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甘微苦
◎鲁敏
一
薄薄的渔网抛撒到半空,好似巨大的花瓣,张开,渐慢又渐快,悬浮,呈饱满的大圆,瞬时罩住水域。闪闪发亮的铅坠,咕噜噜潜入。略显混浊的微澜中,小鱼儿们吐出它们最终的几口泡泡。
多美啊。徐雷看了足有几百条这样的短视频,完全入了迷。尤其一个自称“小西湖”的,撒得特别圆满。徐雷第一次线下约人,就是跟着小西湖,兴冲冲地初试撒网,姿势便十分漂亮———只是把腰扭过了头,一下勾出原有的腰椎间盘突出症,其痛若穿,当即石化。送到医院,得动一个椎板切除手术。躺在病床上,成了死鱼。
金文拖着的脚步声老远就能听出。她烧了乌鱼汤过来,没用保温盒,已半凉,徐雷一边勉力喝了半碗,一边抬起眼皮留意金文。她还是满身的魂不守舍,替他摇床时忽高忽低,倒碗汤泼洒满地,去水房拿个拖把,回来竟然走错到隔壁病房。徐雷悄声长叹,她的心,真是在外头了。还以为这病房,多少会唤她想起些往昔。
十三年前,他们就是在病房认识的。一个大房间六床病友,他们离得不远,中间只隔一个胃切除的老头,镇日昏睡。徐雷和金文都是得了急性阑尾炎,同病,又同龄,自然就近了。病房本就没有男女,护士什么不看到,医生哪里不摸到,查房也不像现在讲究,还拉起帘子隔开,以前就是开放的,腰腿全露。金文初时还有羞意,到术后第二天,就跟徐雷互相掀开衣服,比较伤口形状与刀口软硬,聊医生刀法,追念阑尾的功能。徐雷突然说道:“我是第一次看到女孩子肚皮,没想到你的肚脐眼儿那样秀气,女孩儿都这样吗?”金文一下结巴了,答非所问,本想说她可没乱看他的肚脐眼儿,随即却脱口而出,说:“真没想到,男人到处都是毛啊,连肚皮下面也有。”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住,又争抢着讲起别的。就此,更近了。包括一周后拆线,也是约了同去,彼此帮忙数针脚。到针脚长到皮肉里,模糊不清了,他们还在见面,并共同探索起身体上别的部位。直至结婚,直至生下小雷,直至像许多夫妇那样,没有了浓烈的感情,当然,他们还没有了阑尾。
也许她想见识一下有阑尾的男人?徐雷让自己这样想,尽量轻松。这世上,变心之事,最是司空见惯不是吗?就像撒网,一万遍地祷祝着,全心全意地抛下去,拉上来,十之五六都不如意。能想得通的。
“你下午,不用特地为我做汤,也不用过来了。我让隔壁床家属替我打个饭就行了。”他主动这样讲,重音放在了隔壁床,想再试探一下。
金文干的是机房值夜班的活儿,白天其实时间很空,但这半年多,她总没头没脑地往外面跑,一跑大半天。啥事呢?高中同学聚会、部门政治学习、帮助残疾人的义工活动、免费瑜伽课、郊区奥莱中心大抢购。徐雷随意验证过几次,都是明晃晃的说谎。真是叫人心灰,不能好好掩饰下吗?等到徐雷差不多适应、默认之后,金文就不再费心编什么理由了,随时一抬脚,就走了。
金文默然点头,并无愧色,从徐雷手里接过碗,就着他的碗筷,把余下的鱼汤倒出来,就着早上徐雷没吃完的馒头,木木地吃喝起来。不小心卡到一根刺,吐着舌头干咳了几声,说:“有点淡了,也忘了放姜。你不觉得腥吗?”
“还好,我吃着还好。”心里有点感念,她还愿意吃他的残菜剩羹哪,那,就还是亲的。
他们一起动阑尾手术的那天,姨娘巴巴地给他送来鸽子汤,说是大补,鸽子可贵哪,姨娘一边催他喝一边讲。这样的时候,徐雷难免还是会想,到底是过继的儿子,要是妈妈还活着,要是送鸽子汤来的是亲妈,怎么可能强调鸽子有多贵呢。举起勺子往嘴里送,觉得毫无滋味。那金文隔着一张床,倒眼巴巴地嘀咕起来,说长这么大还从没喝过鸽子汤呢。徐雷有点发窘,叫她拿碗来,金文大咧咧地,捂着小腹下床就过来了,说用他的勺子尝几口好了。徐雷犹豫着,只好替她托着碗。看她噘起两片俊俏的唇,粉红舌头伸出来一带,轻啜进去几口乳白。一时心烦意乱,浮念滚动,像被魇住了,想要凑上去与她同饮,更有种长久的渴望,渴望与她同锅同灶、同席同枕,成为亲亲热热的人。而后确乎成真,成真久矣,却是两样情形了。
“小雷在姨娘那边,都挺好。你放心。”金文洗好碗筷便有点坐卧不宁,嘴里没话找话,笼统地说起小雷,像说邻居的孩子。徐雷也是看金文恍惚,不放心,才请姨娘帮上两个月的忙。小雷,真能“挺好”吗?那小子整天想一出是一出。前不久,突然嫌弃起自己的名字,死活要改。其实当初徐雷是费了心思的,想了有半张纸的,都觉不够特别,上户口的时间又到了,烦恼与毛糙中,只得急就章了。
徐雷给小雷讲道理。“许多大艺术家都是这样取的,你不是喜欢孙悟空吗,六小龄童,就是这样的。他爸爸叫六龄童,他哥哥叫小六龄童。”“可,你又不是六龄童,你啥也不是啊。”儿子尖锐地指出问题。徐雷一时失语,随即自豪地把这段对话挂在嘴上,转述给别人,也转述给金文。别看是小孩子家,反应多快。金文也笑了,安慰他:“一样啊,谁都‘啥也不是’。”可她脸上显出一种渺茫,那是她最常有的表情。
金文对小雷还是上心的,原先都是她接送上学,嘘寒问暖,买帽买裤。但这半年,儿女心上,她也一样的疏淡了。一出去就没了点,根本接不了小雷。早上,又困睡不醒,起来就急忙忙拖起小雷,跑到学校才发现,不是落了水壶,就是没戴红领巾或者没带手工作业。算了,还是通通由徐雷管吧。金文这样子,让徐雷觉得分外亏欠儿子。他自己打小由姨娘带大,有所短少,心里总念着,在小雷身上,三口之家,能尽可能地“完整”,不能因为金文这样,就一下破散了。
不过小雷很难缠,因改名不成,他翻了脸,莫名其妙地,只肯穿迷彩服,外套、衬衣、鞋袜、帽子,配齐了各种迷彩色。然后动不动就躲到路边,尝试用灌木丛掩护起自己,怎么喊都假装听不见。这让徐雷想到他自个儿这么大时,妈妈才走了一年,刚跟姨娘一起过活,他也是整天想着,要能把自己藏起来就好了,叫姨娘再找不到才好。这一想,便纵由着小雷,如此折腾月余方罢。可最近,又闹起新花样了———风筝。
完全像中了蛊,一放学就趴到网上,各处搜“风筝”二字,工艺说明、古鸢图集、日式绘本、童话传说、玩具摆件。每到周末,必纠缠着徐雷带他跑公园、跑郊区、跑大桥、跑山坡,一路跟着风筝高手跑。还想跟卖风筝的老头儿学手艺摆摊子。徐雷只得见招拆招,勉力地奔命作陪。
这还不算完,小雷提出,要去风筝博物馆看一看,不远,日本就有。当然,这被徐雷一口回绝。小家伙这才将就似的提出去潍坊,那里也有博物馆,还有风筝节呢。他把一本年历拍到徐雷面前,翻到下个月,上面早用红笔标出一串红圈圈。“也不用全程,去三两天,也可以。”他那口气,像是退让了好几大步。打那之后,上学放学路上,就天天儿地聒噪潍坊之行。徐雷面上未置可否,但一想到前因后果,就心疼———小雷什么时候开始瞎折腾的?就是打金文“外头有人了”那前后啊。小孩子才不傻,肯定的,知道妈妈心里没他,冷落他了。这样一想,心里是早就松口了,正准备着张罗起来时,他撒个网躺倒了。又不可能指望金文,她这心不在焉的,搞不好连大人带小孩儿,能一起搞丢了。
“没什么事,我就走啦。”捧着手机硬坐了五分钟,金文还是起身了。她穿了件样式陈旧的外套,蓝色发了灰,腰身难看地勒紧,可能是生小雷前买的。徐雷忍不住提醒道:“过年前我给你买的那两身,也算有牌子的,怎么不穿?越是贵的衣服,越要穿,这样才能拉低成本。”
金文扭回半边脸,眼角似有水亮一闪,说:“甭管了,我就想穿这件。”她那样子,似也在忍辱负重一般。这又何苦,她也不开心嘛。
想起差点看到的那个男人。对,他尾随过一次金文,也没有怎样谋划,金文实在粗枝大叶,戴着口罩和头盔,一身旧衣旧衫,好像这便是改头换面,不可能被认出似的。她赶时间,破电动车开到四十码,偶尔还闯红灯,抄近路逆行。徐雷远远跟着,不停地踩他摩托车的油门,替金文的安全担心的同时,心里愈加成了黑洞,黑洞里还有可恶的好奇。那家伙,除了阑尾,还有什么呢,能让金文这样地分秒必争?
金文最终进了一处老小区,铁丝网在空中缠扭,露天楼道斑驳发黑。她熟门熟路停好电动车,又歪着身子拎下充电电池。是靠路边的第二个单元,就在一楼,没有敲门,她一靠近,铁栅防盗门就自动开了。隔得远,暗乎乎中,能看到一个男人的侧影,身量不高,似也是久等的样子。伸出手来,拎过电池,把金文让进去。
他们那动作很简单,不像是有什么,反倒带些哀戚的家常之意。徐雷使劲扭过头,破烂的院子尽头,一株歪脖子老树,叶子都落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