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我二十四岁那年,全国恢复高考。接近年底我收到录取通知书,不敢声张,悄悄收拾行李。春节过后告别插队落户小村庄,搭乘手扶式拖拉机到达县城,可巧遇到大队治保主任问我干啥去,我说去天津读大学。他使劲跺脚说你小子脱产了。我表示从体力劳动转为脑力劳动,这不算脱产。他说脑力劳动就是坐办公室里,喝茶水看报纸打电话说话呗。
我乘坐长途汽车到了天津,下车径直奔向津沽大学报到,成为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以前这所大学里挤满工农兵学员。
当年外祖母预见准确,我没有被招工留城,插队落户去了。务农七年每逢返城探家,明显感觉外祖母冷淡了,好像我不再是她的外孙。亲情的疏远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内心苦闷无以排遣,就看了很多文科书籍,参加高考都用上了。
我报考津沽大学历史系,第一志愿就被录取了。我觉得这是天意与人心的结缘。首先是我考进母亲的母校就读,从教室到饭堂,从图书馆到学生宿舍,可以就近感受母亲的成长历程,真是难得的亲情体验。这些年总感觉跟母亲难以缩短心理距离,如今我成为母亲的校友,当然会被写进厚厚的历届同学录里,我和母亲只相隔十几页纸的距离。这是多好的事情啊。再者就是我选择刘乙己曾被开除的历史系读书,权当替他读完本科学业吧,倘若他有过读硕考博的志向,我也会努力完成这位学长的理想。
恢复高考扩大招生,造成学生宿舍床位紧张,学校号召家住本市的新生选择走读。外祖母反而要求我做“住校生”,明显不愿我住家里。得知我读历史专业她老人家越发紧张,好像我会成为严查历史的审判官。
外祖母好像故意要把自己孤立起来。这心结可能来自当年经历,她先后把两个女儿送到宪兵司令官邸,这实在是难以洗净的人生污渍,人到晚年形成自闭心理。
我给惠生表哥写信,向他报告我被大学录取的喜讯。当然我同时提了几个问题,希望他及时复信回答。
前几年惠生表哥支援三线建设被调到攀枝花煤矿工作。记得外祖母大发感慨地说,惠生他爹是地下工作,惠生下井挖煤也是地下工作,这真是亲生父子啊。后来惠生表哥被提拔为脱产干部不用下井,她老人家听了没做评论。
临近开学了,我没有报名“走读生”,因此受到班级辅导员批评,说全国人民努力建设“四化”,我却不愿为学校分忧。我有苦难言不便解释。既然尚未找到化解外祖母心结的良方,我只得住校避免她老人家精神紧张。
我没有等到惠生表哥复信,星期天清早乘坐郊线公交车去南郊农场看望母亲。全国形势越来越好,就连农场里也修了柏油路,有了改革开放的迹象。母亲参加劳动态度端正,政治学习表现突出,从丙字小队调到农具仓库做保管员,不再使用四十九工号。然而母亲明显老态,眼角爬满鱼尾纹,头戴无檐白布帽露出几绺花白头发,使我觉得这不是仓库是临时疗养院。看到母亲身体微微发福,这说明她营养不错,毕竟农场开始饲养荷斯坦奶牛,水塘里白鸭成群戏水。这些都是从前不可能出现的景象。
走进农具仓库,我叫了声“妈”,母亲表情淡然,并不问及我读大学的事情,只是问我渴不渴。我想起母亲曾经喝盐水吃窝头收割高粱,她应该拥有祥和安康的生活。
母亲收起农具账簿,主动跟我聊天说小学时我叫小神童,中学时我叫大神童,不知现在应该叫什么。我说现在叫大学生。
“真好啊,你也能读大学了,一定记住这是国家恩惠,”母亲似有几分感慨,“你那桩心事妈妈知道,可是母子之间不便谈论那种话题,你要是女儿就好说了。”
我表示理解妈妈的苦衷,告诉她我给惠生表哥写了信。她摇头说出事那年惠生才两岁多,如今澄清身世确认身份成了工人阶级,他对往事不会津津乐道了,毕竟他母亲去过宪兵司令家里,这不是值得反复讲述的故事。
我感到母亲心明如镜,一眼望穿世事。既然她从容面对往事,我便捷直问道:“您的意思是说已经没有值得告诉我的事情了?”
“不是妈妈不告诉你,这些年我写下些许文字,就算是对自己青春岁月的记载吧。有些文字将来我会给你看的。你研究历史能够理解我的情感吧?比如那时我固执地认为田文佐不会死的,可是他已经被活埋了……”
我脑海里倏地掀起小朵浪花,然而这种问题我怎能直接询问母亲呢?于是采取迂回战术说道:“二姨年轻貌美嫁给田文佐,他们夫妻间有爱情吗?”
“你还是那个大神童哟!”母亲露出罕见的笑容说,“你还不如直接问我有没有爱情。”
我的小伎俩被母亲识破,不禁红了脸。母亲不再继续这个爱情话题,起身带我去农场食堂吃午饭。一路遇到熟人,母亲便说:“这是我儿子,考上大学啦,还是津沽大学呢。”
我就像大熊猫似的被人们观赏着,临时成为农场珍稀动物。
走进食堂,母亲给我买了豆馅馒头,我吃得又甜又香。七年农村插队生活,我见到白面好像吸毒者见到白粉。
“好奇怪啊,你吃饭的样子怎么有些像他呢?”母亲凝神望着我。
我不假思索卖弄辞藻说:“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
母亲听了随即转身,匆匆赶去跟熟人搭话了。我怔了怔,继续咀嚼豆馅馒头,认为豆馅里糖精放多了。
母亲转回了。我受到豆馅馒头激励,继续卖弄辞藻说:“不过,世界上可能会有两片相似的树叶。”
母亲突然大声告诉我,因为豆馅也是粮食做的,所以每个豆馅馒头食堂收三两饭票。我以为母亲饭票短缺,吃了两个便收手了。然而我误解了母亲,她跑去主食窗口排队又买了四个豆馅馒头,让我带回去吃。
母亲送我和豆馅馒头来到农场大门前,叮嘱说天热豆馅容易变馊。我跨上那班郊线公交车,挥手跟她道别。我目光穿过颠簸的车窗看到母亲越变越小。
一路上脑海里全是豆馅馒头引发的思索。“因为豆馅也是粮食做的,所以每个豆馅馒头食堂收三两饭票……”母亲为什么特别关注这个话题,我百思不得其解。
天色已晚,我携带豆馅馒头直奔刘乙己家。走进胡同巧遇外祖母出门倒垃圾,她老人家吃惊地望着我:“咦!你不是住校吗,怎么跑回家来啦?”
我解释说去刘福禄家借书。外祖母满脸狐疑问刘福禄是谁。看来邻居们习惯称呼外号,反而忘了人家本名。
我担心节外生枝,没告诉外祖母去农场看望母亲了。她老人家快速把垃圾倒进脏物箱,撇开小脚匆匆进院了。我找不到化解外祖母心结的良方,心里干着急。
我走进“过街楼”,看到屋里再度堆满书籍,好像新书多于旧书了。记得李白说过天生我材必有用,时隔千年在刘乙己身上应验了。祖国“四化”建设各行各业急需人才,光辉电料行职员被抽调到夜校补习班教课,主讲白寿彝的《中国通史》。那些祖国花朵准备高考冲刺,刘乙己自然成了园丁。
我执弟子礼进门躬身问候,看到师傅戴了圆圈老花镜,就是王国维相片里那种式样的。刘乙己主动说还没吃晚饭,我从背包里取出四个豆馅馒头。他满意地笑了。这几年人生境遇好转,他不时展现笑容,我替他感到高兴。
他很快吃掉两个豆馅馒头,第三个被我摁住了:“我正要向您请教豆馅馒头的问题,您听过提问再吃好吗?”
他舔了舔嘴唇说“你问吧”。我便把母亲的异常表现讲出来,并问:“您说这普通豆馅馒头怎么就成了我母亲的重要话题呢?”
刘乙己还是将第三个豆馅馒头攥在手里,好像这样便于思考,“当时你肯定跟母亲谈到了敏感话题,她只得以豆馅馒头回避,正可谓以此物遮蔽彼物也。”
我听了很受启发,却回忆不起当时跟母亲谈到什么,光记得她突然转身赶去跟熟人搭话了。
豆馅馒头徒弟吃一个,三个归到师傅胃里,这形成晚饭总体格局。刘乙己吃饱饭喝足茶,心旷神怡对我说:“你二姨只念过高小,写信挺有条理的。”
“您跟我二姨有了通信联系?”我有些意外地问道,“您还在研究滦城地方史志?”
刘乙己“嗯”了声,给人此处删去八百字的感觉。他吸过香烟后伏案整理讲义,说明晚两节辅导课讲到唐了。
似乎大唐盛世鼓舞了我,登时觉得脑海闪光亮堂堂,南郊农场食堂场景清晰浮现眼前:母亲说我吃饭的样子有些像那个人,我说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还说世界上可能会有两片相似的树叶……难道这就是母亲敏感的话题?
我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我不再跟师傅交流,起身告辞。他依然伏案整理讲义说:“一旦有了研究滦城文史人物的成果,我会及时通知你的。”
我骑车赶回学校,校园里灯火未熄,颇有生逢盛世的感觉。传达室告示牌上写有我名字,我跑进收发室取到信件,看信封是惠生表哥回信了。我溜进宿舍攀到上铺,打开手电筒阅读这封远方来信,颇有地下工作者的味道。
惠生表哥写信字体很大总共两页纸,说新近担任安全生产科副科长,忙于熟悉新岗位新环境,心情无比振奋。他让我转告外祖母和母亲,他在当地搞好了对象,是云南姑娘,双方决定国庆节结婚。
这封信里惠生表哥没有回答我的询问,只是抒发情怀写道:“往事如烟,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青年人应当向前看,前进的道路是曲折的,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让我们携手并肩投身祖国四个现代化建设,在本职工作岗位上做出应有的贡献。”
我此前去信询问的重要问题,惠生表哥并未回答。我熄灭手电筒瞪大眼睛望着宿舍天花板,想起母亲跟我说过,惠生澄清身世确认身份,不会津津乐道那些往事了。
我把惠生表哥的来信塞到枕头下,然后轻声轻语说:“田文佐烈士请给我托梦吧,我想了解您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我知晓您是什么样的人,我就能够理解当年的母亲了……”
睡在我下铺的兄弟醒了问道:“上铺你在说梦话吧?千万不要把革命烈士招来,我特别害怕魂灵。”
我诚恳地告诉下铺兄弟:“历史系研究的人物早都成了魂灵,你害怕就转生物系吧,他们那里都是细胞。”
我听到下铺兄弟说:“你报考历史系的目的,好像就是要把自家事情捯摸清楚,所以特别热爱学习。”
我突然觉得下铺兄弟说得有道理,我是有这种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