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小说网
书架
首页>其他小说>小说月报2021年精品集 > II

II

目录

  三天后,我回到了昆明。本地的朋友晓桁,当晚请我在石屏会馆吃饭。对我说这是个有来历的地方,很适合请我。

  我说,哈哈,不讲来历,能有个地方祭五脏庙,就心满意足。

  其实我对这里连一知半解也谈不上。大约只知道门口题字是状元袁嘉谷的手笔,另外它也是个吃菌子的好去处。

  会馆邻近翠湖路,结庐在人境,果然算是个闹市里的桃花源。觥筹之下,宾主尽欢。我忽然想起了,就把信封上的地址给他看。

  晓桁看一眼说,龙泉镇?那地方可都快拆完了,哪里还找得到。这人怕是很难寻了。

  我说,那我也得去看看。

  他说,这一片都划到北市里去了。你看这地址,还写的官渡区,如今早归盘龙区管了。听说开发了几年,都没个动静。主要是业权复杂,有些名人故居什么的,都混在城中村里。一涉及文保,动辄得咎。

  我说,这石屏会馆也是文保,不是处理得妥妥当当的?

  他摇摇头,说,你啊,还是读书人的思维,哪儿那么容易。这样吧,明天我开车送你过去。咱们碰碰运气吧。

  第二天下午,我们上了北京路。这条街道堂皇得很,是昆明的主干道。大约二十分钟,便到了龙泉镇。

  但我看去,不见什么村镇的景状,只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推土机、货车穿行其间,沙尘滚滚。

  晓桁停了车,倒是熟门熟路,穿过了工地,一路向前走。我跟着他,渐渐豁然开朗。这满目喧嚣后头,竟然是个集市。在沙尘中,各类摊档井然有序地摆成了两列。晓桁转过头,对我说,没想到,拆成了一片,这“乡街子”竟然还摆着。

  他见我茫然,笑道,说起来,我在这里算是个土著,小时候就跟我爷爷住在麦地村。每周三,龙头街上摆集市,叫“乡街子”。不过,几年前我爷爷去世,就很少来了。

  这集市的热闹,大大超乎我的想象。它大约以手工制品为主:竹编笸箩、各色织物、整爿的水磨。看起来,满眼是附近的乡民,衣着都是浓彩重绿。一个穿着白族服装的大爷,大约在卖整捆的晒得明黄的烟叶。他半坐着,手里有一支长长的水烟筒,支在地上,是个怡然的姿势,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见我驻足,他很殷勤地招呼我试一口。

  他的背后,就是兴建中的司家营地铁站。打桩声不绝于耳,他像是听不见似的,仿佛将这声音完全屏蔽了。

  我说,还真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晓桁远远地喊我,声音很兴奋。看他站在一个凉棚底下,三四把小桌板凳横七竖八地摆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极其浓郁的羊肉味传过来。原来是个羊肉米线档。我们坐下来,看大铁锅正冒着煞白的热气。老板给我们盛了两碗出来,晓桁用本地话和他说了句什么。老板掂起大勺,又往我碗里加了一大块羊肉。他对我说,快趁热吃,鲜掉眉毛。他自己埋下头,呼啦啦喝了一大口汤。我学他的样子,汤味还真是浓酽得很。晓桁说,这个羊肉摊,打他记事,一有集市就摆在这里,几十年过去,雷打不动。倒是稀豆粉油条、牛扒烀、油炸洋芋,如今都看不到了。我说,那这集市也老得很了?

  那可不,打有昆明城,这集就有了,他说,老辈儿说昆明有龙盘,龙头就在这儿。明末建了驿道,就是这条龙头街。有这条街,就有了云南的马帮集散、歇脚。这镇子也就热闹起来。关键是,南来北往的消息,也从这儿走呢。

  他叫我将那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拿去给老板看。老板看一看,说,司家营早就扒得底都不剩了。

  那人还找得到吗?

  老板说,要去瓦窑村碰碰运气,这姓荣的,多半是开窑的。如今镇上的龙窑,十有九废。年前迁走了一批,差点动上了刀子。说不好,真的说不好。

  旁边的老者看一眼,道,荣瘫婆家,造瓦猫的?

  镇上现今唯一一个做瓦猫的,就是他们家。听说他们家二小子,给人做白事。神龙见首不见尾,得去碰碰运气。

  他又眨眨眼,说,要说难,可也不难,守着那几座“一颗印”。你敢过去动动土,他们可不就立时出来了。

  走在路上,忽然下起了雨。我们紧走几步,躲到了一处屋檐下避雨。这好像是个寺庙,因为门口的白墙上,写着“南无阿弥陀佛”。门两侧各画了哼哈二将。

  只是其中一侧已经脱落了颜色,漫漶着曲折的污秽水迹,但我仍然可以辨认出那笔触的精致与细腻。门头立有一红匾,书“兴国禅林,康熙丙申仲春之吉”。

  门是紧闭着的,看不到里面的状况。我才注意到建筑的外侧,不起眼的地方,镶嵌了石碑,上面刻着“昆明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兴国庵,中国营造学社旧址”。

  与此同时,我发现了这幢建筑的孤立。因为雨越下越大,四周的工地已暂时停止了劳作。大颗的雨点击打在地上,竟然激起了一片烟尘。雨倾盆而下,将这些烟尘压制,洗刷。视野慢慢澄净了。没有建设中的喧嚣的干扰,原来我们已处在了一片空旷的中心。除了远处的摩天大楼造就的天际线和散落的零星的推土机,四周是没有遮碍的。我们置身的这座庵庙,像是这荒凉原野中的孤岛。

  这场景未免有些魔幻。我的头脑中忽然一闪,想起了宫崎骏的经典之作《哈尔的移动城堡》。

  当雨停了,我们踩着泥泞走出去。当我回身望去,不禁有些瞠目。我在这座古庙的墙头上,看到了一只动物,那是一只瓦猫。它虽不大,但在这败落坍圮的围墙上,雄赳赳地坐立着,在雨水的冲刷下黑得发亮。我赶忙拿出了手机,打开图片,确定这只瓦猫的模样,和我在德钦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们辗转找到了龙泉街道办事处的负责人。这是个模样恭谨、戴着眼镜的姓马的中年人,脸色是肾亏的灰黄。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玻璃水杯,里面泡着枸杞与胖大海。他瓮声瓮气地问我们找谁。晓桁大约报了某个领导的名号,他立刻变得十分热情。我们说明了来意,并将地址给他看。他确定半年前已经拆除。我问他是否认识地址上的人,他说,荣瑞红……这就难找了。这里几个村都姓荣。

  我就将刚才拍的照片给他看,我说,我想找做这只瓦猫的人。

  他看了立即说,嗨,猫婆家的哑巴仔。

  见我茫然,他打开了水杯,咕嘟地喝了一大口。我看见他吞咽的动作,那口水顺着他喉结的起伏,顺利地流动下去。让我也感到如释重负。

  他说,别看这个镇不大,却有十多处“文保”。多是西南联大时期的。

  我问,西南联大?

  他说,对,别的地方拆迁,最怕钉子户。这是最让我们头疼的。这里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开始说搞开发,因为这些“文保”,拉锯了二十多年。去年总算出台了方案,整体搬迁。

  我带你们去转转,就晓得怎么回事了。

  我得承认,接下来的这个黄昏,完全颠覆了我对这个小镇的印象。

  马主任带我们在泥泞中穿行,驾轻就熟。他时而回头让我们看路注意安全,时而碎声抱怨,他说着话,因为周遭暂时的安静,在这天地的空旷间,莫名有了回声。

  准确地说,是在他的引领下,我们在这古镇的村落间穿行。尽管它们现今的面目,已是大同小异。不见荒烟蔓草,雨后空气中荡漾着浓郁的土腥味儿,击打着我们的鼻腔。在任何一个角度,都是无垠的黄色,将所有的旧掩盖在了下面,伸展向了远处雾霭中新的昆明城的轮廓。然而,如同此前所见的兴国庵,我们看到了一些矮小颓败的建筑,间或其间,像是一些岛屿。我需要纠正方才孤岛的说法,因为它们以奇异的方式,相互呼应,彼此连接、伸延,形成了一张出人意料的网络,有如瀚海中的群岛。

  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镶嵌着式样雷同的蒙尘名牌。上面分别写着“中央研究院历史研究所旧址”“北平研究院历史研究所遗址”“中央地质调查所旧址”“北大文科研究所和史语所旧址”“冯友兰故居”“陈寅恪故居”……我们在一处土木结构的小院前站住,门牌是龙泉镇司家营61号。大约因为它难得的完整,我们驻足。马主任说,这是“清华文科研究所”。当年是闻一多租了下来。你看他的眼光多么好。“三间两耳倒八尺”,典型的“一颗印”房子。他自己住在南厢房,北厢住着朱自清和浦江清。

  并不意外的,我又看到了檐头的瓦猫。是的,所有的,我们经过的这些老房子,都有一只瓦猫,或在墙头,或在檐角。太过颓败的,则在门口端正地立着。它们一式一样,面目狰狞,勇武,似小型的虎。而宽阔的眼皮,又有一丝惫懒,仿佛是小憩后的猛醒。

  马主任说,猫婆家的瓦猫在那里,谁都不敢打这些房子的主意。也蹊跷得很,之前中标的地产公司,让人移走了这些瓦猫。经了一夜,第二天,新的就回到了原处。村里的龙窑,早就扒掉了。谁也不知道这瓦猫是在哪里烧的。说来也怪,那个公司的老总,当月就被“双规”了,女儿在国外读书,出了车祸。以后就没人敢再动。

  我说,这个猫婆,住在哪里?

  马主任摇摇头,她们家不属于回迁户,拆迁时,也没和zhengfu谈过条件,就签了字。家里也就她和孙子两个,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里。

  我说,我听说,他孙子帮人做白事。

  马主任仿佛想起了什么,说,对,对,这小子也挺邪的。嘴巴不会说话,倒哭得一口好丧。说起来,现在村里的老人十之八九说没就没了,也是人心不古,外头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回来。没个孝子贤孙摔盆打幡不像话,就让哑巴仔顶上,他那一哭起来,地动山摇的,让丧家有排场。

  我说,见怪不怪。现今的白事,礼仪公司都包这项的。

  马主任摇摇头说,他哭不收钱,只求人买他扎的纸人纸马。倒是也不贵。扎得好,到底瓦猫手艺的底子在那里,人是灵巧的。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明天下午棕皮村的郭大爷设灵。你们二位,要不怕忌讳,兴许能在那儿碰上哑巴仔。

  后来,我和晓桁交流过。我俩都觉得,荣之武的模样,和我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其实,对于去参加陌生人的丧礼,我心里有些障碍。但是晓桁告诉我,他们龙泉的人,丧事是当喜事来办的。尤其是对年纪大的人,丧事的排场与敞亮,是生者的面子。他向我描述两年前他祖父丧礼的场景,讲各种规矩与程序,脸上并没有哀戚之色,甚而有些眉飞色舞。听他说完,我渐渐明白,或许对于已经都市化的昆明人而言,乡下长辈的丧事,成了他们长期压抑的矜持之下释放情绪的出口。所以各家各户会赛着大鸣大放,形成了某种新时代的风气。

  在这样的心理建设之下,我来到了郭大爷的丧礼现场,仍然有些触目惊心。实在说,这么个陌生的地方,并未让我们好找。因为刚到棕皮村村口,便传来响亮的《月亮之上》。这支“凤凰传奇”的名曲,再熟悉不过,毕竟是每个小区广场舞的神曲。我很快注意到,这音乐声之所以有铺天盖地、绕梁三日的幻象,是因为丧家从村口到每个路口都架设了扩音喇叭。这乐曲便类似于无所不在的引路人,实在也是很聪明的做法。因此,没费什么力气,我们就找到了丧礼的现场。

  这应该是一个废弃的小学校的操场。两边的篮球架上挂着巨大的挽联。而灵棚也正是因地制宜,由一根钢索在篮球架之间牵引而搭建。

  我们到的时候,正有几个身着民族服装的年轻汉子和女孩儿,和着这支流行曲的音乐在载歌载舞。晓桁说,大概是呼应了老爷子的原籍。

  他们的舞姿并不算曼妙,但跳得十分投入。民族服装并没有约束他们,舞姿中有一种挥洒荷尔蒙的力量感,粗犷而磅礴。在挤挤挨挨的绚烂花圈的背景中,洋溢着怪异的欢腾的气氛。

  我相信了晓桁的话,是我多虑了,的确体会不到任何的哀戚。两个同样穿得花枝招展的小孩儿,将一些用五色的毛线扎好的点心,分发到来者的手中。

  他们脸上的喜悦与祥和,也让我产生了婚礼花童的错觉。

  这时候,音乐忽然换了,换成了《小苹果》。在缺乏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台上舞蹈的女孩儿,忽然齐刷刷地撕开了她们的民族服装,将头饰也豪迈地掷到地上。是的,我没有看错,她们摇身一变,成了一群比基尼女郎。尽管环肥燕瘦,但的确是穿着整齐的、荧光的比基尼。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她们在乐曲中抬腿、扭腰,向台下抛着香吻。

  我感到了一阵晕眩。

  待这一切都平静下来时,比基尼女郎从两侧分开,出现了一个一袭黑衣的男人。他是丧礼的司仪。他的出现,让我觉得仪式终于进入了正轨。他站定,很潇洒地扬了一下手。音乐便又响起来,是《二泉映月》。而他的脸色,便从泰然切换到了职业性的悲凉。他手中举着一张纸,口中抑扬顿挫,我相信是在念悼词,用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但是时而低回,时而澎湃,即使不知内容,因为节奏的恰到好处,也足以共情。我感叹这终于是个像样的丧礼。他又一抬手,有一种很钝利乡野的乐器的声音响起,那应该是本地吹鼓队的唢呐。唢呐声中,一些穿着重孝的人,簇拥着从人群中出来,然后一步一跪地爬向了灵堂。他们号哭着,女人们在哭声中发出了吟唱的歌诀一样的声调。站在最前面的,看身形是个壮实的男人,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当他开口时,我心下一惊。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哭声,不像是人发出的,初听像是牛哞一样。浑厚,壮烈,中气十足。他哭得越来越响,像是在胸腔中的共鸣不断集聚、放大、交响。这声音渐渐盖过了所有的声响,吹鼓的乐声以及其他人的哭声,让这些声音都显得卑微与琐碎。虽然不着一词,这哭声中的悲意,却随着些微的递进式的节奏而益加浓重,如黄钟大吕,以一种肃穆而深沉的方式,将所有在场者裹挟。我不禁有些发呆,不知不觉间,情绪像迟缓地坠落进一个无底的黑洞。

  摔盆的仪式结束后,这哭声才渐渐平息。我看到他回过头来。这是一张无表情的脸。但是净白、丰满、端穆,五官有一种奇特的雍容与出尘。这张气质古典的脸庞,让所有的喧嚣退后为背景。仿佛丧礼成了他一个人的戏台。

  我看他慢慢地站起来,穿过了人群。他走到了刚才的司仪身旁,旁边的壮大男人将一个信封递到他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让了一根烟给他。他推开了,没有说话,开始打起了手势。手势的匆促,让他的模样没有方才从容。他的表情渐渐显得有些执拗。男人,应该是丧礼的主家,摇一摇头,脸上是某种宽容的笑。他似乎有些着急,一转身挤出了人群。在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三轮车。

  他抱起了车上的东西,又重新挤进人群。那是一些纸人纸马。他抱着它们,艰难地挤过人群,走到了主家面前,以不容置辩的坚硬表情,将这些纸扎的丧仪物品在灵堂里认真地次第摆开,丝毫不理会旁边的人与声响。摆好了,他又回到了主家面前,深深鞠了一个躬,便又转身穿过了人群。

  我远远望了一眼,跟上了他。我知道,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在他要登上三轮车时,我拦住了他。

  他脸上似乎并没有诧异,是个处变不惊的表情。他做了几个手势,我们表示不懂。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拿出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我收钱,是纸扎和元宝的。哭丧不收钱。”

  字竟然是十分端丽工整的楷书。我明白了,他是将我们当作丧家的人了。

  我从包里,取出了那个信封,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只一眼,神情忽然变了。他愣住,良久,开始急切地打手势,用质询的目光看着我。我看出其中的焦急与热切,但我不懂。他一把抢过我手上的信封,在信封上的名字上重重地点下去。然后拍一拍车座,又拉了一把,让我上去。

  我们会意,坐上了三轮车。他立即使劲地一蹬,稳稳地车就走了。

  我和晓桁,不禁有些面面相觑。看到前面蹬车的人,宽阔的肩膀,因为用力,透过衣服仍看见背上的肌肉在有规则地律动。我们都不再说话,仿佛对这个天生无言的人,说话是一种冒犯。尽管载着两个人,车却行进得很快。进入乡野的路上,并无任何的景致,似乎绿色都很少见。偶尔遇到坎坷不平,或者是昨夜积雨的水洼,他会慢下来。我们可以感觉到他的细心,便也抓住了三轮车的两边,克制着颠簸带来的不适。前面的人,在半途中脱下了夹克,我们看到里面的白衬衫,已经完全汗湿了。

  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路上已经不见人烟。三轮车终于在一处看上去像是仓库的地方停下来。

  我注意到,四周并没有其他的建筑。除了近旁有一座寺庙,也是老旧的。但上面写着“弥陀寺”三个字。没待我看仔细,哑巴仔便对我们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们走进去。仓库的库房,大半都是空的。空气中飘荡着某种浓郁的铁锈的气味。我看见其中的一个大门打开着,黑黢黢,能看见的似乎是大型机床的轮廓。而库房外的墙上,有业已斑驳的标语的痕迹,能辨认出“要斗私批修”,后面是个红彤彤的惊叹号。

  我们一直走到了库房的尽头,是一个低矮了许多的、像是靠墙僭建的房屋。上面是铁皮的屋顶。我注意到在这房屋门口的空地上晾晒着许多黑色的陶罐。

  哑巴仔在门口,“啊吧啊吧”地叫了一声,这才推开了门。我们随他躬身进去。

  屋子里的光线十分黯淡。唯一的窗户照射进一束光,可以看见光束中有灰尘在飞舞。哑巴仔伸手拉了一下近旁的灯绳。

  屋子顿时被不强烈的灯光充满。我回了一下神,才看见面对着我们,端坐着一个人。

  这是个十分老的妇人。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裹着很厚的毯子。说她老,是指她的样貌与姿态。那样深刻而纠结的皱纹,几乎令她的面目扭曲,整张脸像是植物失水的茎叶。她摆在膝盖上的手,也是干枯的。然而,她的神情柔和,面对我们,有一种和哑巴仔相似的处变不惊的仪态。她穿着一件陈旧但洁净的夹袄,已不丰盛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了发髻,紧紧地盘在脑后。

  她的眼睛并不混浊,甚至很明亮。她看着我说,你好。

  我顿时注意到,她说的是十分标准的普通话。

  哑巴仔急切地对她打手势。她一边微笑地看着我们,一边简短地对哑巴仔做了一个手势。

  哑巴仔立刻变得神情有些紧张。他看着我们,以抱歉的目光。他指指老人,又对我们指指外头,意思是让我们在外面稍等。我意会,赶紧出去了。

  在外面,我又看见空地上的那些黑色的陶罐。不知是做什么用场,但觉得似曾相识,它们整齐地排列着,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反射着沉厚的微光,像是肃然而列的士兵。

  这时,远方飞来一群不知名的鸟,在这库房的上空飞翔、盘旋,但迟迟都没有落下来。我抬头定定看着它们。

  这时门响了,哑巴仔走了出来,脸上仍是抱歉的神色。他示意我进去。

  这时,我看到老人坐在一个较矮的凳子上,那凳子显然是特制的。有一根布带将她的腰固定在了靠窗的一端。她的人,就恰恰被笼罩在了那更为微弱的一束光里。那光将她的侧影勾勒了出来,毛茸茸的一层,她的轮廓便因此而丰满了一些,不再是干枯的。我看见她的面前是一台转动的机器。因为我上过速成的陶艺班,知道那是拉坯机。随着轮盘的转动,她的手灵巧地摩挲与动作,手中的泥坯慢慢形成了一只罐子的形状。

  我注意到,她的脚边,还有许多这样的罐子。有的和门外的一样大小,有的稍扁或圆一些。

  我恍然,便试探地问,这些,是用来做瓦猫的吗?

  她笑了,说,后生,好眼力。大的是身子,小的是头。连在一起,就有了一个形。

  她擦擦手,又说,刚刚怠慢了客。人有三急,老了就不中用了。不小心就是一裤子,全指望我这个孙子给拾掇。

  她说得很慢,是对我方才等待的致歉,但其间并无面对陌生人的尴尬和难堪,仿佛只是在描述某一桩日常的事情。她的手也并没有停下,一边说话一边将一小勺水加入了脚边的瓦盆。

  我这才看到这个屋子里的陈设:除了沿墙摆了两张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和一个橱柜,便是窗台下的类似作坊的一角。屋子一侧放着一个水泥袋子,另一侧挤挤挨挨地堆着扎好的纸人纸马。

  我说,老人家,我是从德钦来,有件东西,托我转交给荣瑞红。不知是不是您家的。

  老人听到了这句话,手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再次问道,荣瑞红,是您家里人吧?

  她咳嗽一下,用干涩的声音说,是我。

  我把信封放到了桌上,但又拿起来,交给身边的哑巴仔。哑巴仔走过去,弯下腰。老人将手使劲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将信封接了过去。她慢慢地将信封一点点地撕开。伸手掏出的,是一本红色的笔记本。

  这一刹那,我看到她的手在抖动。她打开了这个笔记本。本子里掉出了一沓照片,落在了地上。我弯下腰,帮她捡拾起来,放在她手里。我看到其中一张照片上,是一个青年和仁钦奶奶的合影。他的目光沉郁,手势却很活泼,对着镜头比出“V”字。他的身后,是那幢低矮的藏式民居,覆盖着厚厚的雪,背景是飘着经幡的白塔。屋顶上隐约可以看到一只瓦猫。即使室内光线昏暗,我仍然看到这青年的面目,与哑巴仔有着惊人的相似。

  老人将眼睛凑得很近,一张张地看着这些照片,忽而愣住了,大放悲声。

  待到平静下来,她把笔记本递到我手里,问我说,后生,你能给我读一读,这本子上写的字吗?

书页目录
相关推荐:

热门推荐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