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我二十六岁那年读大三,属于适龄青年,跟中文系女生韦华谈起恋爱。她知道我父母离异,喜欢询问我家情况,说要写作就要保持好奇心,这样你的世界会比别人丰富。她喜欢读《简·爱》和《安娜·卡列尼娜》,还有《包法利夫人》。
我告诉韦华,我父亲曾经流露悔意,请我捎话向母亲致歉,可惜母亲没有回应,于是局面难以盘活。韦华听过非常焦急,仿佛是她父母离了婚,为我构思多种方法以求破局。我受到感动主动带她去见我师傅,一是让她接触民间历史学家,二是让她听到我母亲的故事。
刘乙己表现出罕见的热情。我家的故事纷繁复杂,涉及人物不少,事件脉络散乱,情节重叠悬疑……没想到被他说得清清楚楚,讲得明明白白。毕竟是高考辅导班老师,练就了超常的概括能力和逻辑本领。
我的女朋友则具备出众的理解能力,她听罢异常兴奋转而问我:“既然推断你母亲没有历史污点,应该让她振作精神,大步走进新生活!”
“我们研究历史格外谨慎,一个人物漏洞可能改变事件真相,所以不像你们学中文的,依靠虚构创造新世界。”
韦华心情急迫地问道:“刘乙己先生您能举例说明吗?比如什么漏洞改变了什么真相……”
我打断韦华说:“你要称呼刘福禄先生,不要叫刘乙己。”
“难怪我觉得跟鲁迅小说重名了……”韦华恍然大悟。
刘乙己并不介意,完全沉浸学术状态,说:“我给你举个现成例子吧。”说着目光转向我问道:“你姥姥没把她闺女嫚儿送给宪兵司令,可是嫚儿偏偏承认去了高铁桥家,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还给惠生出具证明材料,以亲历者名义证明这是烈士之子,你说这逻辑能够成立吗?”
“不能够!这里头肯定有故事。”韦华大义凛然答道,俨然成为我的代言人。
她不愧是思想解放时代的女大学生,性格耿直生猛。我想起自己的母亲,这位旧社会的女大学生蒙受冤屈饱经磨难,性格越发内向了。
刘乙己表情郑重说:“我们研究历史讲究实证。国民党宪兵队半夜活埋田文佐,当时河堤下边另有目击者,他是个半夜看青的农民名叫张仁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参军立过三等功。他回忆跟田文佐同时被活埋的还有个姑娘,她身穿花布衣衫挺直身板走路,毫不怕死的样子。”
韦华瞪大眼睛望着我,明显吃惊不小。我当即请教师傅说:“如果这段口述实录属实,可以认为小树叶儿有了下落吧?”
“小树叶儿好像人间蒸发了,我们怎么向革命先烈交代呢?”韦华充满历史责任感,初步显现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气概。
刘乙己目光瞬间放亮:“你为什么不报考历史系呢?”之后扭脸望着我,“韦华比你有潜质,她学中文太可惜了。”
韦华表态说:“历来文史不分家嘛。我会经常跟您探讨历史谜团的,比如赛金花跟瓦德西究竟什么关系。今后我想把历史迷雾里的人物写到小说里去。”
听到韦华要写小说,刘乙己失望了:“我就不留你们吃午饭了,出胡同右转有家南韩炸鸡店,味道很不错的。”
韦华指出现今不叫南韩叫韩国,全称大韩民国。
“你干吗非要学写小说呢?跟我研究历史多好啊。”刘乙己勉强笑了。
“您在书籍里研究历史,我在小说里构建历史,我跟您共同努力吧。”韦华说罢催促我起身告辞。
我和韦华遵旨走进刘乙己口中的炸鸡店。韦华吃了两口就嚷嚷味道平淡,说:“看来研究历史的人缺乏现实生活判断力,比如那些常年研究清宫御膳的学者,会不会天天吃方便面?”
我不宜臧否自己的启蒙师傅,只得表示刘乙己单身男子饭食单调,自然感觉炸鸡就是美食了。
韦华勉强吃掉半份炸鸡说:“既然认为小树叶儿是地下工作者,既然认为小树叶儿自愿去了宪兵司令家里,既然认为小树叶儿舍身也要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你说她会是什么结局呢?”
我回答说:“要么她成功拿到田文佐的情报全身而退,要么她不慎暴露真实身份命丧敌手。”
“二者必居其一?”韦华显然想象着小树叶儿深入虎穴的场景,身临其境表情紧张。
我安慰女朋友说:“小树叶儿和她的舍生取义行为,出自刘乙己的‘主观感受式研究’和‘人生情理经验’推演,目前有谁能证明身穿花布衣衫从容就义的姑娘就是小树叶儿?目前又有谁能够证明那个跟身穿花布衣衫的姑娘同时被活埋的男子就是田文佐?”
“哦,研究历史只能存疑了,”韦华被我说服,主动把她的半份炸鸡让给我吃,“我还是钻研文学吧,写小说联想丰富构思精彩,你们研究历史好枯燥哟。”
看到女朋友铁心归属中文系,我食欲大增吃掉她赠予的半份炸鸡。她看着我的吃相说:“有些事情问你母亲就是了,你何必非要钻故纸堆呢?”
“妈妈不告诉我,”我有些感伤地重复说,“妈妈不告诉我。”
我的女朋友表示不解:“你妈妈不告诉你,这为什么?”
不等我回答韦华便发表主观见解:“可能母子间不便谈论内心隐私吧,你若是女儿那就不同了。”
我发现韦华喜欢自问自答,不但问得尖锐,而且答得精到。我交了这种性格的女朋友,今后将节省许多语言。
临近学校放寒假,我意外收到母亲来信。这只大号牛皮纸信封里,装有白色小信封和两页信笺。
这两页信笺是妈妈写给我的信,字体硕大接近二分硬币。莫非人老了字就大啦?我捧读南郊农场来信,还是感觉她在远处。
母亲写信格式规范。首先祝贺我有了女朋友,说读了韦华同学来信,觉得这姑娘坦诚直爽令人信赖,特别是钢笔字稳重端庄,看着让人放心。母亲做过中学教师相信字如其人。
“我前天给韦华同学回了信,向她表示感谢。我确实没想到有位姑娘横空出现,给了我回首往事的力量。你长大成人肯定懂得,一个母亲向自己儿子谈论少女时代的际遇,那是难以启齿的。我庆幸有了韦华同学,可以跟这位不曾谋面的姑娘敞开心扉,这仿佛对山外青山讲述,又好似向海里浪花诉说,甩掉多年形成的心理障碍……”
我又惊又喜。韦华竟然给我母亲写了信。我母亲竟然如此信任韦华,终于愿意讲出自己那段经历。
“我的故事讲给你的女朋友,就等于讲给你听了。对我来说这是自我解放,如同脱掉多年爬满虱子的小棉袄,干净清爽地晒太阳去了,感觉天气真好啊。”
母亲叮嘱白色信封等到农历八月初十打开,那天是田文佐的忌日。母亲要求我读罢祭文朝天焚烧,当作对亡灵的祭奠。
我小心翼翼收起白色信封,心情激动起来。我心里遥远地做她儿子,她内心缄默地做我母亲,只因那段深若鸿沟的往事。历史是集体的往事,个人却是历史的负重者。如今,我的母亲不再站在远处,我期待她轻快地朝我走来。
晚自习时间我约韦华,她小步跑来见面就说:“我没有跟你打招呼给你母亲写了信,你不会怪罪我吧?”
我说:“怎能怪罪你呢,应该感谢你让我母亲乐意讲出那段尘封往事,这样我就真正有了母亲。”
韦华带我走到学校围墙里老榆树前:“柯老师当年就是从这里出发的!她说那是暑假前夕……”
柯老师?终于有人又称呼母亲“柯老师”,而且她是我的女朋友,我忍不住哭了。
“一九四七年初夏,那个名叫柯延瑛的女大学生,来到学校大墙下这株被称为‘许愿树’的榆树下,踮起脚尖把红绸带系在枝头,默默许下心愿:只要能够营救姐夫,我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就这样她离开学校赶回家乡。火车到达滦城天色已晚,她乘坐洋车去见冀东宪兵司令高铁桥将军。副官呈报有天津女大学生拜访,她走进那座黑漆大门。”
随着韦华轻声讲述,我仿佛跨进历史现场看到那位女大学生,她身穿阴丹士林蓝大褂,外面套件月色上衣,手提藤条旅行箱走进会客厅,姿态优雅地落座。这就是当年的柯延瑛啊。后来她成为我的母亲和人民教师,再后来她成为南郊农场丙字小队工号四十九的农工……冀东宪兵司令高铁桥将军走进会客厅。他圆脸宽肩五短身材,通身浅灰色立领便服,疙瘩襻系得整整齐齐,脚穿黑布便鞋,乍看很像乡村教书先生。
并非教书先生的宪兵司令神情和蔼,语调轻松跟来访者交谈,还询问天津学生运动情况。女大学生有问则答,表示没有读过《方生与未死之间》这本小册子。
“我希望我姐夫能够平安,不论长官提出什么要求。”
高铁桥突然问道:“柯小姐,你认为gongchandang好不好啊?”
“gongchandang……”女大学生明显遇到难题,下意识摸了摸胸前佩戴的校徽,表情犹豫地答道,“不好。”
高铁桥笑了笑,略显得意地问道:“那么你说说gongchandang怎样不好呢?”
她显然不知道gongchandang怎样不好,于是满脸窘迫。
“您赏光访问寒舍,令慈大人不知晓吧?”
“我下了火车径直就来拜见您了,我的事情我能做主。”
“那么您还没用晚饭吧?我陪柯小姐边吃边谈。”高铁桥语调柔和。女大学生不便谢绝,跟随他走进官邸餐室。
晚饭两菜两汤,分餐制。她象征性地吃些米饭喝些羹汤,拿出丝帕擦手表示谢意。
“既然柯小姐无所畏惧,那么今晚留宿寒舍吧。”高铁桥说罢注视着来访者。女大学生异常镇定答道:“无论司令长官要求我做什么,我只希望我姐夫能够平安。”
“你很崇拜你姐夫吗?”高铁桥毫无表情问道。
她毫不犹豫点头应答。宪兵司令随即板起面孔:“你姐夫是gongchandang啊!”
“我只知道他是我姐夫。所以我希望您给他平安。”
高铁桥没有说话,挥手指派副官送女宾去后院房间安歇。
突然间,韦华中断讲述掩面哭泣,猛地将我拉回现实世界的老榆树下。
“柯老师真了不起!她愿意为自己钟爱的男人献身,这绝不是寻常女子能做到的,即便是当代女大学生……”韦华倚靠我怀里说,“我不敢想象自己能否做到!”
我受到强烈震动:“什么!我母亲信里承认她钟爱田文佐?”
“柯老师当然没有这样讲,可是我认为是这样的!毕竟我也是知识女性,请相信我的直觉,”我的女朋友激动不已说,“那是何等深厚的情感啊,驱使自己献身救人在所不惜。”
我抬头仰望夜色里的老榆树,它枝叶苍茫,沉默不语。
一个女大学生为营救自己的姐夫,毫不犹豫留宿宪兵司令家。我不知道韦华怎样继续讲述母亲的来信。
韦华擦干眼泪苦笑了:“这个故事绝对吊诡!女大学生彻夜未眠,做好牺牲贞操解救姐夫的心理准备。天色大亮仍然没有动静,她意识到对方没有接受这笔交易,自己的营救计划落空,伤心地哭起来。”
我不知事态如何进展,心情特别紧张。我的女朋友居然评点说:“我认为高铁桥是个值得深刻研究的人物,以往文学作品里还没有这种国民党将军形象!”
我有些失控说:“韦华!你能简明扼要讲述事情结局吗?”
“不能!”韦华露出未来作家的潜质说,“我们写作课老师有句名言———细节是雄辩的。假如我的讲述忽略人物细节,你怎能晓得什么叫天使什么叫魔鬼?”
我只得平心静气听韦华讲述:“大清早副官来到后院客房门外,轻声请柯小姐去用早饭。女大学生拭去泪水整理仪容,推门走出客房跟随副官来到官邸餐室。这顿西式早餐非常丰富,她只喝了杯咖啡,极力保持镇定。
“高铁桥谨慎地吃着煎蛋、烘肠和面包,不时用餐巾掩拭唇边,武将反而显出文人的教养。
“柯小姐你是张白纸啊,应该没有涉及校园政治活动。那位昨天夜里来的姑娘就不同啦,我把她交副官全程接待。那姑娘说自己是用人不识字,就想见见男主人,给他跪地磕头,感谢多年救济之恩。这样她就露了马脚,果然不出所料,她是张红纸啊,而且被gongchandang染得太红了,竟然敢来宪兵队接收田文佐掌握的情报,真是吃了豹子胆。这女共党敢于自投罗网,我只能成全她啦。
“女大学生听罢掏出手帕捂住嘴巴,忍不住失声痛哭。高铁桥起身围绕餐桌说,昨夜我问那姑娘gongchandang哪里不好,她说gongchandang杀地主、抢财产、分田地,搅得天下乱哄哄,分明把gongchandang说成混世魔王,这戏就演过头了。”
我听得哭了,韦华也哭了。她说柯老师写信时肯定落泪了,那信笺皱皱巴巴洇了字迹。
“小树叶儿毕竟年轻,临危受命求成心切,太可惜啦,”韦华极其感慨道,“那代热血青年老啦!我们这代大学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