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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其他小说>小说月报2021年精品集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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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展每次都早早地在门后候着。一关门,就上下打量一通她。嗯,不仅外套是旧的,裤子、鞋、包,也是过时的难看的要坏的。挺好。老展点头表示满意,然后才张罗着给她的电池接上电源。

  金文也一眼老展,还是那猥琐矮小的模样,就算在家里,仍然半提着裤子,像刚从马桶上起来,或马上就要坐到马桶上去。

  老展有屎频之症,尤其在吃饭前后,临要出门,上车前后,稍微一点时间上的压迫,或空间上的移动,他就会产生强烈的便意,马上就要去蹲马桶。据他说,是痔疮手术做坏了,反落下这毛病,但凡出门,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找厕所。

  他第一次跟金文搭话,就是打听哪里有厕所。当时,他们正聚在那个据说是胡大住处之一的欧亚别墅区外头,看人多势众能不能“冲进去”。那是“胡大卷款失踪”讨债群的一次失败行动。第二次、第三次的搭话,依然是讨债苦主大集合,他一开口,也都是为了问厕所。

  “你怎么回事,吃错东西了?闹肚子?”金文没好气地问。周围所有人都是情绪恶劣,大家交换被胡大骗掉的数目。三十万。六十万。八十三万。听到比自己多的,好像心里多少就好一些。金文问过别人,也反过来被问。她前后两次,投给胡大的,总共是十三万。怕讲出来叫人家糟心,便胡乱翻了三倍报出。

  从厕所回来,老展仍是那种时刻提着裤子的模样。为表谢意,他对金文小声吭哧道:“我刚才跟你讲四十万,其实不是,我二十万。本想着,投到胡大这里,起码能翻个小跟头的。你想,我快退休的人了,还能赚几个呢。你不理财、财不理你。”

  金文一听到“你不理财、财不理你”胸口就直犯恶心。就这八个字,被胡大那几个助手,整天挂在嘴边。金文听啊听地,听顺了,便动了贪念,掉到这大坑里来了。“我十三万。”她恨声地说,也跟老展小声更正了自己的数目。

  老展眼色一闪,意思是两人都要替对方保密,然后嘴里接着诉苦:“其实我不方便出来的。”也不顾忌金文是女的,也不顾忌讨债队伍左右的吵闹,他指指自己下身,详详细细讲起他的屎频,以及诸多的痛苦与不便。“可群里一招呼,我还是来啊,多个人多份力嘛,能叫上面多重视一些。”

  其实上面又能怎么重视呢。他们每回出来,都是按讨债群主的指令,到zhengfu大门、到公安机关大楼、到金融监管局,类似这样的地方。也闹不成什么,好不容易聚拢齐了,分分钟就被劝退解散。最好的情况,是有次出来个处长级别的干部,拿着扩音筒跟他们说了几句。“胡大跟你们讲二十、三十的利,就信了?

  前面每个月给分红,你们不也美不滋滋地拿了。哪能净想好事儿呢。别说胡大这几千万了,外头卷了几个亿十几个亿的,照样跑路。真要是天灾,zhengfu会替你们兜,可这是你们自己惹的人祸,得愿赌服输……”这话说的,他们也有些哑然了,尤其是群主,给戳得跑气了,再不肯出来牵头,不久还心灰意冷退了群。也有人四处串讲,说群主的那一百五十万,通过第三方说合,私下里给解决了。

  所以……

  群里余者一片号啕,骂上面骂下面骂胡大的娘,也有互相劝慰的,用外头更苦的命来自解———“做生意还赔本呢,一赔能赔掉几套房子。想想地震台风洪水,但凡碰上一个试试?还有股市,一夜睡过来,几百万没了。就我楼上邻居,得个癌,治得倾家荡产啊。要是养个不成器的小孩儿,或赌或吸毒,那是多少的血汗钱、养老钱也架不住啊。没看新闻吗,好好走在路边上,还能被跳楼的给砸死呢”———人就是这样,人比人气死人,有时也能救活人。大家比赛似的,找来各种道听途说的坏消息,弄得外面全像悲惨世界一样,可这么一来,心里真就好一些了。“算了,咱们也不能算最惨的。”

  金文实在不能够算了。十三万,确实不算顶多,还没老展多。可这是她的私房,绝对的私房。从能赚钱以来,那时还没谈恋爱呢,所有明面儿上的进出用度之外,但凡有些小零碎,蒙住别人也蒙住自己的眼睛,只管悄咪咪往一个账户里投。对这笔私房,她有一个小清单,并随着时日变迁,在不断涂涂改改的增删之中:全功能按摩椅;外教一对一学英语;鹅牌羽绒衣;歌诗达豪华邮轮;紧肤抗衰热玛吉;美国黄石公园;最贵的霜降牛肉;女表一只,牌子还没想好。无非吃喝玩乐用,挺自私的,全是给她自己一个人打算的。可这不就是私房钱嘛。

  现在她知道了,这是报应。她发誓———只要能从胡大那边讨回十三万本金,就立即向徐雷坦白,并把脑子里那张狗屁清单撕个粉碎,然后把十三万都用在别人身上,家里、徐雷、小雷、姨娘,失学儿童、网上求助、赈灾。一分半厘也不会跟自己有关。不仅这十三万,这辈子、下辈子,再不做任何关于自己的大头梦了———咒越狠,找回的可能便能大些吧。

  老展,看来也跟她一样难以释怀,发现整个讨债群再无动静之后,他约金文私下里见了一面,就在他家,方便跑厕所嘛。金文没多想,一听就来了。她太苦闷了,得有个人一起说说,起码在老展面前不用瞒不用装的。老展那矮矬样儿,也安全得很。

  老展倒了一杯白水,开口便向金文分析“大部分人都是起码投了五十万以上的,像咱们两个,这十几二十万的,实在是小虾米。但小虾米也有小虾米的一丝优势和希望。你想,连群主的一百五十万都能解决,咱们两个加一块儿,三十三万,绝不算多。耐心地等一阵,等大家的潮水退了,咱们再悄悄地独自行动,不放弃,一直走到底,走———苦情戏。”

  讲到这里,他提起裤子跑了一趟厕所,然后才搓搓手,郑重地打开一间紧闭的卧室门。那房朝南,窗户下坐着个人,背对着他们,阳光太强,金文一时都没看清。老展等她眯着的眼睛渐渐适应,才稍带点夸张地,像献宝,也像揭秘,把那人转过来。是辆轮椅,吱溜溜推近到金文跟前。

  她叫双全,是老展女儿,生下来就是小脑脑瘫。她妈妈呢,早就跑南方去了。

  金文忙站起身,脚步滞住,不敢近前。双全样子挺怪,手腕和手指都向内倒卷,脖子短且缩,头和嘴巴向左歪。最触目的还是胖,把这辆轮椅挤得满满登登。双全压着眉毛,却又往上翻抬眼睛,瞧了两眼金文,然后伸过来她那肥肥的内卷的右手,摸摸金文的衣襟,算是打了个招呼。继而又扭动脖子,嘴里含混滚了几个音节,冲老展把脸上的肉挤皱起,又松开。那算是笑吧,金文认为。

  “不是哎,丫头,别替老爹操心了,”老展摇摇头,又冲金文解释,“家里从没外人过来,她挺喜欢你。我家双全其实啥都明白。可瞧她这儿,也二十八岁了呀,能有人要她吗?我既生了她,就得管她活着,管她到死。所以才把钱投到胡大那儿呀,想着,能多一点是一点。现在好了,全玩儿完。”他摸摸双全脑袋,不避不让地讲着,语调里听不出痛苦,反倒有几分兴奋似的。“多好的牌啊多好的牌。”他面露一丝微笑,把轮椅又吱溜溜转了回去,仍然让双全坐到窗户下的太阳地去,好像她是一株什么植物,就得晒着。

  “多好的牌啊。”他关上门,更加大声地感叹,有点陶醉于自己的机智。

  “双全会乐意的,这也算取之于她,用之于她。你想想,要把她推出去闹事,会多么引人注目啊,效果是要翻好几倍的。”老展给金文续白开水。可这么好的牌,他打不出手,不是有该死的屎频吗,还没出巷子呢,恐怕就先得跑回家两趟了。“所以,我请你过来———”老展随后详详细细提出了他要与金文合作的动议,强强联手,不,弱弱联手,由金文推着双全和轮椅出去跑,而且吧,金文是妇女,有优势,随便怎么撒泼,工作人员也不至于太动粗。

  工作人员?金文当然已经猜到了。其实从双全的轮椅一转过来,她的心就被捏成了一团。老展太惨了,可比她惨一百倍。想想她那张浮华的小资产阶级清单,简直不要脸。换成谁,看到这样的双全,能不羞愧吗?要是能叫胡大看到、叫外面所有人都看到这样的双全就好了。老展真是宏图大略啊,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心里又从疼痛转为喜悦,像一下子被拯救了,从快要触底的深渊里被往上提了起来。事情还不是完全地走向绝路。

  “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同盟,”老展脸上显出老男人的谋算模样,“这不刚转过年嘛,一年之计在于春,市里大活动可多呢,每有好事,必然都有市长、书记、区长、局长什么的出来,剪彩啊讲话啊握手啊采访啊,都是大场面,都会组织群众现场鼓掌什么的,不仅会有记者,现在还时兴搞直播。这些,我自会去打听,我在上头呢,有个老乡朋友。你呢,只要按我指定的时间,到我给你指定的地点,推着双全,去哭、去跪、去打滚、去喊冤、去求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我想上面肯定有他们的办法,最起码能给胡大或什么中间人捎到话儿。你想想,哪怕就给咱的三十三万打个九折八折呢,也值了。成败关键,就在于苦戏。你呢,要受点累,我家双全,是有点重的。”

  金文使劲儿点头,把桌上的白开水一饮而尽,像喝了一杯烈酒,心里轰地烧起来。她往闭着的房门那边瞅了一眼,别说推个轮椅,别说双全胖,别说扑地哭闹,什么累活儿丑活儿,她都干,越是没皮没脸,越好。

  今天在徐雷那儿耽搁了,来得迟,老展都没来得及给她倒白水。“两点半就得到,你们现在最好就出门,”径直地就去推双全出来,“是二把手副市长,姓杨。区里的书记,姓季。两个都胖胖的,都戴眼镜子。你注意听身边人的称呼。

  一定要带着姓,带着官职,大声叫唤出来。”老展一边相送,一边絮叨着进行老一套的战略性指导。

  是啊,下午她确实也没办法替徐雷做饭送饭,得去城西的桃园市民广场。

  那里原先有一截子最脏最臭的护城河,现在给整成了治污排污的民心工程,有音乐喷泉,有格桑花丛,有荷花池,有健步跑道,漂亮得不得了。今天搞正式的开放仪式,领导们要去“与民同乐”。徐雷在医院里流露出来的种种心思,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越是这样,她越是无法忍受,越是急于出来“行动”。继续憋着气深潜吧,直等她要回十三万来,再从头交代,给他一份惊,也给他一份喜,那才是赎罪补过的时候。市里二把手市长、区里书记,够大的了,没准是特别好的一个机会,她热切地想着。

  老展提着裤子送她们出门,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身取了一小包东西塞到金文包里,她用手一捏,明白了,双全来月事了。她量特别大,就算是成人尿裤,也撑不了两小时。今天这一仗不好打,双全每到这几天,脾气坏不说,还会加倍沉,要抬她上公交车,得求两个大男人帮忙的。可也有好处,真要被驱赶了,双全会冲他们吐唾沫,吐得又远又准,真是不容易近她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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