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丽人行
那已经是春天了。这座城市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晚,又短。清明过后,谷雨过后,才姗姗到来。飘柳絮了,飘杨絮了,杨花落了一地,几乎一眨眼,就是夏天。这个季节,杜若喜欢在休息日骑自行车去城外挖野菜。河滩、野地、田地旁,绿意盎然,到处生长着新生的蒲公英、荠菜、苦苣、马齿苋等等。杜若最爱的当然是荠菜。她一早踏着露水出发,中午之前,就会有满满的收获。这样,晚餐的餐桌上,就有新鲜的荠菜饺子吃了。
她约娜塔莎去郊外挖荠菜。
她骑车去和娜塔莎会合,意外的是,竟看见了姜友好。姜友好推着一辆红色的坤车,“二六”的大链盒“凤凰”,和娜塔莎并排站在路边。
“友好,你怎么也来了?”杜若十分惊讶,“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我听夏莲说的。”友好笑笑,“她说你要和你的师傅去挖野菜,我忍不住跑来了。”
有一年没见了,友好看上去清减了许多。“你瘦了友好,”杜若望着她脱口说,“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姜友好豪迈地反问。
也是,姜友好能有什么事呢?杜若笑了,说:“太好了,三人行。”姜友好说:“丽人行。”
天气晴好,天空湛蓝。树叶是初生的新绿,鲜嫩得让人心软。她们三人骑行,姜友好的“红凤凰”十分招摇,比它更招摇的,是金发白肤的娜塔莎。三人三骑,被人看了一路。杜若多少有点不习惯,姜友好却全然不在意,大声笑道:“田汉先生塑造,三个摩登女性。说的就是我们呢!”那是被批判的毒草电影《丽人行》的题记。杜若心里咯噔一下,她觉得姜友好的举止有点夸张,这让她有些不安。好在城不大,朝西,过桥,再朝南,渐渐有了郊野的风景。她们来到一片野草滩,抬头就是烟蓝色的西山。支好自行车,杜若用手一指说:“这是我的宝地,这里的荠菜,又多又好。”
娜塔莎和姜友好,都不认识荠菜,杜若教她们辨识。果然,这里的荠菜一丛丛一片片,四处可见,鲜绿水灵,三个人分头寻找,没用太久,她们的大网兜就装满了。杜若说:“够了,足够我们吃饺子了。歇歇吧。”
她们席地而坐,手被野菜的汁液染绿了。各自都带了军用水壶,也不顾卫生,拧开就喝,仰着脖子,咕嘟咕嘟喝得十分欢畅。草滩上,有些不知名的小野花开了,这里一片,那里一片,静静地,开得又寂寞又热闹。阳光照在她们脸上、身上,天地静谧得如同没有人类。许久,姜友好说:“真好。都不想回去了。”
“是啊。”娜塔莎说,“就像在梦里,不想醒来。”
“我爱田野。”杜若说,“来了,就不想走。”
“以前,安德烈还小的时候,夏天,我常常带他和安霞去采蘑菇。我知道一个地方,有松林,有榆树和槐树林,夏天,下过雨之后,树下到处都是新鲜的刚出生的松蘑、榆蘑。采回来,我给他们烧蘑菇汤,安德烈闻着蘑菇汤的香气,会说真幸福啊———”娜塔莎望着烟蓝色的西山,这么说。
“那是什么地方?”姜友好神往地问,“我们也去好不好?”
飞来一只喜鹊,倏地落在了草地上,歪着头,冲着她们,喳喳喳激愤地叫着,对峙着,杜若笑了,“鸟听到我们的话了,这里是它们的天地,你看,它不满意了。”她这么说,“走吧,我想让你们尝到最新鲜的荠菜。”
这城中的习惯,休息日吃两顿饭,那天的正餐,是荠菜猪肉馅饺子。杜若原本计划包纯素馅的,但是姜友好说:“荠菜猪肉才是在论的呀。”她执意骑车跑回家拎来一块猪肉,说是夏莲昨天才给她捎回来的,刚好派上用场。“有肉大家吃!”她说得兴高采烈。杜若想,友好这是怎么了?有点不太对劲,不避嫌了吗?
想问她,又没问出口,是真心不舍得破坏这难得的欢乐。于是三个人,择菜、剁肉馅、和面、包饺子,干得热火朝天。拌饺子馅负责调味的,自然是杜若,剁肉馅时,她仔细地剔除了所有的筋络血管,剁好后,用生姜水打馅,使肉变得鲜嫩无腥。荠菜则切得细碎均匀。菜和肉的比例也恰到好处。调味料却极简单,除了肉馅需要少许酱油煨起,然后就是一点盐、一点白糖和一勺熟食油锁水,其余的,葱、香油、味精、五香粉之类一概不用。杜若说这样才不干扰和毁损荠菜的清鲜。
果真,太好吃了。
娜塔莎说:“杜热(若),这是我这么多年吃的最好吃的饺子。”
姜友好说:“杜若,你真是个宝藏,认识你这么久了,居然还能给人带来惊喜。”
杜若笑而不答。
娜塔莎又说:“我要是早认识你就好了,安德烈的爸爸和安德烈都很喜欢吃饺子,可惜我的饺子总也做不好。”她盯着盘子里的饺子说,“现在我就是学会了,他们也吃不上了。”她笑笑,“我就不学了。”
“娜塔莎,不是还有安霞吗?”姜友好说。
“安霞不一样,安霞从不挑剔,我做的任何东西她都说好,真心赞美,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她刚懂事就遇到了‘三年困难时期’吧?她知足。”娜塔莎回答。她大概也觉得这回答有点言不由衷,“好吧,友好,别这样看我,我承认,上帝也知道,我爱安德烈可能更多一点……吃到他喜欢吃的东西,做他喜欢做的事情,我就有罪恶感:我的儿子不知道在哪里流浪、受难,我却在享受———”
“又来了娜塔莎,”姜友好打断了她,“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亲爱的,不对的是他。不过今天我不想说安德烈,就今天一次,原谅我……今天我只想说快乐的、高兴的事。你这里有酒吗?哦,抱歉我忘了,你家里怎么会有酒?这么美味的饺子,焉能无酒?此刻有杯竹叶青就好了。”
杜若起身,说:“我去买。”娜塔莎叫住了她,说:“我有威士忌,我去拿。”
杜若和娜塔莎对视一眼,愣住了。
片刻,娜塔莎捧着一个托盘过来了,上面有酒瓶和三个酒杯。酒瓶是打开的,里面的酒只有大半瓶。她一边倒酒一边说:“安德烈的爸爸走后,我一个人太寂寞,偶尔会喝一杯。”她笑笑,“不过你们放心,我不是安德烈,不是我父亲,我还有安霞。来———”她举起了杯子,问,“为什么干杯?”
杜若说:“为春天,为田野,为慈悲的荠菜,为我们爱的人。”
姜友好说:“还有,为自由,为无牵无挂。”她嫣然一笑,“为———为我重新变成一个自由的单身女人———”
什么?娜塔莎和杜若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离婚了。”姜友好笑着说。
杜若惊住了。
“为什么?”娜塔莎心慌意乱地问,“是我的缘故?”
“怎么会因为你?”姜友好回答,“当然不是。是因为我父亲,我父亲的问题至今没有结论,而我丈夫他遇到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出使国外,做武官。这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遇到……”
年轻的海军军官十分为难,也不能怪父母逼他,在锦绣前程和扯后腿的倒霉女人面前,有几人不势利?何况这二老原本就不喜欢那个名声不好的儿媳妇,不满意这门婚事,他父亲说:“爱美人不爱江山,那得是皇帝,你哪有那个资格!”海军军官痛苦不堪。姜友好出手了,说:“不就离个婚吗?成全你!成全你们家!”于是找了人托关系,很快办了离婚手续。临别时,姜友好对他说:“记住,不是你做了陈世美,是我先休了你的。你走你的阳关大道吧,我回江湖了。”
此刻,姜友好举着酒杯说:“我回江湖了,干!”
娜塔莎和杜若,谁都不举杯。
姜友好放下了酒杯:“怎么了?不欢迎我回来啊?”
许久,杜若说道:“姜友好,姐姐,你难过、伤心,就别撑着了,要朋友是做什么用的?”
姜友好哈哈笑了:“小杜若啊,你太清纯了,太幼稚太罗曼蒂克了,我早跟你说过,我是浊世里的人,遵从的是浊世里的规则,有什么可伤心的?”她举杯一饮而尽,“娜塔莎,姐姐,你来,你陪我喝一杯。”
娜塔莎举杯,一饮而尽,说:“友好,知道吗?我很想你,非常想。”
杜若眼圈红了,也举起来杯子:“你说的,田汉先生塑造,三个摩登女性,”
她咕咚咽下一大口,呛得直咳嗽,“我们三人,丽人行,不分开。”
娜塔莎说:“二十年前,我还称得上是丽人,现在可不是了。现在是丽人的妈妈了!”
姜友好笑道:“谁说的?丽人永远都是丽人,外表不是了,骨子里也是。美人在骨不在皮。”
三个“丽人”都笑了。
姜友好说:“娜塔莎,你家里有照相机吧?来,我们拍张合影,留个纪念,题记就写:丽人行。”
果然有相机。“海鸥135”。果然就照了。咔嚓一响,留下了这个春天温情的瞬间。胶卷是相机里几年前没拍完的,也不知是否过期,也不知能否成像。她们不能确定。就像她们不能确定明天会发生什么一样。
那天,姜友好没有回家,几杯威士忌竟然使她醉倒了。她吐了酒,头晕,娜塔莎安顿她在安霞的床上躺下了,说:“你歇会儿,醒醒酒。”她顷刻就睡着了,睡得很沉。现在,她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她不再需要为了她的爱人她的丈夫忍痛和朋友疏远绝交。活了这么多年,她只做过这么一件违心的事,上天就惩罚了她。
半夜里,她忽然醒了。一盏床头小灯昏黄地亮着,许久,她才想起自己是置身何处。她爬起来,开门,穿过走廊,来到了娜塔莎的房间。也有一盏灯微微地亮着,娜塔莎和衣睡着了。她走过去,站在了娜塔莎的床前。娜塔莎睁开了眼睛,说:“醒了你?”她没有回答,蹲下来,把脸埋进了娜塔莎的臂弯里:“怎么办啊娜塔莎,我舍不得他……”说完,她无声地哭了。
当晚,杜若回到家里,发现夏莲在等她。她母亲说:“你可回来了,夏莲等了你一晚上。”
她拉着夏莲进了里屋。
“你太不够意思了,”夏莲一进屋就喊,“说,你的师傅,是不是娜塔莎?”
“你知道了?”杜若说,“姜友好告诉你的是吧?”
“你还好意思问?”夏莲很委屈,“杜若啊杜若,你居然瞒着我,欺骗我,害我还以为你有了男朋友!天天让我为你们服务,却不让我知道真相,你是不信任我还是有了新朋友就不要我这老朋友了?”
“不是的夏莲,是友好托付我的事,她没让我和别人讲,所以我还没敢告诉你———”
“姜友好更不够意思,”夏莲不容杜若分说,打断了她,“她认识我在先,认识你在后,结果她倒把你当朋友把我当她的交通员了,天天给她传递这传递那,有了好事,一点也想不起我来!”
杜若笑了:“好事?夏莲,原来你觉得这是好事啊?友好可是因为顾忌她的丈夫———”杜若顿了一下,想,是前夫了,“因为那个现役军人海军军官,才不和娜塔莎来往了。你不怕别人说你和苏联人交往啊?”
“你怕不怕?”夏莲反问,“你不怕我怕什么?娜塔莎是克格勃吗?我一个列车员,你一个小集体工人,克格勃吃饱撑的找咱们啊?”
“不是啊,夏莲,”杜若说,“安德烈、安向东是克格勃吗?当然不是,可是你当初退学了,没看到那些人欺负他,孤立他,谁要是敢跟他来往,就骂他和‘苏修’穿一条裤子,最后,还把他推到了防空洞底……就拿昨天说吧,我们骑车去郊外,一路上,路人看我们的眼光,千奇百怪。你不在乎?”
“不在乎,”夏莲回答,“我只在乎,你们拿不拿我当朋友。”
杜若觉得心里一热。
“娜塔莎说,等夏天到了,她带我们去树林里采蘑菇,她知道有个地方下了雨,蘑菇很多。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浩浩荡荡地。”她笑了,“然后,我来负责,给你们做鲜蘑饺子或者蘑菇汤。那味道一定美极了!”
但是她们没有等到这一天。
先是夏莲,忍不住在饭桌上说起了采蘑菇的事。她妈说:“蘑菇可不能瞎采,小心中毒。你问你爸是不是?”
她爸是药剂师。
夏药师说:“可不是,年年都有人死于蘑菇中毒。”
夏莲说:“没事,我们有专家,娜塔莎年年都去采。”
夏药师“嗯”了一声,竖起了耳朵。夏药师这人,历史上,有点小污点,本来就胆小怕事,如今,有了这污点的阴影,活得就更加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娜塔莎是谁?”他警惕地问道。
“就是我从前同学的妈妈,你们应该听说过吧?”夏莲回答,“那个中苏混血儿,安向东,娜塔莎就是他妈。”
夏药师差点被一口窝头噎住,“你,你怎么会和一个苏联女人搞到一起?你怎么会认识她?”他紧张得脸都绿了。
“紧张什么呀,”夏莲回答,“是杜若,杜若在和她学做西餐,她是杜若的师傅。”
“杜若!”夏药师愤怒了,“我早就跟你说过,别总和杜若混在一起,她思想意识不健康,太复杂,和你不是一路人,他们家和我们家也不是一路人,看看看看,出事了吧?”
“出什么事了?”夏莲反问,“能出什么事?”
“和苏联人都混到一起去了,和头号敌人混到一起了,你还要出什么事?”
夏药师声音像蝉鸣一样变得尖厉。
“什么叫混到一起?我又不认识娜塔莎,我还没见过她呢!”
“谢天谢地!”夏药师双手合十拜了拜,说,“你喊什么,你怕人听不见啊?告诉你夏莲,马上和杜若断绝来往,你听见没有?马上和她断绝一切关系!她爱惹什么祸是她的事,千万不要让她再来招惹咱们家,听懂没有?咱们这个家,能平平安安到今天,知道有多不容易吗?你让一家人过两天安生日子行不行啊?啊?”
他眼里几乎迸出泪光,夏莲忽然觉得不忍心。她只好说道:“知道了,我不理杜若就是了……”这句话一出口,她心痛了。
可是夏药师还是不放心,思来想去,第二天傍晚,他去了杜家。两家大人,几乎从无往来,夏药师登门,这让杜医生和赵女士感到非同寻常。果然,是棘手的事。夏药师窃窃低语和杜医生交涉了十分钟后离开了杜家。出门,正好和下班回家的杜若打了个照面。杜若叫了一声“夏叔叔”,他没理,径直而去。
杜若感到奇怪。
杜医生说:“杜若,你惹事了。”
“怎么了?”
“你知道夏药师来干什么?他来给我下最后通牒来了。”杜医生回答,语气平静,“他说,以后,不许你和夏莲往来,他要夏莲和你划清界限,他们家和我们家也要划清界限,假如,你执意不听的话,他会采取革命行动。”
“采取什么行动?”杜若很好奇。
“他会去革委会揭发我,罪名是纵容你里通外国。还有,”杜医生顿了一下,“去公安局告发你。”
杜若倒吸一口冷气。
“他还算君子,明人不做暗事。”杜医生说。
“杜若,你在和一个苏联女人学做西餐?”杜若的母亲赵女士疑惑地问,“真的假的?夏药师胡说的吧?”
“真的。”杜若回答,“他没胡说。她是我同学的妈妈,就是那个———小时候就听说的娜塔莎。”
“你?”赵女士愣了一愣,“你可真胆大包天啊———”
“杜若,”杜医生说,“刚才,夏莲爸爸有一句话说得不错,他说,他们一家能平平安安过到今天,不容易,咱们家又何尝不是?”他叹口气,“杜若啊,别怪我们胆小怕事,未雨绸缪,就不要再去学做什么西餐了,这是多奢侈的事。”
父亲语气平静,但杜若还是听出了深深的悲凉。她心里一痛。
“也不要再去找夏莲了,”赵女士迟疑一下,歉疚地说,“就当你失忆了,不认识这个人了。我知道你们两个好,夏莲也是个好孩子……只是,她爸那个人,真要去告发你们,不是闹着玩的。”
这一晚,杜家的餐桌上,气氛沉闷压抑。杜仲去乡下插队了,不在家。四口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沉默不语地吃着简单的晚餐。杜若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食不下咽,一双筷子伸过来,一块腊肠落进了她的碗里,她一抬头,是父亲。
杜若心里翻江倒海。
第二天早晨,杜若推车走出小区大门,就看见夏莲站在路边,她知道夏莲在等她,但她没有理睬,刚要蹬车,夏莲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杜若。”夏莲喊。
杜若说:“夏莲,你别来找我了,你再来,你爸就会去告发我里通外国了。”
“对不起,杜若,”夏莲咬了下嘴唇,“我爸太过分了———”
“不,我不怨夏叔叔,”杜若平静地回答,“他是为了保护他的家人,我父亲也一样。他也不让我和娜塔莎来往了。”
“都怨我。”夏莲说。
“我想了一夜,”杜若说,“我们没有权利任性,没有资格任性,没有权利让我们的亲人,为我们担惊受怕,受我们牵累……夏莲,”她冲朋友笑笑,“就此别过,从今往后,我就不认识你了!”
说完,她蹬车而去。
夏莲望着她的背影,看她沐浴在新鲜的朝阳里,渐行渐远。她们差不多从有记忆起就相识,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如今,将成为路人。夏莲哭了。她在心里喊,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再见了。
杜若心里,也在告别。
和还没来得及抄录的菜谱,和那些菜式后面的故事,和互为知音的那种默契与欢喜,和期待的采蘑菇、野游,和一诺千金的承诺……一一告别。
仅仅是一点小风浪,她就现了原形。杜若含着眼泪微笑。现在,她是自己曾经鄙夷的那些人中的一个了。
再见了,她在心里说,那个昙花一现的美好的杜若。
再见了,美好的“丽人行”……
最后一次,夏莲去给姜友好送北京邮包。夏莲说:“姜友好,以后,我不能再来了。不能再给你带东西了。”
“怎么了?”姜友好奇怪地问,“不跑北京了?”
“杜若也不能来了。”夏莲说。
姜友好愣了一下,问道:“出什么事了?”
“能不问吗友好?”夏莲悲伤地笑笑,说,“友好,也许,我们本来就不该认识。抱歉。”
沉默许久,姜友好笑笑,说:“懂了。”
杜若也做了一件必须做的事情。她跑了许多家文具店,终于买来一本她还满意的笔记本。牛皮纸质的封面,很干净,很空旷。内页没有格子,纯净而洁白,有一种深沉悲哀的寂静,如同被积雪覆盖的大地。杜若在这个本子上,工工整整地,重新抄录了一份她的“娜塔莎菜谱”,连同那些说明和备注。在最后一页上,她写了这样一些话:
亲爱的娜塔莎:
抱歉我食言了。我没有勇气看着你的眼睛,面对面与你道别,更没有勇气说出那个道别的理由。那让我羞耻。这本菜谱,我重新抄录、整理了一份,里面,记载着我们曾经拥有过的一段珍贵时光,点点滴滴,都是我的回忆,以及,你的……
原谅我不能像姜友好那样无畏和勇敢。我说过,她是一个仗剑独行的侠客,而我,只是万千庸众中怯懦、卑琐的一员。别了,娜塔莎!珍重!珍重!
珍重!这样说的时候,我心里在落雪……她最后一次,来到了那栋红楼里,站在了三层那扇门前。她把装着笔记本的一只网兜,挂在了门把手上。她依恋地摸摸门把手,站了一会儿。终于,敲敲门,然后,掉头噔噔噔跑下了楼梯。
几天后,杜若收到了一封本埠来信。寄信人是姜友好,里面有一张照片和一封短信,只有几句话:
本来不想给你了,可还是没忍住。就算是临别纪念吧。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大致可以猜到。照片拍得不错,你想留着,还是怕受牵连烧了撕了毁了,一切由你。
没有署名。
是那张合影。三个人,坐在地毯上,漂亮的波斯地毯。姜友好搂着娜塔莎,娜塔莎则搂着杜若。三个人都在朝着镜头笑,可看得出来,只有杜若一人的笑,是春天般的微笑,少女的微笑,明朗、明净、毫无提防和心事,不知道生活的厉害。
照片上,印着白色的题记,真的写的是:丽人行。
杜若低头,亲了亲照片,亲了亲照片上的自己。多么明媚啊,她怜悯地想。
哭了。
一年后,姜友好的父亲复出,姜友好也被调回了北京。
这座城中,娜塔莎再没有一个朋友了。安霞在乡下一直没能回来,娜塔莎也无可挽回地染上了酒瘾。有一天,醉酒后,诱发了急性胰腺炎,剧痛使她站不起来,她挣扎地爬着打开了房门,却昏倒在了家门口。邻居发现她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送到医院,没能抢救过来。
终年四十二岁。
她跟随安同志来到这城市时,是二十五岁。清新如一棵小白桦树,眼睛像天空般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