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I
2006年7月2日,星期日,晴
我往高高的山上走,
遇见小小的菩提树,
树儿发出淡淡清香。
我点燃香火烧得旺,
大地才能风调雨顺。
———德钦“弦子”摘录
上午十点多钟,我到了九龙顶。在藏语里,九龙顶的意思是“有很多杨柳的地方”。可是,我并没有看到一棵树。这里位于澜沧江边的山崖,夹在卡瓦格博和四千多米的扎拉雀尼雪山之间。峰峦叠嶂,直插入江。这里是茶马古道上连接德钦和云南其他地方的通道,也是去卡瓦格博的朝圣者转经的必经之路。
到了朝阳桥,那里有个转山接待站。我放下东西,跟转经人去支信塘,在小庙里烧了香,点了酥油灯,取了进山钥匙。接待站的人说,这回来转山的,多半是本地的藏族人,还有四川甘孜来的。我看看他们带的东西,其实很少。主要是食物,酥油、糌粑、琵琶肉、青稞酒。有个芒康来的老人看我一眼,说,你的鞋子不行。我看他穿的是高帮的解放鞋。他说,现在是雨季,上山到处都是水坑。你的皮靴湿透了,重得走不动路,解放鞋走走就干了。他看看我的脚,从自己的背囊里头拿出了一双解放鞋叫我换上。我一穿,居然正好。我要给他钱,他摆摆手,好像生气的样子,很快地跑走了。我走了几步,脚下果然轻快了不少。
宁怀远再回到龙泉时,是大半年后了。
他是悄悄回来的,没有告诉荣瑞红。
这时候日本已经投降。联大的学生们大多回来了。他们所属的青年军二○七师炮一营就此解散。这个营隶属辎重兵第十四团。在印度东北部阿萨姆邦及缅甸密zhina附近的兰迦基地,他学会了驾驶汽车。然后上史迪威公路执行运输任务,这也是他执行的唯一一次任务。
因为闻先生全家与朱先生已经搬回了城里,司家营的文科研究所忽然空下来了,只余下“一支公”几个还未毕业的兄弟。他们将宁怀远安置在了北厢房的阁楼上。那里很僻静,扰不到人,也没有人扰。
但一周之后,荣瑞红便知道了。她跑去北厢房,几个箭步便上了阁楼,使劲拍门,大叫,宁怀远,你给我出来。
厢房里没有动静,她又说,好好的,“一支公”谁会让我在“黑三剁”里多放辣子?我知道你在里头,是人是鬼,你应一声。
里头还是没有回应。她却听到“吱呀”一声,像是床板的响声。
她便推开门进去了。
阁楼只有一扇很小的天窗,光线昏暗。大约因为刚才推门掀动了空气,那束光里边有许多尘土在飞舞。只片刻,这些尘便纷纷落在了地上,光束便又通透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房间里的幽暗。穿过这光束,她看到床上坐着一个人。
她迟疑了一下,慢慢地走过去。这个人,留了一脸大胡子。但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是宁怀远。一刹那,这男人用胳膊肘挡住眼睛。
荣瑞红想,他是不想看到光,还是不想看到自己?
她走到床边,说,宁怀远,你看着我。
宁怀远没有动,但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荣瑞红忽然间捉住了他的胳膊,要拿下来。这男人将身体缩了缩,蜷在床头,同时更紧地护住了眼睛。
荣瑞红拖着他,将他往床下拖。她不知道哪里来的这把子力气,狼一样。她不管不顾,将这男人硬是拖下了床。宁怀远一个趔趄,高大的身形曲折地晃了一下,摔到了地上。他艰难地想要站起来,却徒劳。荣瑞红看到,他的右脚已变了形,翻转着,在地上轻微地抖动。宁怀远在挣扎中,胳膊落了下来。他用手撑着地,同时在右脚上使劲砸下去。
荣瑞红看见了他的脸。这时候,宁怀远恰好身处从天窗投射进的那束光之中。荣瑞红看见了他的脸。
她捧起了这张脸。
宁怀远下意识地又要挡住,被荣瑞红死死地压住了胳膊。
这张脸上,一只眼睛,在荣瑞红的目光里躲闪。另一只,只有一个黑洞。
这黑洞,已经干涸了。能看见一丝丑陋的黑红的肌肉缠绕着,从眼睛里贯穿下来,到鼻梁,便成了漫长的疤痕,蜿蜒着,如同一条在皮肤下爬动的蚯蚓。
渐渐地,宁怀远不再躲,他终于迎上了瑞红的目光。他轻轻说,一车人,就活了我一个。当时要是选了另一条路,就不会碰上那些地雷了。
荣瑞红看见这只眼睛里流出了一滴泪。也仅有一滴而已,沿着脸颊流淌下来,沿着粗糙的皮肉,却在另一处嘴角的疤痕处停住。
荣瑞红伸出手指,将这滴泪拭去了。她将男人的头,慢慢揽在自己怀里。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这时候,他们头顶的那束光,因为夕阳的移转,也黯淡下去。黑暗浓厚了,将他们包裹了进去,藏得一星也看不见了。
荣瑞红,把宁怀远接到了家里来。
她在瓦猫作坊里,架了一张床,让他睡。
荣老爹终于气得说不出话。荣瑞红站在跨院里,和阿爷吵,吵得惊天动地。
他用烟袋锅子点着荣瑞红,说,一个没过门的黄花闺女,将个男人养在家里头。你让我老脸往哪里搁!
荣瑞红听到了外头有聚集的人声。她索性打开了门,走了出去。看到她出来,人们便退后了一些。她站定了,面对乌泱泱的人群,大声地说,我荣瑞红,要跟这男人结婚了。来看热闹的,都说句道喜的话吧!
又过了一年,宁怀远的腿能在村里走动了。
虽然还是一瘸一拐,但外翻的脚,硬是给瑞红矫正过来了。她学了洋大夫打石膏的法子,用陶土为宁怀远打了副固定用的护具,给他的脚固定在床上。
隔半个月就换一副,开始时钻心地疼。宁怀远不喊不叫,荣瑞红便让他攥着自己的手。一个时辰下来,再看她的手,沿着虎口到手腕,都是青紫的。这样一副,又一副,慢慢地就把脚伤养好了。可是脚踝已经变了形。能下地走路了,就是身子有些拧。
老爹也去了,已有小半年。没病没痛,就是有一天,荣瑞红早上起来喊他不应。走进去,人已没气了。脸相很安详,寿终正寝。
算起来,老爹虚岁八十五,也是喜丧。村里老人摇头,这一家人,一年里头先办喜事,又办丧事。喜事办了个不伦不类,没按公序良俗,在村里头落了说法,丧事也就不好铺张。有人议论说,荣老爹规矩了一世,行善积德,就为个好名声。临到了,自己却没个风光的后事,也是各家人各家命啊。
到了宁怀远能跟上自己的步子,荣瑞红便硬将他推出门去。她带着他,见人就打招呼。宁怀远有些闪躲,打招呼的人便也很不自在。但是荣瑞红便还是要他出去,一句句地教他龙泉的地方话,要他自己开口唤人。
这样久了,他似乎已没有了名字。镇上的人,都叫他瑞红家的。他走到街上,后面有小孩子跟着,学他走路的样子,跟着他大声喊他“踬子”和“瞽子”。龙泉这个地方颇奇怪,民间的语言是极为古雅的,就连骂人也是如此,却不会减轻攻击的分量。“踬子”是笑他瘸腿,不良于行,这个字的狠恶之处是多半用来形容牲口。而“瞽子”,自然是说他瞎了一只眼。
自小到大,他未感受过这样的恶意,于是感到屈辱,不愿意再出去。但是荣瑞红倒不为意。她问,他们说错了吗?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又瞎又瘸?
宁怀远猛然被将了一军,有些吃惊地看着荣瑞红。荣瑞红将一块泥坯狠狠地掼在木台上,用胳膊肘擦一下额头的汗。她说,待他们说烦了,说腻了,说到舌上生茧了,自然就不说了。
不管这其中的是非臧否,老荣家的龙泉瓦猫依然是一块招牌。这是荣老爹留下来的好基业。镇上的人,渐渐知道了荣瑞红一个年轻女子可以独当一面。
龙泉这地方的人,内里是厚道的。这体现在不计前事,看的是眼前的理儿。他们想,这一家做事虽不循例,但并未伤到谁。如今难了,是应该帮一帮的。
于是,跟老荣家订瓦猫的人又多起来。谁家开宅起基了,做白事了,甚而老人合葬迁坟了,便都找他们。渐渐地,生意甚至比先前老爹在世时还更好了些。
荣瑞红呢,就将这送瓦猫的活儿,都让宁怀远去干。宁怀远不想去,她就逼他去。镇上的人,开始时有说法。他们看他瘸着腿,端着瓦猫,颤巍巍地在路上走。
身形从背后看,也是扭曲的,多半觉得有些凄凉。那瓦猫上的红绫子,有次缠住了他的腿。按规矩,送瓦猫的人,半路上是不能停的,更不能将瓦猫搁下。他整个人就更为狼狈,路过的人帮他,心里也说荣瑞红有些狠。这样的人,怎么能当个人用呢?更担心的,是他手脚不利索,将那瓦猫给摔了。这在当地是很不吉的。
但是过了段日子,他们发现宁怀远走得虽慢,步伐并未有懈怠与毛糙。甚至经过了一些时日,走得越来越稳了。他们就看出这人内里是很要好的,对他也就和善了起来。说到底,对有难的人,他们心里总是不忍的。人们便想,乱世里头,龙泉留下这么个外乡人,也是造化吧。
有不懂事的小孩子,仍然跟着宁怀远,耻笑辱骂他。倒是旁边的大人追过来,作势打孩子,给他赔礼。此时,宁怀远倒真的也不在意了,竟然回过头,冲孩子们做了个鬼脸。
斗转星移,谁说时间不是个好东西呢?宁怀远渐渐也明白了,日子是过给别人看的,最终还是过给自己。这样朴素的道理,荣瑞红早就看得比他明白。他再去送瓦猫,脊梁便挺得直直的。“自重者人恒重之。”读书读来的话,他也才算真正懂了。请瓦猫的主人家,对他客客气气的。他本来就是个有礼数的人,又有读书人的书卷气,是很让人生好感的。荣瑞红经了历练,风风火火,有了家庭主妇的样子。镇上的姑娘和小伙便叫宁怀远“姐夫”,是带着亲热的。荣瑞红却不满意,逢人便说,我们家怀远帮教授做事,是做过先生的。这时,联大北归,镇上的教授们已经次第离开了。但人们还都记得这份渊源,便将宁怀远的留下视为对这段回忆的纪念。因为宁怀远送瓦猫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他们便开始叫他“猫先生”,小孩子们就叫他“猫叔”。虽然是戏谑之言,内里却是温暖的。
有天他回来,荣瑞红问他,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他仔细地想了又想,非年非节。他又看荣瑞红正色看他,心想:莫不是给谁家送瓦猫,一时疏忽忘了。他便有些忐忑。
荣瑞红说,傻佬,今天是你的生辰。你一个城里人,怎么忘了呢?
他心里一惊,自离开北京,他已经许久没过什么生日了。
荣瑞红变戏法似的,从手兜里掏出了一个荷包,放在他手里。
他便把包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副墨镜,飞行员戴的那种,戴上后很精神。眼镜框是金丝边的,下缘的地方有些磨损了,其他都是完好的。
荣瑞红撩起衣襟,将这墨镜的镜片擦了擦,只轻描淡写地说,我和班姐妹去赶“乡街子”,看见货郎担上摆着。我说这个我要了,谁都别和我抢。
说罢,她便给宁怀远戴上,仔细地看了看。她满意地说,货郎说得对,戴上这个,比飞虎队还排场。
她便从桌上拿了镜子。宁怀远闪躲了一下,他许久没照镜子了。荣瑞红便使劲打他一下,喝道,你有点子出息!他终于才看镜子里的人。这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也盖住了鼻梁上的一点伤疤。那余下的大半张脸,在镜子里头算是完好的。
荣瑞红便一点点地,将亲手给他做的眼罩取下来。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男人出去,要体体面面的。
听到这句话,宁怀远忽然哭了。他失声痛哭。自从出事以来,他其实从未这样哭过。甚至做手术,因为不能上麻醉,医生将弹片和那只破碎的眼球,从他的眼眶里取出来时,他都没有这样哭过。
此时,他哭了。他想,或许这女人的强大,让他猛然地软弱下来。他于是放任了自己,眼泪从他的一只眼睛里不断滚下来,像是一道汹涌的泉流。
这个冬天,荣瑞红生下了一个男婴。
她对宁怀远说,我和你商量,这个孩子,能用我们荣家的姓吗?
宁怀远说,我无父无母,随你。
荣瑞红说,你这么说,倒好像是我欺负了你。荣家的手艺,是要传下去的。
那好了,第二个字用你的姓,总成了吧?
于是,这孩子叫荣宁生。宁怀远定的,因为是他们俩生的。如此起名字,一目了然,实在也没费什么力气。荣瑞红便扁扁嘴,我听村里私塾的先生说,起名字有说法。女《诗经》、男《楚辞》,文《论语》、武《周易》。你是学这个的,不能亏待咱们的孩子。
宁怀远说,我的名,是张九龄的诗里来的;字是《大学》里的。你看我的命好吗?要是一个名字就能定下了命,人活得还有什么奔头。宁生,我看,让他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很好。
开春时候,镇上办了小学校,请老师。可临近开学,县上派下来的国文老师却因为家事忽然来不了。做校长的措手不及,发着愁,便在村里转悠。
他在一家人门口看到副春联。上书“大序归于六义,先师蔽以一言”。字是很秀拔的瘦金体。他想一想,便敲开了门。
荣瑞红正在制陶,在围裙上擦着双手的泥。打开门,见是个陌生人,便问他找谁。校长说,我找写这联的人。
荣瑞红道,联是我男人写的。人都说这不像个春联。
校长便笑笑说,我可以见一见他吗?
荣瑞红引他进来。校长便看一个男人从作坊里走出来,是当地人的打扮,身量倒是西南人少有的高,走路有些高低脚。但见他鼻梁上还戴着一副飞行员用的墨镜。整个人便无端有一种时髦的滑稽。
两人坐下来,寒暄了一下。校长便听出了他的北方口音,便问,小哥不是本地人啊?
宁怀远便摇摇头,未说话。
校长看见他嘴角上的疤痕,便不再追问,只和他聊起当地的风物,聊着聊着,便聊起那副春联。看他健谈起来,校长渐渐便又聊到有关《毛诗》里的一桩公案。
听了宁怀远的一番谈吐,校长点头称是,心里先有了数,竟至有些激动。他想,这个龙泉,还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他便说想请他到小学校做国文老师。如果他愿意,明天就拟聘书。
宁怀远听了,愣了愣,继而苦笑道,您也看见了。我又瞎又瘸,怎么为人师表?
校长说,我请的是您的学问,不是样子。
宁怀远又说,我没有什么学问,都是些乡野小识。我就是个手艺人。
荣瑞红在旁急急说,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也配说自己是个手艺人!校长,我听懂了。你是要聘我男人去当先生。他以前做过先生,他是在联大读的书。
校长沉吟道,如今联大在筹备北归了,没有想着要回去吗?
几个人便都沉默了。两只春燕,剪着尾巴,在他们的头顶掠过,停在作坊的檐子下面,叽叽喳喳地,忙着筑巢。
这时候,荣瑞红开了腔。她的声音与平日不同,慢而有力,每个字出来,都像是落在地上的铜豌豆。她说,宁怀远,往日人叫你“猫先生”,是好心抬举你。
你现在就给我去,做个实实在在的先生。
小学校开在龙头村的杨家祠堂。
杨氏一族,抗战初期整族迁移,不知去向。这祠堂却留下来了。虽不轩敞,却十分规整。外头绿荫环绕,花木扶疏,环境幽雅清静;堂前的庭院里栽着四棵桂花树,经年郁郁葱葱。
拱门上挂着的“克绳祖武”的匾额,大约是纪念杨家祖上攻克匪患的事迹。
供奉牌位的供桌是留下了,但供的不再是杨氏的列祖列宗,也没有了孔子像。墙上挂了孙文总理的大幅照片和他手书的“天下为公”的匾额。
几个年级各有自己的教室,还有一间备课室,在偏厢。宁怀远教这些小孩子国文,有他自己的办法。以往教中学时,并不觉得,这时他发觉了自己讲故事的才能。从《论语》到《春秋》再到《左传》,一个解释一个,他便当作人之常情来讲。其中的臧否,是人间的。他也给他们讲国外的故事,讲《块肉余生记》。他自然知道林琴南的翻译对原作做了许多的敷衍,但他就是喜欢,因为有中国人的烟火气。他讲《安徒生童话》,讲着讲着,觉得很不过瘾,就自己编了故事来讲,拿什么做主角呢?这些学生里,有许多其实都是旧相识:彼时他送瓦猫时,追着他后面嘲弄他的;后来叫他“猫先生”,如今真的就做了他们的先生。宁怀远就拿瓦猫来编故事,说它是上古时的神兽。当年共工大败于祝融,一头撞在了不周山上。山崩地裂,民不聊生。女娲炼五色石补天,剩下了一块没用。这顽石浴火,自己便修炼成了一只似虎非虎的大猫。白天它一动不动,驻扎在屋梁上守卫,晚上便四处云游,行侠仗义。宁怀远的故事,便是瓦猫在夜间侠隐的故事。
孩子们很爱听,有的甚而晚上专门跑出来,去看看屋梁上的瓦猫,是不是真像“猫先生”说的那样,跑走不见了。后来就有学生学给了校长。校长便笑道,宁老师,你的瓦猫,倒和《红楼梦》里的通灵宝玉成了同胞。宁怀远说,等他们看懂了《红楼梦》,就不信我讲的故事了。
龙泉这个地方,敬重读书人,也崇敬学问,是素来的。办学便也自然得到当地望族的支持。说起来,因学而优则仕,民国时在当地仍有许多的榜样,如陆崇仁、桂子范、李卓然、李健之等。家族庞大的桂家,族中的桂子范,曾是云南省财政厅的股东,做过议员,做过富滇银行理事。石龙坝水电站开始发电时,是他最先让龙头街与昆明同步通电。陆家的陆崇仁,曾为云南省财政厅厅长,曾整顿税收、田赋,大力推行烟禁政策,创办多家银行。这几家的年幼子弟便尤为好学。以往他们家中的私学相授,和宁怀远所教的,有如琴瑟。孩子回家说了,大人们便都知道了这年轻先生的不凡。
到了年节时,这些人带了礼物,特地上门来拜访。荣瑞红不禁有些怵,想自己一个普通人家,何曾受到如此待见。那镇上的小公子们,一口一个师娘。她心里欢喜,竟然束手束脚,不知如何应对。倒看宁怀远,仍是落落大方的样子。
有一天,荣瑞红便悄悄到了小学校。她蹲在窗户外头,恰看见宁怀远带着学生们读书,是好听的国语腔,读什么,她听不懂。只觉得读得抑扬顿挫,好听得如音乐似的。她便闭上了眼睛,心里头如暖风拂过。她想,这先生,是我的男人啊。
他们自己的孩子宁生,风吹见长,渐渐可以在院内爬动。这孩子是个好动的脾气,看荣瑞红制陶,自己便也滋了泡尿,在屋檐底下和泥。瑞红便冲他屁股上就是一巴掌,说,学什么不好,学这粗笨活儿。往后一个榆木脑袋,怎么跟你爹读书?
宁怀远说,哟,你不怕家里的瓦猫后继无人了?
荣瑞红嘴硬道,这倒两不耽误。白天去学堂,晚上跟我学手艺。
月末时候,家里来了个客,是宁怀远的师弟。“一支公”解散后,他们便也很少来往了。师弟说,这回是昆华工校的聘期满了,他想要回北方去。联大三校在京津都已复学。恰好有人介绍了教育部的差事,便想试试看。
他自然是来道别的。但彼此好像有了默契,都不说以往学校的事,宁怀远也不想问起,但究竟忍不住。这师弟压低声音,说去年年底,学校里罢课的事,想必你也知道。十一个同学,就这么没了。出殡时候,是我们老师走在最前头。
他写了篇文章,我照抄了一份,给你带来了。
远远地,荣瑞红牢牢地盯着他们。宁生在地上爬过来,然后将拳头往嘴巴里塞。荣瑞红一把打掉他的手,将孩子抱在自己怀里,说,哟,说早不早了,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师弟便站起身来,说,不吃了,还要回去收拾东西。师兄嫂子,我过些时日再来看你们。
宁怀远也站起身,追问一句,老师他可曾提起过我?
师弟笑笑,轻轻摇摇头。宁怀远将那信封在手中捏了捏,一阵怅然。
晚上,宁怀远展开信纸,看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誊着《一二·一运动始末记》,署的是闻先生的名字。宁怀远一字一字读下来,原本平静的心忽而悸动了。刚开始像是水中的微澜,渐渐地似乎在水底产生了暗涌,一点点地澎湃起来。没来由,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皮肤下的潮热,也顺着血管,四处伸张渗透,东奔西突。他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蒸腾起来了。
这一年的七月中,荣瑞红家里收到一封信。看笔画,她认得是宁怀远的名字。他们家,以往从未来过一封信,因为没有识字的人。她捧着这封信,有些不安,自己也不知是为什么。
后来,她每每回忆起那个瞬间,都在想,是不是应该将这封信烧掉?这是一个女人的本能。任何的不寻常,哪怕蛛丝马迹,对她寻常的生活,大概都会构成威胁。但是,她还是将这封信交到了宁怀远手中,然后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快看看吧,不知哪个女学生写给你的。
宁怀远笑着拆开信。荣瑞红看见,笑容在自己男人脸上一点点地凝固。
信里寄来的,是一张报纸,上面是闻先生的凶讯。
事情发生在三天前,报纸到达龙泉经过一番辗转。报上写,闻先生主持《民主周刊》社的记者招待会,揭露一起ansha事件的真相。散会后,他在返家途中突遭特务伏击,身中十余弹,不幸罹难。
报纸在宁怀远的手中抖动。荣瑞红看到他一只眼睛里的光像笼上了一层霾,完全地熄灭。而另一只眼睛,如同黑洞,深不见底。
宁怀远当天晚上将自己关在作坊里。荣瑞红几次起身,想去唤他回来睡觉。但她站在作坊门口,看见窗口渗出的一星烛光,终于没有推开门。
到了第二天清晨,她看到作坊里是空的,没有人。
她等了整个上午,没有人回来。她终于不想等了,她出了门,发疯一样地找。从司家营,找到了麦地村、棕皮营,又找到了瓦窑村。
第二天,她抱着孩子,去了宁怀远教书的小学校。她坐在门槛上,等到了晌午,校长领着她去找学生的家长。她走进那些高门大户,本是不卑不亢的样子,可听到旁人说起“猫先生”三个字,脚下一软,就跟人跪了下来。她说,求求你,帮我找找我男人。他又瞎又瘸一个人,啥也没带,能跑到多远去。
村里人燃了火把上山,又找了打捞队,沿着金汁河,一点点地,从上游一直找到下游。
她不信。她一个人,又一直走到了青晏山。孩子饿,她由他哭。她一直走到先前和宁怀远去过的瀑布。瀑布没有了,水枯了。一滴水也没有。她坐下来,和孩子一起哭。一边哭,一边叫宁怀远的名字,然后又“瞎子”“瘸子”叫了骂了一遍。天越来越暗,她索性喊起来。喊出来,才发现声音是干的。声音落在了远处,回音也是干的。
打这一年的深秋,昆明师范学院门口,总是坐着一个妇人。昆师是新起的,以往是联大的师范学院。
这妇人很年轻,怀中总是抱着个幼儿。她一坐便是一天。这年月,乱离人不及太平犬,这种情形并不鲜见。可这妇人,一身不见褴褛,脸上不见悲戚之色。
相反,她的衣着十分齐整,即使坐着,身姿也挺拔。她有时面前摆了些应时的果蔬售卖,有时是一些针线织物。她似乎也并不当真做生意,只为了将自己和路旁的乞儿区分开来。身边的孩子饿了,她顺手就捞起一只水果,剖开来给他吃。
久而久之,便成了学校门口的一道奇景。她一时眼神涣散,可只要有人经过,特别是男人,目光立刻变得灼灼的,直勾勾地盯着那人仔细打量,直到那人远去。
便有人笑说,这是不是一个花痴?但她并没有什么逾矩的举动,便都随她去,见怪不怪了。
荣瑞红带着宁生,便就这样在昔日的西南联大门口,等了整个秋冬。待到开春的一天,她忽然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尘土。她走到了翠湖边上,沿着堤岸一路走过来,逢看见了大棵的树,便停一停,辨认那新绿的、鹅黄的叶子。她一边走,一边慢慢看,直到将这偌大的翠湖走了一个圈儿。
待走完了,她定一定神,对宁生说,儿,回家去。翠湖边上哪有什么梨花树,他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