
他站起来,沿着窄径走回丙院。石板路两侧的墙面被晨光从顶部照亮,将灰白的暗影投在地面上。
苏梦瑶站在院门内侧。她看着他走进来,目光落在他右臂上那道露在袖口边缘的暗灰色细线上,比他走的时候又往前走了半寸。
"柳擎让你放回去?"她问。
"他让人来传话,说明天之前放回去。"
"你会放吗?"
"不会。"
苏梦瑶没有接话。她侧身让开门口,在石桌边坐下来。左手搭在桌面上,袖口边缘露出半截白霜——比昨天又多了一线,越过手腕内侧,正沿着小臂的方向向下蔓延。
"你确定不放回去,那层东西会继续往下渗。"她说。
"它已经在往下渗了。"
萧暮雨在石桌对面坐下,把右臂放在桌面上。手肘内侧那道暗灰色的细线在他坐下之后停了一下,像是被重新调整过的位置卡住了,没有再往前延伸。
"我需要知道那枚令牌对应的检录记录上写的是什么。柳擎拿走的令牌是过检凭证,只要令牌不在他手上,对应的检录册就会留下空缺。"
"你打算查检录册?"
"查。"
苏梦瑶沉默了片刻。"检录册在采石场地下那间石室里面,但我进不去。那间石室的门被铁栅栏封着。"
"赵猛能打开。铁栅栏的锁是旧的,外力可以。"
苏梦瑶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弯腰从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摸出半截铜钥匙放在门槛边,然后直起身走进自己那间屋,合上了门。
萧暮雨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捡起那半截铜钥匙。握在掌心里,冰凉的铜面贴住那层暗灰色细线末端的皮肤,整条右臂经脉壁猛地抽紧了一下。
他攥住钥匙没有松手,那股抽紧感持续了三息,然后散开了。
他站起来,把钥匙收进袖口内侧,贴着小臂那块令牌压过的皮肤旁边。
两道不同的凉意并排压在他皮肤上,各自占据了一段经脉走向,互不接触,但能隔着皮肤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北面山脚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了。然后是赵猛压低的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
"石料够了——"
那声音中气很足,不像是喊出来的,更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灌上来的,带着一种被压实过的力量感。
萧暮雨听到那声音时,右臂那道暗灰色细线忽然震了一下,边缘微微凸起又收回,像是被远处什么东西的振动轻微地扰动了一下,然后恢复原状。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等那道震动的余波从右臂的附着物上消退,才转身走向院门。
石头被赵猛码成整齐的一排,边缘对得平直,每一块落地时都带出一声沉实的响声,声音从地面传上来时压得很实,没有丝毫弹散的余音。
赵猛蹲在石堆旁边,右拳按在最后一块石料的侧面上,骨节压着石面,力道还在持续加深,将石料表面压出了一道浅纹。
他低头看着那道浅纹,手指沿着纹路走了一遍,确认了深度和走向,然后松开了右拳,站起来。
萧暮雨蹲在石堆边缘,右膝弯着。
赵猛站起来之后看了他一眼,在他右臂上停了一瞬。
那道暗灰色的细线已经从手肘外侧延伸到了肩关节前方,嵌在皮肤与肌肉之间的间隙里。赵猛的目光收回来,把铁钎放回肩上,转身朝丙院方向走去。
萧暮雨蹲在石堆旁边没有动,右臂的附着物暂时停止了渗透,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压制住了。
他站起来,沿着窄径走回丙院。
天色已经从灰白转向明亮了,光从石墙顶部落下来,把窄径路面上那道新的车辙印照得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