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猫
◎葛亮
大阔嘴,旗杆尾。
钟馗脸,棉花肠。
大肚能容乾坤会,
梁上驱邪吓退鬼。
———滇区童谣
I
说起来,那次去云南,完全是为了卡瓦格博。
可是到了香格里拉时,我因为高反,引发了急性肠胃炎,已经不能动弹了。
这对我的确是一次意外。因为仅在一个月前,我从利马直飞印加古城库斯科,一路辗转上了马丘比丘。在海拔三四千米的地方,身体并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未服用类似红景天的高反药物。可这次云南的行程,尽管做了充分的准备,却事与愿违。
但我还是坚持随队上了德钦。到达驻地,我便开始发高烧。
大约折腾到了半夜,人才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已是接近中午的时候。照顾我的是当地的藏民德吉大婶。她会的普通话不多,表达却很恳切,因此足以交流。我喝了一碗她为我熬制的鸡汤,据说里面放了当地的藏药,对缓解高反有神效。这滚热的鸡汤喝下去,我立时感到好了很多。
有人敲门进来,是拉茸卓玛。她是我们队里的人类学家雷行教授的研究生,也是当地人。卓玛看见我,似乎很高兴,一边说,昨天看您脸色煞白的,吓死我了。今天就这样好了,是有卡瓦格博保佑呢。
然后她便热情地用藏话和德吉大婶交谈。我才知道,大婶是她的“阿尼拉”,也就是姑妈。
没待我问起。她便告诉我,同伴们都去了附近的白马雪山垭口。回程的观景台,据说是看卡瓦格博最好的地方。我在心里叹口气,觉得这一场病病得十分煞风景。
卓玛大概看出了我的失望,说,毛老师,我陪你到村里走走吧,远远地看雪山也很美。
卓玛没有说错。在这个村落的任何一个角度,都能看到卡瓦格博。
她站在一块高岩上,高兴地指给我说,我们的运气不错呢。是的,大约是季节将将好,并没有搅扰视线的云雾,“太子十三峰”看得十分清晰。峰峰蜿蜒相连,冰舌逶迤而下,主峰便是卡瓦格博。
我远远望去,不禁也屏住了呼吸。雪峰连接处,冰舌逶迤而下,是终年覆盖的积雪与冰川。这样盛大而纯粹的白,在近乎透明的蓝色的穹顶之下,有着不言而喻的神圣庄严。
我静静看了一会儿,说,这村叫“雾浓顶”,今天倒是给足了面子,一丝雾没有。卓玛便笑了,说,老师,您这是作家的说法。我们这“雾浓顶”,其实是藏语的音译。“雾”是菩萨的意思,“浓”是下去了,“顶”和“邸”一样是高地,合起来就是菩萨下去的地方。
我问,菩萨下去了哪里呢?
卓玛遥遥一指,说,村里老辈人说,那边有个水塘,现在已经干了。菩萨被一个女人惊动了,从那里下去,飞去峡谷对面的飞来寺了。
这村落里错落着民居,都分布在山坡上。卓玛说,整个雾浓顶,也不过二十多户人,从她记事时就是这样。
白色房屋掩映在层叠的青稞地里。冬天的田地,是土黄色的,远望广袤无边。大约因为刚收获过,近观不很丰茂。有些野雉在地里啄食,并不怕人,看到我们过来,也没有退避的意思,反而好奇地昂起头,看着我们。看够了,晶亮的眼睛一轮,又低下头,在地里刨生计去了。
在一处空旷的田野里,我看到了一尊精美的四面佛像,晾在天棚下面。说是精美,是因形容笔绘端穆。但身体还有镶卯拼合的痕迹,应该还未来得及塑上金身。我正看的时候,卓玛接到了电话,她说,老师,我姑爹请我们去他家里坐一坐呢。
我便随着她,走到一幢半坡上的房子前,门口蹲着一只黑狗懒懒地晒太阳。看到我们,立即站了起来,大声地吠叫。卓玛对它说了句什么。它便又顺从地趴了下去。我们就看见德吉大婶迎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竹匾,里面金灿灿的,是新收的玉米。
这房子如同村里多数的民居,白墙灰瓦,有个坡屋顶,大约用来晾晒,各色粮食在阳光底下纷呈,煞是好看。相对先前所见,干打垒的外墙算是朴素的,并无浓烈修饰,只开了几扇黄绿的藏式方窗。屋子边上就有白塔和焚松枝的香炉,院外整整齐齐码着木柴,是为过冬备的。
德吉大婶领我们走进门,是个过厅,穿过去豁然开朗,是挺宽敞的客厅。靠窗一长排藏式长椅和茶几。午后浅浅的阳光,恰照射进来,落在墙壁上。墙上挂着斑斓的壁毯,是藏传佛教的故事绣像。迎面则是木雕佛龛、壁柜。房间正中的炉里生着熊熊的火,坐在炉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个面色黧红的老人,看着我们,高兴地道一声“扎西德勒”,便站起身来。我也双手合十予他还礼。
之后我便充分领略到了藏民的好客。这位朗嘎大叔,似乎将家里好吃的东西都拿了出来,甚至包括刚熏制好的藏香猪肉干。当然少不了的是酥油糌粑。
卓玛大约看出我一瞬的犹豫,便和她姑爹说了句藏话。然后对我说,老师,您肠胃还没恢复,这个难消化。不用勉强。
朗嘎大叔哈哈大笑,道,你们城里人……然后他也放下碗,脸上是一言难尽的宽容表情。为了不让他失望,我立时模仿他,将奶茶倒了小半碗,依次倒进了酥油、炒面、曲拉、糖,用手指拌匀,捏成了小团。味道竟是出乎意料的好,有一种馥郁的芳香与酸脆。又学他灌下了一杯青稞酒,热辣辣的。
朗嘎大叔格外喜悦,眯起眼睛,对我竖起大拇指。他的话也多起来,原来他竟能讲很不错的普通话。他说,我能来他很高兴,可以和他说说话。村里农闲,整个雾浓顶已经没什么人了,都去转山了。
我便问,您为什么没有去呢?
他眼里的光便有些黯淡,告诉我说,他的风湿病犯了,走路都很困难,最近越来越严重。他又叹一口气,说,一定是年轻时猎杀了太多的动物,这是卡瓦格博的报应。
看他低头不语的样子。卓玛便用藏语和他说了什么。大约是在劝说,他便渐渐神色缓和,又和我们谈笑风生。我们临走时,他拿出了弦子,引吭为我们唱了一首德钦本地的民歌。因卓玛的翻译,我依稀记得其中的一句歌词:“我是雪山上的雄狮,没有了洁白的雪山和冰川,雄狮怎能存活?”
大叔拄着拐把我们送出来。走出了好一段,我们回过头,看他还站在高坡上目送,卓玛叹息一声,说,其实姑爹这样的康巴汉子,不能去转山,是很折磨人的事情。
我想想说,老人年纪确实也大了,在外面万一有个闪失……还是在家里放心。
卓玛摇摇头道,我们对生老病死都看得很开。能在转山路上死,在卡瓦格博脚下死,是很幸福的。姑爹苦的是,身体上不了路。
我们在回程途中,看见一座小房子,孤零零地坐落在路边。与雾浓顶普遍两三层的屋宇相对,它显得尤为低矮。只开了两扇窗,也没有装饰。倒是屋后有一座很大的白塔,耸立着。比起房屋,白塔更为洁净,像是有人着意打理。上面飘着经幡,在太阳底下若隐若现地闪着晶莹的光。
而吸引我的,是这房子的坡顶上,有一尊雕塑。这是周边其他房子上所没有的。它黑乎乎的,像是某种图腾,在我有限的关于藏传神佛像的知识储备里,似乎了无印象。它更像是一只动物,确切地说,是一只老虎。它虽体量不大,但有双怒睛,突兀地张着大嘴,面目可称得上狰狞。
这时,一股山风吹过来,吹进了我的领口,让人一个激灵。我回过头,问卓玛这是什么。
但卓玛脸上有迷惑的神色,愣愣的。这时她回过神来,说,瓦猫。
瓦猫?是种……神兽?我问。
她说,是,但不是我们藏族的。这些年我跟着教授,在大理、玉溪、曲靖考察时都见过。在呈贡马金堡也有,叫“石猫猫”。但这一只,应该是昆明龙泉的形制。
我说,你不讲的话,我还以为是老虎。猫兼虎形。
她点点头,说虎也不错,“降吉虎”驱邪嘛。它是云南汉族、彝族和白族的镇宅兽,自然是模样恶一些。多半是在屋顶和门头瓦脊上。这大嘴是用来吃鬼的。
大门对着人家屋角房脊,有邪灵到坊,“降吉虎”一张嘴吃掉了。要是向着田野,有游魂野鬼,也要安一只镇一镇。
我说,这样说来,还真是只霸道神兽。
她说,可是……终究不是我们藏族的东西,我不记得以前有。这房子,是村里五保户仁钦奶奶的。
可能是听到了我们的声音,门这时打开了,有人探出了头。是个很老的老太太,身着一件很厚的氆氇藏袍。她佝偻着身体,抬起头看着我们,说了句什么。我看到她一只眼睛里有白色的翳障,应该是看不太清楚。另一只眼睛,却有些警惕的鹰隼般的目光。卓玛走近了,和她亲切地交谈。她这才点点头,看着我,眼光柔和了,竟然绽开了笑容。黑黄的脸上,沟壑般纵横的皱纹也因此舒展开来。她掀起衣襟,擦一擦眼睛,似乎想要再仔细看看我。
卓玛走过去扶着她,对我说,我跟她介绍说,您是城里来的教授。奶奶可喜欢读书人呢。
她于是指着屋顶上的瓦猫,跟仁钦奶奶说了一会儿。
奶奶沉吟一下,点点头,对卓玛说了句什么。卓玛就笑着对我说,奶奶问,您是从哪里来的?
我想起此次云南之行的起点,不假思索答道,昆明。
这一回,奶奶好像忽然听懂了。她走近我,仰起脸,望着瓦猫的方向,开始用极快的语速说话。我自然是听不懂,看我茫然,她改成用手比画。因为她过于急切与激动,卓玛已经来不及翻译。奶奶一跺脚,直接捉住我的手,就将我往她屋子里拉。
我们走进去,屋子里的光线,十分昏暗。屋里漾着一股气味,是酥油混合着年迈老人特有的气息。墙上是一幅班禅的画像。佛像前摆着三个铜碗,里头盛放的是给佛的供奉。
奶奶跪坐在火炉后的壁柜前,一只只打开来翻找,同时嘴巴里嘟嘟囔囔的。良久,终于有了发现。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去,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个牛皮纸的信封。她站起身,将这只信封塞到我手里。
信封上印着“迪庆藏族自治州文化馆”的字样,一角已经磨损了。借着微弱的光,我看到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昆明的地址,字体很工整,但有洇湿的痕迹。
没待我细看,她又开始很快地说话,间或我只能听见她在重复“昆明”二字,然后用热切的目光看着我。卓玛说,老师,奶奶拜托你把这个信封亲手交给地址上的人。
卓玛想想,跟奶奶说了几句话,想将信封从我手上接过来。
奶奶似乎生气了,使劲拨开了她的手,执意将那封信放在我手里,让我牢牢地攥住。我将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说,奶奶,您放心。
她脸上便又绽开了笑容,如同初见我时。而后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打开炉子。我知道,这是要打酥油茶,要做糌粑招待我们。
我们离开的时候,仁钦奶奶手里执着一串佛珠,踉跄地跟了几步,嘴里依然喃喃念着什么。卓玛说,奶奶在给我们祈福呢。
我连忙对她双手合十。奶奶的面目忽然严肃了,指指我手中的信封。
待我们终于走远了,卓玛像有些抱歉似的说,其实我刚刚和奶奶讲,您是远道来的香港客人,可能没时间去帮她送信,不如把信交给我邮寄。可是她怎么都不听我的,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我说,没事。我返程还要在昆明待几天再回去。难得奶奶相信我这个陌生人,定不辱使命。
第二天,我们驱车去了明永村。招待我们的是雷行教授的一位旧识,村主任大丹巴。大丹巴头发花白,也是个老人,却是十分强干的样子。他穿着一件迷彩服,脚蹬解放鞋,他走起路来步下生风,说起话来掷地有声。看他挺直的身板儿,问起来果然有过参军的经历。
“明永”,在藏语里是“神山卡瓦格博护心镜”的意思,近年因为附近的冰川观光而名声大噪。这个五十多户居民的小村落,深居山坳。过去交通十分不便,游客从布村过澜沧江大桥后,得跟随马帮步行翻山才能到达,路途艰辛。当地的旅游业自然不成气候。后来因为德钦到明永的简易公路修通,游客蜂拥而至。村民靠为旅游者牵马和门票分成,赚了不少钱。
我们等村主任时,看见村口的白塔旁,一些村民三三两两或站或坐,男的在抽烟,女的手里没有闲着,在做些针织的活儿。他们眼睛不时望着大路,身后的几匹马,也懒懒地吃着草料。自从公路通了,每天都会有几批观光客。村民们便轮番牵马将他们送上冰川去。这时候,就看见一辆摩托疾驰而来,村民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牵马的牵马,鞴鞍的鞴鞍,更多的是召唤彼此。没过多久,就看一辆中巴车进入视线,停在了白塔边上。十多个游客陆续下了车。这边厢,村民们便迎上去。女人们和游客讨价还价,未几便谈好了。男人们便服待客人上马。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看出来他们已经相当熟练。
大丹巴见有新客,便问我们要不要上冰川一游,他来安排。雷教授便说,今天时间紧,就不来凑你这个热闹了。还是跟你去家里,我做新纪录片,要补几个镜头。
我们走在路上,看到一个半大的小子跟在马后头,和身边的伙伴起了争执。伙伴嬉皮笑脸,他倒有些气急。听他们说话间,不断提到“甲炮”这个词。我便悄悄问大丹巴,“甲炮”是什么意思?
村主任哈哈一笑,说,怕是刚才分马的时候,觉得自己吃了亏。这个词啊,得分开念。“甲”在藏语里头,是指外乡人。这“炮”是胖的意思。
我抬起头来看,果然坐在马上的,是个体态丰满的先生。他自己左顾右盼,是怡然之态。身下的马,蹄子深深陷进泥里,大约有些吃力。
他们现在可精,就怕分到胖子。客一来,赶紧就要抢小孩儿和小个子女人。
这时候,摄影师打开机器拍马队。一只野虫飞舞着,落在镜头上。摄影师驱赶虫子,有些手忙脚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先前那个半大小子,干脆将头抻到了镜头前,脸上是好奇之色。
村主任便呵斥他,洛桑,人家在拍电视,捣乱想要挨揍!
他说的普通话,倒像是当着外人面训孩子的家长。这孩子便嬉笑地躲开了。
雷教授便说,这来看冰川的人,比我上次来,又多了好多。
大丹巴叹口气道,越来越难管。抢客不行,抽签也不行,都怕吃了亏。
卓玛道,这条路是当年跟“斯农”抢来的,也难怪他们。
村主任说,一九九八年通路,这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家家做牵马生意。地不耕、羊不放。
雷教授说,做旅游还是有风险,望天打卦。我老家在粤北,也是自然村,跟风搞古镇游。一个“非典”、一个金融风暴,就伤筋动骨了。现在老老实实回去种地。
村主任连连点头,说,这我可说了不算。你回头见我家小子说说他,这一窝蜂都是他带起来的。现今村里,连好好的松茸都没人去采了。
沉默了一下,他又说,教授,我其实一直没想通。你说那场山难,是卡瓦格博降下的“扎吾”,却让明永出了名。十七条命没了,来的人却越来越多,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进村的路上,有一条贯穿全村的水沟。一路都是潺潺的流水。这水沟引来山泉的工程,是大丹巴很引以为豪的事儿,因是在他任期内完成的。他说以往的明永人喝水靠的是混浊的冰川融水,许多人得了大脖子病。
这沿水而建的明永当地的民居,的确比雾浓顶的村舍,又排场了许多,可以看出富裕的气象。有的除了保留了藏窗的样式,建筑风格已经极为现代。甚至一所楼房,除了传统的藏画,外墙上竟绘制了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
这楼房的对面,有一棵巨大的柿子树。上面还结着未及掉落的秋柿子。大约经历了风霜,这些柿子都并不很饱满了。我方注意到,树下靠坡一侧,有块巨大的山石,上头生了青苔,布满了经年的藤蔓。再仔细一看,原来上面镌着大隶字体的字———“勇士,在此长眠,2006年10月”,底下以同样的格式刻着日文。
这是一座石碑。在这石碑的顶端,有一尊塑像。虽在藤蔓遮盖下,我还是看清楚了:一只动物,似猫非虎。是的,这是一只瓦猫。
我立即拿出手机,打开了图片簿。定睛望去,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大丹巴见我呆呆望着,便说,这座碑,在最后一个日本队员的遗体找到时才立起来。
我回身看他,说,这只瓦猫,我见过。
我将手机给他看。是的。黑色,怒睛巨口,与在仁钦奶奶家屋顶上的,一模一样。
大丹巴撩开藤蔓,仔细地辨认。半晌,才喃喃道,我想起来了,他去过雾浓顶。对,他临出发去转山前,说过,要去那里找个人。
我问,他是谁?
村主任说,做这只瓦猫的人。仁钦奶奶和你说了什么没有?
我说,奶奶交给我一个信封,让我带到昆明,交给地址上的人。
大丹巴沉吟一下,慢慢说,那要保管好,亲自交给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