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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其他小说>小说月报2021年精品集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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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十八岁那年,初夏时节突然传来本市工矿企业招工的消息,说将有大半应届初中毕业生留城,从而避免插队落户的命运。我迅速回家告诉外祖母,她老人家听了毫不兴奋,反而口气冰冷地说:“你妈妈身背历史污点,我估摸人家工矿企业不会选你的,还是趁早做好插队落户的准备吧。”

  我认清自己的处境,当然不会抱怨自己的母亲,可是我想知道事情的原委。外祖母深谙世故看透我心思,故意提示我说:“你师傅刘乙己是刘伯温转世,有啥事你去问他吧。”

  我诚恳地告诉她老人家,那天没有听完高铁桥回忆录,后来几次询问刘乙己,他都说那册江西文史资料被我爸借走了,好像故意不让我得知详细情况。

  “你呀你呀!有事求我的时候,你就变成小孩子,没事了你就是大小伙子。

  你就这样跟我变来变去吧。”

  外祖母说得真对。我想探清事情原委就像个小孩子,无形中促使大人放松戒备心理,不经意间就把实话说出来了。我承认自己有了心机,渐渐具备跟外祖母斗智斗勇的本领。于是,我当场使出“激将法”,向外祖母讲了我凌空飞翔的梦境,说紫记脸膛洋车夫等到天色大亮,也没见女大学生走出宪兵司令官邸。

  外祖母抑制不住惊诧说:“小子!你真的做了这样的梦?不会是从破烂资料里看到的吧?”

  我指着自己鼻尖做出保证,说梦里洋车夫称呼女大学生“柯小姐”,显得特别尊重。

  外祖母抬头望窗外小院:“那时滦城真有个紫记脸膛的洋车夫,不过那种人抽不起烟卷的,拉洋车的都抽旱烟袋,他们穷啊。”说罢转回目光望着我又说:“所以说你那梦是假的!”

  我说希望梦境是假的,那样妈妈就不会永久下放南郊农场劳动了。

  “你长大成人懂得道理,当初我想尽办法搭救田文佐,就是想保住你二姨的富裕生活!她过好日子我也沾光啊。”外祖母表情严肃起来,“你整天跟刘乙己讨教,他嘴里说的全是旧书里看来的,我嘴里说的都是亲身经历的!”

  我望着外祖母的国字脸说:“您说这次我不能留城,那就趁我还没上山下乡,多给我讲些您亲身经历的事情。”

  她老人家拿过针线笸箩,双腿盘起端坐床头说:“我现在回想起那个宪兵司令,还是觉得他不像武将,眉清目秀面孔白净,说话文绉绉倒像个文化人,可是谁能想到这路人最难通融,远不如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好办事……”

  “这么说从前您见过土匪?”这是我学会的谈话引导法,对付外祖母应当管用。

  外祖母难堪地笑了:“田文佐死后约莫半年光景,那天半夜里有人fanqiang进院凑近窗户,说要约定时间接你二姨和惠生去北山根据地。我光听说过北山那边出土匪,就让你二姨拍窗户撵那人走。那人说了声‘你们保重’就fanqiang走了。

  紧接着听见外面街上响枪,还把惠生吓醒了。转天清早听说夜里宪兵巡逻打死个gongchandang交通员,我寻思就是半夜窗外边说话的那人……”

  我听了心里难过,想象那个半夜冒险进城的gongchandang交通员,就这样牺牲了。外祖母也是满脸愧色说:“我哪儿懂得什么叫根据地!不过幸亏小黑眼儿没去北山,她浑身好吃懒做的毛病,哪过得了根据地的苦日子!”

  我当然有不同看法:“二姨不去北山等于跟革命根据地断了联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背着国民党官太太身份,还让惠生从小受到牵连。”

  “现在惠生混好啦!你妈妈给他写了证明材料……”

  外祖母话音落地,我家房门咚地被撞开了,一只白布大包袱首先进屋,随后是双手紧抱大包袱的人。这只大包袱进屋落地,随即露出二姨的形象。外祖母拍响大腿抱怨说:“小黑眼儿你闹鬼呀!”

  二姨撩起大襟擦拭下巴颏儿上的汗水,笑嘻嘻环视着房间说:“我好几年没来,怎么家里没啥变化呢!”

  好像二姨也没啥变化,还是吃咸不管酸的气派,照旧没心没肺的性格,依然心直口快的脾气。我不禁想起落户南郊农场的母亲,直接向二姨报告说:“这几年还是有变化的,我妈星期六不能回家来了。”

  这则坏消息唤起二姨的轻声叹息,随即要求外祖母沏茶,并且要喝正兴德的香片。她不等热茶端来就打开话匣子,兴致格外高涨。

  经过这几年熏陶,我养成倾听别人诉说的习惯,刘乙己说这叫收集现场资料。于是我蹲坐角落静心聆听。外祖母扭脸瞪了我一眼,好像审视跑来偷听的邻家孩子。这个瞬间表情令我吃惊。

  二姨兴高采烈地说惠生当了林西煤矿井下安全员,工作认真负责,被评为年度先进生产者。他不再随母姓,改名“田惠生”,认祖归宗,恢复革命烈士的血脉的身份。

  我听了不感到意外。田文佐终归被国民党宪兵杀害,他只是披着国民党保安大队长外衣而已,真实身份应该是gongchandang的人。否则不会惨遭国民党宪兵杀害。

  “前几天几个大官模样的人来到我家,说是省里领导送来革命烈士证书,那场面吓得我慌了手脚。我嫁给田文佐那段光景就跟做梦似的,脑子里还是那个国民党保安大队长!没想到人死了给家属带来这么大荣誉……”

  二姨说着喝口茶水,小声抱怨不是好香片,伸手剔出嘴里茶梗说:“你这个冰糖嘴儿快给我解开大包袱,这一路累死我啦!”

  我猫腰解开大包袱,看到里面裹着床旧棉被。外祖母凑近打量片刻,突然双肩颤抖着说:“这是田文佐留下的吧?我认识这粗布被面!”

  二姨并不悲伤,跨步上前抖开旧棉被露出那块红匾说:“这是领导亲自挂在我家门前的,我带来给你们开开眼!”

  “这是功德牌啊!”外祖母双手捧起所谓功德牌,往怀里搂了搂,好像抱小孩儿似的。二姨拍手大笑说:“封建社会叫功德牌,社会主义叫光荣匾!”

  这块光荣匾大红烤漆底色,自左向右镌刻“光荣烈属”四个楷体金字,一下映得我家红彤彤的。外祖母抻出袖口擦拭着光荣匾,转手递给我说:“你也沾沾福气!这功德牌荫及子孙呢。”

  我接过约莫两尺长四寸宽的红匾,却想起远在农场收割高粱的母亲。人的命运真是大不相同。

  二姨划亮火柴点燃香烟说:“我跟那几个领导说,当初看不出惠生他爹真实身份,他整天忙碌不回家!你们猜省里大领导怎么跟我说的?他说田文佐同志潜伏敌营多年,给华北根据地和延安输送重要情报,屡建奇功。坚持‘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小’保密原则,所以没把妻子发展为革命同志。”

  喝了口茶吸了口烟,二姨得意地说:“我当场告诉那个大领导,要是田文佐把我发展成革命同志,我们两口子肯定同坑被国民党反动派活埋了,今天你们也见不到我啦。”

  “小黑眼儿你就是不会说话!让人家省里领导下不来台。”外祖母随时指点着女儿。

  二姨果然有所反省:“是啊,今后我要提高思想觉悟,改掉自己的坏毛病,咱起码对得起这块光荣匾吧。”

  我想起刘乙己说过,研究历史得懂得现场收集资料,便打破心理障碍问道:“我姥姥既送钱物也送人物,怎么没能把二姨夫保释出来呢?”

  “钱没收,人也没收!”二姨毫无戒心地说,“后来我寻思明白了,惠生他爹死了,我就是‘gongfei’遗孀!高铁桥是忌讳寡妇晦气,干脆不沾身把我给退回来啦。”

  我觉得二姨说话爽快,有些容易害羞的地方她也不害羞,显得特别可爱。

  外祖母反而急了:“小黑眼儿你不要张口就说!咱们求见高铁桥的时候,兴许田文佐已经被活埋了,他当然不会收礼的。”

  外祖母这些话令我产生怀疑,索性大胆问道:“姥姥!您不是把我妈妈送去了吗?”

  “你放屁!嫚儿是我老闺女,我能舍得把她往火坑里推?你小子胡说八道,存心给我抹黑……”外祖母说着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咧嘴哭了起来,“你跟刘乙己学得蔫坏阴损,整天鼓捣黑材料,非说我把你妈妈送给高铁桥了!”

  我从未见过外祖母如此撒泼,完全变成陌生人。我吓得起身想要溜走。

  二姨哈哈大笑说:“你从小就是冰糖嘴儿,长大成人反倒不会说话啦!你看都快把老太太气疯啦。”

  外祖母从地上爬起,继续朝我喊叫:“我没送你妈妈去高铁桥家!你让刘乙己给我拿出证据来……”

  “这不关人家刘乙己的事啊。”我转身逃出家门,下意识跑向“过街楼”。

  我抹着眼泪走进刘乙己家。他手持拖布擦拭地板,抬头见我满脸泪痕便安慰说:“你不要哭嘛,他们把书收走了,可是重要内容全部刻印我脑海里,以后查找资料我能够闭目盲读。”

  我稳住心神环顾四周,看到曾经堆满旧书的房间空空如也,仿佛大海退潮沙滩裸露,显出那张破旧单人床和老式写字台,还有擦得干干净净的地板。猛然感觉房间很大,却没了丰厚的内涵。

  刘乙己收起拖把点燃香烟说:“有人检举我收藏旧书钻研‘封资修’的东西。我倒是觉得他们说得没错,我收藏的三百八十七本旧书里,《宋稗类钞》和《清稗类钞》就属于‘封’,《西方哲学史》和《南北战争史话》就属于‘资’,《托洛茨基传记》和《苏联经济学史纲》就属于‘修’,‘封资修’三毒草全齐啦!所以我不抱怨人家清理指挥部的人,还帮着他们往楼下搬书呢。”

  我意识到他收藏的滦城文史资料也被没收了,突然觉得母亲更加遥远,她的那段特殊经历越发成为难以考证的历史。

  刘乙己神色从容地踱步。眼看房间空旷了,他有了踱步思考的场地,却没了给他添草加料的书籍。

  他停住脚步迟疑片刻面有难色地说:“今天咱们讨论的话题,肯定关涉你家长辈的隐私,希望你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我们研究陈年旧事,必须努力超越私心杂念,才能坦然面对残酷的历史真相。”

  我诚恳表态说:“我姥姥、我二姨、我母亲,她们娘儿仨经历的事情,肯定令我难以想象,但是我会理解她们的苦衷,那毕竟是万恶的旧社会。”

  “但是你不要以为这是忆苦思甜呢,”他颇为感慨说道,“就你二姨柯延蓉本人而言,她嫁给田文佐过的是富裕生活,好吃好喝好光景,无忧无虑净享福。

  可惜后来丈夫死了,她过起缺衣少食的苦日子,一直到你母亲柯延瑛给她儿子惠生写了证明材料。尽管你母亲的证言属于孤证,zhengfu结合其他当事人回忆录,也就采信了。”

  “还是我母亲出具的证明材料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刘乙己表示同意我的观点:“不过当年重要角色是你姥姥。她竭尽全力营救田文佐,先后两次往高铁桥官邸送人,还是没能保住柯家女婿的性命。”

  我想象当年外祖母急于救人,带着年轻貌美的二姨前往宪兵司令家里求情,没料到高铁桥拒收,只好回家打起我母亲的主意。

  “《江西文史资料全编》之九那册旧书被收走了,我大体能够记起高铁桥回忆录的结尾内容:子夜时分田文佐的岳母又跑到宪兵司令官邸,这次她带来个年轻姑娘,说死说活也要见到我……”

  尽管早有思想准备,我仍然心跳加速,血液嘭嘭撞击脑海,引发阵阵耳鸣。

  天啊,让我怎么面对这段历史呢?我不能想象那年轻姑娘留宿高铁桥家的场景,毕竟后来她成为我的母亲。

  我渐渐冷静下来:“可是我姥姥不承认她送我母亲去了高铁桥家,而且情绪特别激烈。”

  “是啊,有的人不能面对过去的自己,这是研究民间历史常见的现象。比如我就不愿回忆津沽大学的往事……”刘乙己主动提到大学往事,我佯装不知他被开除的经历,内心颇为感慨。人啊人,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二姨柯延蓉曾是国民党官太太,现今家里悬挂光荣烈属红匾,儿子惠生是国家煤矿工人。反观我母亲柯延瑛呢?不由心情惆怅。

  我仍不甘心地问道:“那次惠生酒后借宿您家,他还谈到我母亲哪些情况?”

  “好像没谈到什么……”刘乙己连续眨动小眼睛说,“以后有机会你当面问问惠生好啦。”

  “有的人不能面对过去的自己,难道也不能面对过去的别人吗?”我这个徒弟给师傅留下这句发问,说声再见就回家去了。

  刘乙己好像有些内疚,他的话语啄着我背影说:“一旦历史泥沙沉淀下去,现实的湖泊就清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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