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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其他小说>小说月报2021年精品集 >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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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二十五岁那年,在新学期被选为中国近代史课代表。我庆幸自己报考历史专业,随心所欲徜徉历史长河,既可投宿于前世纪的旅店,也可抵达百年前的现场;既可阅览伪托欺世的典籍,也可访问毁誉参半的名人……等于我变成提前千百年出生的通人,俨然拥有金刚不坏之身。

  可爱的外祖母还是疑虑重重,几次问我学历史是不是想弄清从前的事情。

  我说大学毕业想当中学老师。

  我偶尔回家吃顿饭,绝不向外祖母打听任何事情,包括胡同里何时铺了水泥路。我害怕她老人家再度失控,尖声高喊她没把嫚儿送到高铁桥家里去。

  母亲处境出现好转,南郊农场允许周末回家了。她却不常回家,好像爱上农场了。母亲回家次数偏少,外祖母乘坐郊线公交车去农场看望女儿,还带着各种好吃的。母亲写信告诉我:“你姥姥见面就喊我乳名嫚儿,好像要把我固定在小丫头时代,特别不愿让我长大似的。”

  我读罢母亲来信自有心得,只是不便向母亲表达我的见解罢了:“我姥姥不愿回想您女大学生的模样,您若永远是个小丫头,便没有她老人家后来那个行为了。”

  尽管没有讲给母亲,我把这几句话写进自己日记里,然后走出宿舍去教室上晚自习。

  半路遇到班级辅导员说收发室有我信件。我跑到收发室拿到父亲的来信。

  想起很久没跟父亲联系,有些内疚。

  我凑到学校宣传栏灯光下,认真拜读父亲来信。他的字体温润秀美,令人舒心惬意。父亲喜欢写信。我觉得这是性格内向所致,他宁肯将语言落到纸上,也不愿动嘴来说。动嘴说话需要表情配合,可能父亲不便流露吧。

  “你母亲隐瞒婚前经历遮蔽自身污点,这是情感欺骗行为,令我难以接受,只得选择离婚。如今已有两篇革命回忆录澄清那段历史,证明你姥姥没有把嫚儿送到宪兵司令家,如今历史真相大白,等于我错怪你母亲了。尽管离婚多年不相往来,我想当面向她道歉,不知你母亲能否给我这个机会,故而请你带个口信……”

  天啊!我读到这里惊住了,完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已有两篇回忆录澄清那段历史?如此说来外祖母也是无辜之人?父亲来信字里行间仿佛掀起风暴,我蒙了。

  坐在教学楼台阶前,我思索起来。父亲是工程技术人员,几乎无缘接触有关文史资料,他所说两篇回忆录来自哪里?采自民间或来自官方?是亲历者执笔还是口述者未经整理?我渐渐产生疑问:假如外祖母没有把嫚儿送给宪兵司令,我母亲的历史污点就不存在,她被下放农场劳动便是冤假错案。

  我判断父亲所说两篇回忆录来自刘乙己书房,此公坚持寻访挖掘滦城地方文史资料,而且跟我二姨建立通信联系,似乎有了新成果。我厘清思路刻不容缓,跑回宿舍找室友借了自行车,仿佛跨上战马冲出学校大门,顶着满天繁星直奔刘宅去了。

  进了胡同,我忍不住抻着脖子望着自家小院,窗户里没有泻出灯光。人老睡得早,外祖母安歇了。抬头看见“过街楼”灯火通明,就跟除夕守岁似的。如今没了查夜的清理人员,师傅有了夜生活。

  刘乙己家里挤满学生,我止步门外听他讲解历史考试答题技巧,滔滔不绝。莫非这也属于教学研究成果?我耐心等待学生们散去,已然子夜时分。

  “夜访民宅,无事不来。说吧,什么事?”他结束讲课满脸疲态,立即抽烟喝茶好比汽车加油。好似漫不经心听了我提出的问题,他打开书柜认真寻找起来。这排书柜是新近添置的,好像他新娶了太太。

  他找出两册半新半旧的书籍:“你看滦城这地方,即便非常时期,滦城坚持编辑文史资料,当然只能以革命回忆录为主,兼有地方大事记。”

  我急急问道:“这属于信史吗?非常时期编纂文史资料,难以避免倾向性的。”

  “这肯定不是民间传闻。你看这篇《我的点滴回忆》,作者叫杨茂林,一九四七年为zhonggong冀热边特委情报员,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省委统战部任职。”

  我认真阅读杨茂林回忆录。这是作者口述,经人整理的。文通字顺表述严谨,令人产生信赖感。

  “抗战胜利后,国共谈判破裂,内战打响。我的公开身份是河头镇聚贤饭庄跑堂伙计,河头镇距离滦城六十里,水旱码头特别热闹,便于秘密接头。我清楚记得他初次走进饭庄雅间,头戴礼帽身穿便装,稳稳落座让我沏茶,声调沉稳举止庄重,令人感到威严。他要我沏天津卫正兴德高级香片,我就知道这是递送情报的接头暗语。他若不提天津卫正兴德高级香片,那表示没有带来情报,专程来取上级指示的……

  “这位同志爱吃聚贤饭庄的焦熘里脊和糟烩豆腐,这是大厨王胖子的拿手好菜。吃完饭他故意把香烟盒丢在脚下,我打扫雅间便收了香烟盒,那里面写有情报暗语,我连夜转交上线交通员……”

  我中断这段阅读抬头请教:“难道这人就是田文佐?他不是被八路军打断大腿瘸了吗?”

  “你阅读文史资料不可性急嘛,好饭不嫌晚。”刘乙己点燃香烟随手把空烟盒扔到地上,吓得我缩了缩脖子,以为他被革命烈士附体,跑来跟我秘密接头了。

  杨茂林继续回忆道:“后来好久不见他再来聚贤饭庄,听滦城方面说有个保安大队长被八路军打断大腿,已经成了瘸子。之后上级通知我,以前那位同志负伤不便亲自递送情报,已经安排新人代替,增添新人就是增加风险,上级要求我绝对保障情报安全。

  “毕竟是革命同志负了伤,我听说后有些难过,猜测他是否因为暴露身份,撤退途中跟敌人枪战负了伤?虽然跟这位同志只有几次短暂接触,他魁梧的身材、沉稳的表情、威严的举止,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他身处敌营环境凶险,赤胆忠心为党工作,给根据地传送多少重要情报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可能成了默默无闻的英雄,我很怀念他。

  “上级通知我递送情报的新人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可是从未见她来到聚贤饭庄跟我接头。大约半年后我奉调平北根据地,解放战争期间随大军南下了。”

  读罢这篇回忆录我感受到,时隔多年,杨茂林的深厚情感没被时光冲淡,他对无名革命同志的怀念发自肺腑。

  我受到革命前辈的感召,格外关切那位不曾露面的年轻姑娘:“她没来聚贤饭庄接头,不会出事了吧?”

  “你阅读文史资料怎么无法克服焦躁心理呢?那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在下篇回忆录里等着你呢,你喝口热茶再读吧,我这是天津卫正兴德的高级香片。”

  天津卫正兴德的高级香片?听到刘乙己跟回忆录里人物品茗趣味如此相同,我想起那句“一饮一啄,莫非前因”的名言,难道是历史资料读得太多,刘乙己无形中成为前世人物的同好?如此看来历史就是大型古装剧,我们台下观众浸淫其间,不知不觉随了剧中人。

  “你认定那位来到聚贤饭庄递送情报的男子就是田文佐?”我重复问道。

  刘乙己并不回答,吸着香烟告诉我,下篇回忆录也是当事人口述,经人整理成文。当事人名叫赵路宽,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从事党的秘密工作,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病休居家,身体状况不详。

  我立即认真拜读《怀念无名女英雄》这篇回忆录。

  “……田文佐右腿中枪最终导致残疾,腿瘸脚跛不便亲自递送情报,他向上级首长发出‘给我买双鞋吧’的暗语,请求找人代替他将手里情报递送河头镇聚贤饭庄。其实根据地敌情科未雨绸缪,早已在他身边安排隐蔽人员,只是没有启动关系而已。这个隐蔽人员代号‘老太太’,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我忽发奇想忍不住问道:“这位年轻貌美的姑娘不会是来自大城市的女大学生吧?”

  “这位姑娘名字不叫柯延瑛,”刘乙己打破我的美好愿望说,“当年你母亲只是个进步青年,从未参加过革命活动。”

  赵路宽在文章中回忆道:“也不知哪里出了纰漏,田文佐同志白天获取重要情报,半夜里突然被捕。上级首长紧急启动隐蔽人员‘老太太’,对她提出两点要求:一是摸清田文佐的被捕原因,如果属于保安大队内部矛盾导致同僚倾轧,我党可以托请社会贤达出面解救;二是倘若田文佐的真实身份暴露,那么解救难度极大,必须想方设法得到他被捕前获取的那份重要情报,安全稳妥传送至后方根据地……”

  读到此处页码出现残缺,直接从二十一页蹦到二十六页,跨进别的文章。

  不等我抬头询问,刘乙己呵呵笑了。我已熟悉这种笑声,有时像天真的大孩子,有时像饱经沧桑的老者。

  “你知道什么叫无巧不成书吗?这第二十六页的文章也是半截子,但是能够看出口述者是滦城洋车夫,他回忆当晚拉车送保安大队长的岳母和太太去宪兵司令家,天气、时间、道路、地点,经我考证基本属实……”

  我猛然想起曾经梦见滦城的洋车夫,于是难以抑制惊奇心理问道:“那洋车夫是弯眉细眼紫记脸膛吧?他还会抽烟呢。”

  刘乙己显然认为这问题不必回答,沿着自己思路继续说:“这篇回忆录印证了你外祖母首次求见高铁桥的史实,洋车夫拉着保安大队长的岳母和太太离开宪兵司令官邸回了家,这说明你姥姥送钱送人遭到拒绝。保安大队长太太当然是指柯延蓉。既然小媳妇对方不收,你外祖母就要改送大姑娘吧?”

  我顿觉灾难降临:“那大姑娘不会是我……”实在难以说出“母亲”二字,我毕竟是她儿子。

  “你放心勿念,这幕历史剧没有你母亲出演。不过你外祖母确实带着大姑娘去了宪兵司令家里,她是你二姨家的丫头小树叶儿。”

  小树叶儿?这是个略显生疏的名字,我想起外祖母说过惠生小时候尿湿过这丫头的花布衣衫。

  我没问清缘由便激动地拍手:“太好啦!这篇回忆录价值连城,它证明我母亲没有去过宪兵司令家,反而溅了满身历史污点!”

  刘乙己异常冷静:“你外祖母送小树叶儿去高铁桥家,这究竟是你姥姥逼迫的,还是小树叶儿自愿的,我现在只能做出推断而已。”

  “马上去问我姥姥就是了!”我依然处于亢奋状态。

  刘乙己不乏嘲讽意味地笑了:“你以为她老人家就能说出小树叶儿的下落吗?”

  我被他说得清醒了。是啊,小树叶儿去到高铁桥家里,之后她怎么样呢?

  “我姑且做出这样的判断,田文佐身边代号‘老太太’的隐蔽人员,”刘乙己抬手拍响桌子说,“就是这个小树叶儿!”

  我被他说得倍加振奋,语无伦次说道:“所以,所以,所以你推断是小树叶儿主动要求去宪兵司令家,并非出自我姥姥的逼迫?”

  “你姥姥当然不是黄世仁他妈,”刘乙己揉揉眼睛说,“既然上级首长要求拿到田文佐被捕前获取的重要情报,那么小树叶儿只有投身高铁桥这条途径,才有可能谋得接触田文佐的机会。你想她是个黄花大姑娘,这就叫为革命上刀山下火海。”

  我还是及时醒悟了,以历史系学生身份请教道:“杨茂林公开身份是聚贤饭庄跑堂伙计,但是他回忆录里没有指明那个递送情报的男子就是田文佐。另外赵路宽回忆录里所说的隐蔽人员‘老太太’,我们也无法证明她就是小树叶儿。既然人物没有得到确认,我们能够得出结论吗?”

  刘乙己端起茶杯说:“你说得很对!人物难以确认,考证资料匮乏,而且当年安排田文佐单线联系的顶层首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可能早逝了。既然独家线索中断,我只好展开‘主观感受式研究’,汉朝司马迁不是这样吗?《史记》里明显残留太史公的想象痕迹。如今寻找田文佐和小树叶儿这类人物的下落,我只能调动主观感受的力量,从而加快逻辑推理的进程,找到那扇窄门咣地推开它,让今日的阳光照射进去。”

  我受到师傅的情绪感染,一时说不出话来。是啊,历史不是无情物,它要求我们以心灵触摸人物本相。

  彻夜探讨,天色大亮,大太阳透过“过街楼”窗户洒进晨光,把徒弟和师傅映照得亮亮堂堂。一夜不曾合眼,我反而没了困意。刘乙己趁机告诫说:“小子!

  历史就是个连环套,你死啃书本拆解不开的。”

  我起身告辞,推着自行车走出胡同上街排队,买了油条和烧饼快步走进家门,送上早点给外祖母。她老人家满脸狐疑望着我,好像遇到过路财神。我告诉她老人家,经过刘乙己研究有了初步成果:“我们模拟了历史现场,还原了事件真相,认为您没送我妈妈去宪兵司令家!”

  “真的……”她老人家惊得瞪眼张嘴,亮出缺位的门牙说,“你们俩真把历史给研究成好事情啦?”

  我说历史里不乏好人好事,必须下功夫寻找。外祖母情绪激昂起来:“是啊!我怎么能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呢?何况她还念着大学呢!可是你妈妈偏偏承认去了高铁桥家,还给惠生写了证明材料,你说这不是让自己背黑锅吗?还把我给连累上啦,弄得我心里发毛……”

  外祖母说话气喘吁吁,我便不敢提及小树叶儿的事情。尽管刘乙己推断小树叶儿就是田文佐身边的隐蔽人员,而且是她鼓动外祖母把自己送到宪兵司令家。我认为还是稳妥为好,不要轻易刺激她老人家。

  外祖母顽强地咀嚼着烧饼油条,不禁回忆往事说:“田文佐这男人真不错,特意给你二姨雇了个丫头,小树叶儿干活勤快从不多嘴,田文佐出了事,这丫头人特别着急,总想去宪兵队送饭,担心田大队长在狱里受委屈。”

  看来外祖母至今不知道这丫头的真实身份,于是刘乙己推断小树叶儿主动要求外祖母把她送到宪兵司令官邸,所以外祖母不会产生自责心理,甚至认为小树叶儿想攀高枝嫁豪门。果然她老人家手里举着烧饼说:“后来我还梦见过小树叶儿嫁了有钱有势的男人,这辈子过上好生活啦。”

  我没有承接这个话题:“这烧饼油条您趁热吃吧,以后有好消息我会告诉您老人家的。”

  “嗯,你念大学应该知道,历史里有坏人也有好人,好人总比坏人多呢。”外祖母诚恳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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