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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杜若与娜塔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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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杜家一家五口人,住在父亲单位的宿舍公房里,是两间青砖灰瓦的平房。

  生活谈不上富足,也绝不算清苦。父母的薪水不高、不丰裕,却也不很低,再加上母亲善于持家,所以,他们的日子,过得衣食无忧,在那个年代,几乎算得上是小康了。

  杜若父亲供职的这家研究所,叫“中医研究所”。但杜若的父亲并不是中医,他毕业于南方的某个医学院,毕业却被分配到了这个严寒、干旱、物产不丰的北方城市。那时,这家研究所刚刚成立,设立了附属医院,是我国的新事物,提倡中西医结合,病理、化验、影像这些现代医学手段一样也不能缺,于是,杜若父亲就被分配到了这家新医院的放射科,做了影像学医生。

  命运真是奇怪,杜医生不信中医,却将要在一家中医院里度过未来的岁月。他不吃中药,却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喜欢上了晾晒在太阳下的那些草药的气味。他也很喜欢看人将草药在碾槽里碾碎的那种劳作,喜欢那些中草药的名字,淡竹叶、六月雪、茵陈、钩吻,念起来,意境悠远,像一个个曲牌、词牌,有诗意。总之,杜医生是有些文艺气质的,他以审美的态度看待这个他将要贡献一生的地方。

  孩子们出生后,他给他们起的名,都是草药名:杜若、杜仲、茯苓。

  杜若妈说:“怕人家不知道你在哪儿上班啊?你是有多喜欢这里?”

  杜若母亲赵佩兰女士,是内科大夫,也是杜医生的同学。但赵大夫真正热爱的不是医生这个职业,她不热爱任何职业,她热爱家庭生活。她的理想,是做一个有知识的家庭主妇。

  杜医生说:“你呀,当初该去读家政系。”

  赵女士说:“那我还怎么嫁给你?”

  杜医生说:“你本来就不该嫁给我,你应该嫁给一个大教授,住在清华园或者北大的什么园里,做太太。嫁给我,委屈你了。”

  “下辈子吧,”赵女士宽宏大量地说,“这辈子就这么凑合吧。也就这么几十年,一眨眼就过完了。”

  赵女士擅烹饪,厨艺一流。杜医生则天生味蕾丰富敏感,是美食家的坯子。

  两人也算高山流水的知音。赵女士是钟子期,杜医生则是俞伯牙,一个会做,一个会吃。而他们寄居的这座北方内陆城市,在许多时候,是贫瘠的,样样都缺,俗语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可不是还有另一句话吗: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说的就是赵女士了。

  在艰难的日子里,赵女士绞尽脑汁,使他们家的餐桌,尽可能不显贫乏、粗陋。两毛钱的猪肉,也能变出花样,肥的切片,煸成金黄色,煸出油来,加酱油加糖,红烧小萝卜;瘦的切丝,炒蒜苗、炒青椒、炒芹菜或者炒榨菜,再烧一个冬瓜粉丝虾皮汤,或者西红柿土豆浓汤,这就是一顿有荤有素、有菜有汤、色香味俱全的正餐。每月供应的猪肉再少,也要将一部分肥膘炼一些猪油,存起来,没肉的时候,猪油就是救场的法宝:一碗素面,加小小一勺猪油进去,哦,天地变色,换了人间。

  杜医生常常感慨:“一箪食一瓢饮,回也不改其乐。”

  杜若就说:“备注,这一箪食一瓢饮,得是我妈加料的,否则,您也照样不堪其忧。”

  杜医生就笑,说:“是我运气好啊。”他看着大女儿,说,“杜若,将来,谁娶到你,也是福分啊!我可不舍得让你像你妈一样,为一日三餐这样呕心沥血。你要跟那个浑小子说,你不会做饭。”

  杜若夸张地叹口气,回答说:“爸,可我和我妈一样,就喜欢做饭啊。”

  是,耳濡目染,杜若得到了母亲的家传,在这城中,有她这样厨艺的年轻人,怕是鲜见,而像她这样热爱烹饪的,就更是凤毛麟角了。

  下一个星期日,杜若就去了娜塔莎家。

  看上去,也是一栋普通的三层楼房,红砖到顶,陈旧的楼梯,一门两户。娜塔莎家在三层,从前,安同志还是这家设计院总工的时候,这一层中的两户被打通了,住了他们一家,十分宽敞。如今,打通的房间早已被封闭,另外一边,搬进了别人,割让出去了一半。可尽管如此,在这座城市,也算是优渥的居住环境了。

  两间房屋,向阳,背阴的一面是厨房和卫生间以及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杂物间。那两间向阳的房间,一间大,一间略小。大的那间,用一排书柜隔断,一边做了客厅和餐厅,另一边则是娜塔莎的卧房。客厅里,有一个深枣红色丝绒双人沙发,有波斯铜盘做桌面的小茶几,有铺着亚麻台布的餐桌,有胡桃木雕花的玻璃餐具柜。柜子里,陈列着一些漂亮的瓷盘,而柜子上,则摆放着家人的照片。一眼,杜若就看到了安德烈。

  那是一张单人照。背景是天空。天空下,站着一个忧郁的少年。他穿着最平常的白衬衫,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微眯着眼睛,像是眺望。呼之欲出的美啊。杜若望着他,想,原来你是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可你,偏说自己是安向东。

  心忽然就感到了一阵刺痛。

  “你们是同学?”身边响起了娜塔莎的声音。

  “是。”杜若点点头,“不一个班,他不认识我。”杜若微微一笑,“可我认识他。”

  “他好认,”娜塔莎说,“特殊。”

  “他美。”杜若说。

  娜塔莎愣了一愣。有些惊讶她的直率,还有她的措辞。她不说好看,不说漂亮,她说美。

  “是,”娜塔莎说,“我也曾经为这个骄傲。”她伸手抚摸一下照片上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庞,“可是也太容易被摧毁。”

  “不,那要看怎么说,至少我记住的,就是这样的安向东,照片上的安向东,”杜若回答,她还是不习惯叫他安德烈,“永远的大卫,永远的纳喀索斯,永远的……美少年,不会变。”

  她在安慰一个母亲。娜塔莎知道。善良的姑娘,她想。在沙漠般广漠的敌意和冷酷之中,这一点善意,就是绿洲。阳光洒满房间,从厨房里飘出了一股浓郁的香气,娜塔莎说:“哦,面包烤好了,跟我去看看。”

  那是杜若第一次看到一个面包的诞生。从烤箱里取出,皮色油亮焦黄,热气腾腾,芳香四溢。她惊喜地问道:“这就是俄式大列巴吗?”

  “是。”娜塔莎回答,“本来想烤一个黑面包,怕你吃不惯。其实,配牛肉或者鱼,黑面包才更正宗。”

  就这样开始了。杜若和娜塔莎之间的故事。厨房里的故事。那厨房很宽敞,远非杜若家的小厨房可比。有稀罕的电烤箱。灶台阔大,房间中央安放一张大方桌,既是操作台,也是主妇休憩喝茶的地方。墙角处,整齐地码放着一堆劈好的果木柴和蜂窝煤,这座城市,还没有煤气和天然气,家家户户烧煤做饭。墙壁上挂着几只黄铜的煎锅,擦得光亮如镜。那煎锅,真是古朴漂亮。

  那天,娜塔莎教杜若做了炸猪排,以及酸黄瓜的腌制方法。她留杜若吃饭。

  她说,一个好大厨,要亲自检验自己的劳动成果呀。杜若也就没有客气。娜塔莎一边在餐桌前摆放刀叉餐具,一边说:“这餐桌,好久不用了,家里的男人们不在后,我和安霞,就不在这餐桌上吃饭了。”

  她们俩,正式地,一个桌头,一个桌尾,对席而坐。镶金边的白瓷盘,沉甸甸的银餐具。菜式却是简单的酸黄瓜配小小一块炸猪排。盘子硕大,越发显得猪排瘦小伶仃。新烤的面包在筐子里,切了片,放在餐桌正中央。没有奶酪奶油,却配了一小碟中国的豆腐乳。鲜红的腐乳,白瓷碟,鲜明如画,却有一种挣扎在里面似的。

  “安德烈的爸爸,喜欢吃腐乳。他喜欢用新烤的面包配腐乳吃。”娜塔莎这么说,“时间长了,我也喜欢上了。”

  娜塔莎凝视着碟子又说:“安德烈也喜欢。”

  原来是这样,杜若想。她伸手取来一块面包,无师自通,用手边的黄油刀切下一小块腐乳,涂抹在面包上,咬了一口,微酸的面包和咸香的腐乳,以及酥脆的面包皮,搭配起来,果然,是好吃的。杜若笑了,说:“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妙。就像———”她想想,“友好的名字。”

  娜塔莎也笑了,说:“杜热(若),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她汉语很流利,不知为什么却总是发不好“若”这个音。“我天天吃,也想不出这样的形容。怪不得友好一定要让我们认识。其实原本我有顾虑,后来想,是友好的朋友,一定是和友好一样好的人,果然。”

  “友好是女侠。”杜若认真地说,“江湖最后的侠客,我比不了。”

  “快尝尝猪排,冷了,就不好吃了。”娜塔莎说。一边举起刀叉,向杜若示意,“来,看我怎么切。”

  猪排裹了蛋液和面包糠,外焦里嫩,颜色金黄,咬下去,一声脆响之后,肉香四溢。只可惜,没有几口,盘子就光了。她们几乎同时从盘子上抬起头。

  “太好吃了。”杜若说。

  “太少了。”娜塔莎说。

  都笑了。

  “前些天,安霞回来一趟,给她买肉做了些吃的带走了,肉票就剩这些了。”

  娜塔莎抱歉地说,“好怀念能够大大方方慷慨宴客的时光……”

  “娜塔莎,酒海肉山就不珍贵了,”杜若说,“这块炸猪排,我想我会记一辈子。”

  “谢谢你,杜热(若)。”娜塔莎深深地看着她,“谢谢你这么说。”

  那天,从娜塔莎家出来,杜若就去找夏莲了。

  “夏莲,你北京那边,有关系吧?”她问。

  “有啊,干什么?”

  “能帮我买点牛肉、猪肉,或者排骨吗?”杜若说。

  “这事啊,”夏莲回答,“你找姜友好不就行了?你让她家人帮你买,到时候和她的东西一块交接,多省事。”

  “不,不找友好,”杜若说,“这事别告诉友好。你能找到别人吗?”

  “行吧,”夏莲说,“可是,你干吗这么神秘?”

  “可能的话,能买点黄油就更好了。”杜若避而不答。

  “黄油?”夏莲更加的好奇,“你买黄油干什么?你发烧了?你怎么不买鱼子酱?”

  “哦,你提醒我了。”杜若拍拍脑门,“要是有鱼子酱罐头,就买一盒。”

  夏莲怀疑地打量着她,半晌说道:“不对,杜若,你坦白吧,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说,休想让我为你服务。”

  夏莲和杜若,住同一个院。她们从幼儿园起,就是同学。夏莲家和杜若家,一个住前排,一个住后排。夏莲的父亲,是药剂师,而她母亲,则在煎药房煎汤药。那些年,中学没复课时,夏莲常带杜若去煎药房那里玩,拣药渣里的莲子和大枣吃。

  “我在学做西餐,我得自己备料。”杜若只好回答。

  “天哪!和谁学?这你哪儿学得起?”夏莲叫起来,“哎我可告诉你杜若,到时候你可别让我垫钱,咱们亲姐妹明算账!”

  杜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十元的钞票,往桌子上“啪”地一拍,说:“五十元,我预存你这儿,行了吧?”

  夏莲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杜若出徒不久,一级工,月薪三十元出头,这破釜沉舟的架势,是不活了吗?

  “你疯了?”夏莲说,“还是失恋了?这是受了多大的刺激?”

  杜若笑了,说:“你不想让我成一个西餐大厨啊?等我学好了,你上我家来,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啥。”

  “我对西餐没兴趣。”夏莲回答,“不过我对教你西餐的人有兴趣。”夏莲笑了,头一歪,“坦白吧,是谁啊?在哪儿上班?比你大几岁?让我见见他,我就帮你买。”她猜想,许是杜若交男朋友了。

  杜若一推她:“想哪儿去了?”她说,“与风花雪月无关。一个女师傅,和我妈差不多大,行了吧?你要不想帮忙,直说!我去找别人。”

  杜若的忙,夏莲不帮谁帮?于是,这一周,牛肉、排骨,下一周,猪肉、黄油,一样样地陆续地买到了。杜若自备食材上门,学做菜,自然是不想给娜塔莎增添负担。听姜友好说,多年来,娜塔莎一直领着劳保工资,每月只有四五十元,从前,有安同志,自然不是问题,如今,安同志走了,这钱养活她和安霞两人,生活远谈不上富足。杜若自备食材,娜塔莎因材施教,带牛肉来,就做罐焖牛肉、土豆烧牛肉和罗宋汤,罗宋汤也就是红菜汤;带猪肉来,就做炸猪排、肉饼、肉冻……

  但是这让娜塔莎深深地不安。她知道这些东西来之不易。几周后,她对杜若说:“杜热(若),你要再带这些东西来,我就不让你进门了。”她说得斩钉截铁,杜若想了想,回答说:

  “那我们定君子之约,我不带东西来,你也不能准备,我还不算笨,咱们纸上谈兵,你讲,我用笔记录下来,怎么样?”

  娜塔莎笑了,说:“好,”然后她说了一句中国的成语,“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杜若准备了一个笔记本,红色的塑料皮,上面印着“备战备荒为人民”这样一行语录。里面洁白的扉页上,杜若郑重地写下了题目“娜塔莎菜谱”。写下这行字,杜若笑了,自己也觉得不是很合适。想再换个本,找出来,一看,封面上印的是:要斗私批修。更不合适了。想想,算了,就用“备战备荒”吧。

  从此,娜塔莎口述,杜若记录。第一道菜式,就是土豆沙拉。杜若在后面做了这样的备注:“这是我认识娜塔莎的开始,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来,我教你做蛋黄酱。在这之前,我以为,娜塔莎只是一个传说。蛋黄酱也就是美乃滋,不过我们的美乃滋是改良过的,因地制宜,用普通食油代替了橄榄油,里面,除了盐,不加任何香料。”

  那些她们一起做过的菜,一样一样的,杜若都详细记下了。没做过的,娜塔莎想起什么,就随口讲出来。常常,这些菜肴,都伴随着一个故事。或者,是在讲述一件旧事时,忽然想起一个菜品。她和安同志第一次约会,安同志点了一个什么菜啦,她怀安德烈时,特别想吃的一种甜品啦,诸如此类。现在,她们彼此都没有了负担,杜若说来就来,说去就去,来了,娜塔莎不过是一杯热红茶或者一杯咖啡款待。咖啡是速溶的,固体的一块,包着纸,叫“咖啡糖”。偶尔,她会做一些叫作“欧拉季益”的俄式松饼来做茶食。自然,这欧拉季益的烘焙方法,也被杜若原原本本记录了下来。

  “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欧拉季益,是我妈妈做的。”一次娜塔莎这样说,“我妈妈年轻时非常美丽,安德烈长得就像我妈妈,她在一家餐厅做服务员,认识了我父亲。我父亲那时在大学里做助教,年轻、英俊、朝气蓬勃,他们是一见钟情,如烈火干柴,还没结婚就有了我哥。”娜塔莎笑笑说,一个老故事而已。无非是婚后并不幸福。先是父亲在“大清洗”中被小小地牵连,出了问题,被迫离开了莫斯科。几年后回来就变成了一个毫无廉耻的酒鬼。“就像后来的安德烈。”娜塔莎迟疑一下,这么说。

  “我父亲几乎没有一天是清醒的,永远醉醺醺地回家,身上沾满呕吐的污渍,臭烘烘一头栽倒在地板上、沙发上、床上,有时彻夜不归,我妈妈就彻夜不眠……她心疼他。可我,我记不住我母亲嘴里那个英俊的、帅气的父亲,他离开莫斯科时,我才五岁,所以,我以这个酒鬼父亲为耻,我恨他,我甚至诅咒他死。

  果然,战争来了,他死了,德国飞机轰炸莫斯科,一颗炸弹落在了我们家住的那栋楼上,而在炸弹baozha的瞬间,我父亲扑上来护住了我,把我压在了他的身子下面。他死了,我活着,他的血流了我一脸……上帝听到了我的诅咒。”娜塔莎无声地笑笑。

  “后来,我妈妈告诉我,我父亲也最喜欢吃她做的欧拉季益,她说,你知道吗?你和你爸爸一样,你们都喜欢咸味的欧拉季益,特别是牛肝口味的。”娜塔莎说。

  那天回到家里,杜若在这道菜谱的后面,记下了娜塔莎的这一番话。她很感慨地想,活到娜塔莎那么大,活到父母那么大,活到更老,这一日三餐中,该有多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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