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宋百川有一个仓库,位于东城区东北角,比邻烟袋斜街,在协作胡同的紧里头。那是他家的族产,“文革”的时候被抄没,一九七七年冬天返还给他。那年他十六岁,父母都已在运动中去世。他的父亲是画家,死于伤口感染引发的败血症,母亲是杂志社美编,死于悲愤。两人都是满族,在旗,事实上,两人都是皇族,尤其父亲,原名很长,一九四九年之后改姓为“宋”,胡乱起的。据父亲讲,大多满人的汉姓都取满姓里的一字或者一字之谐音,他却选了一个完全没关系的“宋”字,一是想跟过去彻底划清界限,二是宋朝虽军事孱弱,画家倒是不少,文人境遇尚可,就改了这个姓。十二月的一天,宋百川接到通知,让他去领钥匙。他的家已经被抄得干干净净,就剩下一点餐具,他自己也刚从外地回来。父母已殁,他就以串联的名义去各地游玩,火车上遇见有趣的朋友就去人家住下,击鼓传花一样一路南下,待了一阵后又折返北上,途中突然听闻伟人逝世,宋百川马上意识到,应该回家了,至于到底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个仓库说是仓库,其实是一个四合院,只不过跟一般过去的四合院不同,门是铁门,不是木门。宋百川拿着证明材料去仓库所在街道办了登记,就拿着钥匙去开门。捅了半天锁也打不开,已完全锈死,变成了一块铁疙瘩。宋百川看路上没人,就fanqiang爬了进去,这几年的漂泊练就了不少本领,身体比在北京时强壮了很多,头脑也灵活了,知道了变通。里面一片破败景象,水缸里漂着碎冰,窗棂上挂着蛛网,院里的两棵桂花树叶片凋净,地上一片平整的雪,婴儿的皮肤一样细嫩。父亲活着时跟他讲过,他们家族有一个库房,不属于个人,不属于某个家庭,属于宗族,百年来都是族里的人轮值打理,被抄走时才中断。运动开始时宋百川正要上小学,之后几年里学校的教育几近于无,但是生在这个家庭,耳濡目染,他不但看了不少书,对于书画的东西多少也有些了解,也帮着父母烧过不少东西。父亲边烧边讲,这是董其昌,这是徐渭,这是沈铨,来龙去脉,如何如何,然后就扔进火里。宋百川开始也心疼,父亲流泪,他也跟着流泪,后来都平静下来,烧起来没什么感觉,最重要的是抓紧时间。
他从墙头跳进院子里,膝盖一屈,脚踩在雪上。影壁墙被砸过,但是没有坍废,还站在那里,像颗烂牙。四围的矮房都没有上锁,他随便推开一扇门进去,发现里面还很整洁,这是一间厢房,窗户纸都还在,一床铺盖卷起来放在侧面的榻上,他走近一看,铺盖还挺新,上面没有灰尘。在应该是正房的位置,改造有一个祠堂,父亲说过,说是仓库,重点就在这里,祠堂的底下是空的,家族的一些东西就放在里头,机关在供案底下,有一个菱形的石砖可以挪开。宋百川推门进去,发现有一个人坐在火盆旁边烤火。这把他吓了一跳,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惊慌,说,你是哪个单位的?是一个光头少年,穿了一件破黑袄,估摸有十六七岁,和他年纪相仿,面貌清秀,脚边放着一把尖刀,刃大概有三十厘米长。宋百川说,这是我家的库房。少年说,有介绍信吗?宋百川说,当然有,我凭什么给你看?我能进来就说明这是我家的地方。少年说,我也能进来,这也是我家的吗?你是fanqiang进来的,我都听见了。少年拿起刀把火拨了拨,说,我在这儿住了两年了,你再找个地方吧,我不想伤你。宋百川从兜里掏出钥匙伸到他眼前说,这确实是我们家的地方,今天刚还到我手上,大门的锁锈了,我估计你也看到了。少年看了一眼钥匙说,你姓什么?宋百川说,我姓宋,之前姓伊尔根觉罗。你叫什么?少年说,我叫霍光,我一直都姓霍。我爸是这儿的门房,我爷爷也是。我爸几年前死了,他临死前让我待在这儿看门。本家来了,我就走了,如果你不来,我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说着站了起来。宋百川说,你去哪儿?
霍光说,我还没想好,我挺爱看电影的,这边放露天电影我老去,我会点把式,也许可以当个电影明星。有人说我长得像王心刚。宋百川笑了笑说,你把手伸出来我看一下。他听人说,如果一个人的掌纹乱七八糟,就说明心眼儿多,如果掌纹只有三条,清晰又不分岔,就说明是个可靠的人。霍光伸出手,只有一条粗壮的掌纹贯穿手掌,不但没有乱纹,连另两条纹路都非常浅,几乎看不见,像用橡皮擦过。他的手比一般人小,掌心雪白,四周红润,猫爪子一样。宋百川说,我家人也都没了,如果你愿意,以后跟着我吧。霍光说,你指着什么吃饭?宋百川说,我刚回北京,还没想好,听说恢复高考了,但是我没念过什么书,肯定考不上的。你呢?你有什么计划?霍光思考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表和一枚金戒指,说,这些东西应该够我们活半年。宋百川说,哪儿来的?霍光说,抢的。宋百川说,别吹,你爸给你留下的吧。霍光说,我爸就给我留了一副铺盖,他死了,跳蚤还活着。手表是一个女人的,她很听话,我要就给了我。戒指是一个男人的,他不想给我,我就捅了他两刀。火盆里的火快灭了,他又放了两根木柴进去,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不杀他,我就要饿死。他抬起头对宋百川说,我不能去扛大包,看门也是暂时的。我是个人物的,知道吗?很多事情我一想就明白,你想吃肉吗?宋百川说,不想。他忽然想起他爸,死时不住地喘,母亲嗓子已经哑了,发出咝咝的声音,其实是在叫他爸的名字。他说,我们握个手吧,做朋友,相互间只说实话,如何?霍光把刀放下,说,你大名叫什么?宋百川说,宋百川。霍光说,你有住的地方吗?宋百川说,有,这院子也是我的啊。霍光伸出手把宋百川的手握住说,以后我们是朋友了,能不能同生共死不知道,但是我们是朋友了。宋百川说,我问你几个问题。霍光说,行。宋百川说,你不是北京人吧?口音不像。霍光说,不是。宋百川说,你爸不是我们家的门房吧?霍光说,不是。宋百川说,你真的杀过人吗?霍光说,杀过。宋百川点头说,我家有些东西在这里头,我们一起拿出来,具体有什么我也不知道,看运气了。霍光说,在哪里?宋百川说,就在你屁股底下。
两人挪开火盆,霍光用刀柄敲了敲,确实有一块地砖底下是空的。他顺着石缝把刀刃塞进去,撬开石头,露出一人宽的一个窟窿,能看见几级石阶,极陡,再往里面就看不清了。霍光说,别忙,我有手电。他跑到厢房拿来手电筒,宋百川说,你给我照着,我下去,上面要留一个人。霍光说,我瘦,我下去,你在上面等我,我最烦等人。他一手提刀,一手拿手电,后背冲前把自己顺下去。如果我老半天没上来,你就走,也许有埋伏,他说。宋百川说,谁埋伏你?霍光说,我说万一。他头进去之后,转过身来向下走。宋百川等了大概半个小时,霍光爬了上来,身上一层灰尘。宋百川说,怎样?霍光说,好玩。宋百川说,什么好玩?霍光说,底下才是祠堂,你列祖列宗的牌位都在底下。宋百川说,就这个?霍光说,有三箱字画,有的受了潮,大部分还很好,我看大概有一二百张。宋百川说,是谁画的?霍光看了他一眼说,我不识字,你自己看吧。墙上还有壁画,画的是和尚的故事,一小半掉了,大部分能看得清楚。还有十二尊石佛,都有半米高,我看每个都有两三百斤,运走需要点工夫。宋百川说,我去弄个板车。霍光说,板车太显眼,石佛不怕潮,壁画你也弄不走,只能让它先这么着。这些画我们放在包袱里背走,只要这个院子在你手里,别人进不来,石佛我们慢慢运就行。宋百川说,壁画其实也可以弄走,就是需要专业的工人。霍光说,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条命,弄完壁画我不会让他活着。你决定吧。宋百川说,其实过两年弄也来得及,剩下多少弄多少。我们不说,别人不知道地底下有东西。霍光把刀别在后腰,用衣襟盖住说,其实我现在杀了你,这些东西就都是我的。宋百川说,说得没错。霍光说,你去找包袱吧,回来时别fanqiang,把锁砸了,换个新的。天黑我们就开始运。宋百川转身要走,霍光说,别着忙,评书里说越是这时候越要沉着,面不改色。我在这里等你。宋百川没说话,他跳墙出去,撒腿开始狂奔。
一九八四年,他们各自买了一台夏利车。一九九六年,宋百川名下的三家酒店和两家画廊都运营得很好,除此,他还控制着十几家服装厂,仿制国外的运动品牌,每个厂子都不大,分布在广州、福州、深圳周围的县市,思路灵活,生产力极强。他养着一支盗墓队,常年在全国各地的乡镇山岭游荡。此时的霍光已经认字,不但认字,还有了近视,戴着一副轻便的眼镜,他是宋百川的多家企业的隐形股东,但是他从来不坐办公室,对经营企业毫无兴趣。二十年间,因为经济上的冲突,宋百川有几个不可化解的仇家,在一次谈判中他被剁掉了左手的小拇指。后来霍光杀了其中两个,另外几个有的逃到了国外,有的彻底归隐,不再出现了。霍光把这两个人肢解,装袋,扔进了南方荒僻的野湖里。宋百川知道霍光动了手,但是具体方法和时间、地点他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两人有时候争吵,有时候彻夜长聊,有时候去日本箱根泡温泉,有时候赌气一个月不再见面。但是两人有个共同的爱好,就是收藏。当年的石佛两人一人六个,摆在家里都没卖掉,壁画后来救出了三分之一,宋百川单独买了一栋房子,装上了最好的调节温度和湿度的控制系统。他把壁画镶在墙上,石佛摆在两边,祖先的牌位摆在画前的桌案上。他找人仿制了两个牌位,写上父母的名字也摆在上面。这个地方只有他和霍光知道,是他们沉思的空间,心灵的密室。
宋百川发现,因为涉足收藏,霍光的气质在变化,跟当年他们偶遇时已大相径庭,脸上的冷光消去,看上去像个读书人。霍光每年都会有几个月带着盗墓队在野外工作,他们设备精良,经验丰富,几乎每年都有不少收获。他也做古董交易,听说哪里有好东西,他就马上飞过去看。开始的时候他买过一些假货,后来这种情况就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他会故意买些假货放在家里,觉得好玩,因为宋百川有时候分辨不出。虽然出身世家,宋百川的水平已经远远落后霍光了,他知道一方面是那几年他忙于经营企业造成的,另一方面,当年霍光的屁股就坐在无数古玩之上,这是缘分,不是只靠专注和努力就可以达到的。两人都没有结婚,宋百川的女人相对固定一些,他会认真谈恋爱,爱情消失了,两人就分手。霍光没有谈恋爱的能力,所以他的女人极多,是宋百川的很多倍,分布在全国各地,隐藏在三教九流。这是十分危险的游戏,两人因此大吵过几架,但是宋百川也知道,这正是霍光的性格,即使女人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他相信霍光会处理好的。
一九九六年四月,清明刚过,霍光在S市的朋友小马给他打来电话,说他们得了一件东西,问他有没有兴趣来看一看。霍光问是什么东西,小马说是一把战国时的青铜剑,建筑工人在拆迁过程中挖出来的,现在到了他们手里。霍光问,品相如何?对方答说,一等一的,剑柄刻有一个“让”字。霍光说,我明天就到,到了呼你。晚上霍光来找宋百川吃饭,跟他提了一嘴第二天要去S市出趟差,宋百川跟他说S市这两年不是很太平,万事要小心。霍光说他跟小马做过几桩买卖,基本还是可靠的。宋百川问,“让”,可能是啥意思?霍光说,运气好的话就是豫让。宋百川说,豫让是谁?霍光说,战国时的刺客。他的这把剑应该落到了赵襄子手里,后来怎么到了S市,难考,他的故事很有意思,你回头自己看看吧,《史记》里有。第二天白天,霍光从银行提了十万元现金,又从家里保险柜里拿出一把liusi军用shouqiang,到郊外简单试了试,性能没有问题。晚上坐K9J次卧铺,隔天早上八点到了S市。
S市八点的早晨还是灰蒙蒙的,好像还没有亮透。出站的广场上一座高高的尖塔,最上面顶着一辆纯钢的坦克。霍光提着行李包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温度很低,走了一会儿就暖和了一点,他在站前找了一家回民馆喝了一碗羊汤,然后出来打车到了侯成宾馆。他每次来S市都住这个宾馆,位置在使领馆附近,是S市绿化最好的一片区域,价格昂贵,环境幽静,原来是领导人的住所,改革开放后对民众开放,牌匾是当地的大书法家沈延毅题写的,很见功夫。霍光打开电视看了会儿当地的新闻,然后用房间的电话打了小马的传呼,说他到了,小马回电话说他一个小时之内就到,带他去看剑。霍光问,今天就能看?小马说,能,下午就可以看。霍光说,东西在谁手里?小马说,在一个姓姜的保卫科科长手里。霍光说,在哪儿看?小马说,在他们厂,小型拖拉机厂,很安全的,工人都回家了,没什么人。霍光放下电话,拿了两万元放进包里,剩下的钱用纸包好,放进抽水马桶的水箱里。他躺在床上,想了想S市有什么女人可以会会,还真没有什么具体的人,之前有一个挺好的女人已经跟着丈夫南下去了海口,给他打过电话,他觉得实在太远,之后就再没见过了。
十二点刚过,小马到了,开了一辆白色的桑塔纳,两年没见,他发现小马比过去成熟了,之前他在小马这儿买过一个很贵的笏板,是从长春那边流出来的,他一直很喜爱,时间证明了它的成色,现在比那时更贵了,他也没有转手。
那时小马是个话很多的人,生怕你不识货,说一串一串的话。这天他的话少了些,稳稳地操控着汽车,偶尔介绍一下经过的街道。这是艳粉街,他说,这地方你来过,有印象没?霍光说,有。他们的车从艳粉街中间穿过,霍光记起来了这个地方,上次来的时候比这晚,已经开化,路上都是烂泥,他们徒步走了好长的时间,鞋底子越来越厚,才到了一个自行车库。小马的母亲就在看车库,戴着一顶白色的绒线帽子,小马从床沿的一卷棉花里拿出那个东西。老太太正就着炉子喝苞米面粥,并没有看他们。霍光说,你妈现在怎么样?小马说,傻了,我给她送到阜新我姐那儿去了。后来就知道喝粥,你给她吃别的她认为你下毒。霍光微微点了一下头。一路上小马都没怎么提剑的事,他也没问,他知道这事小马就是一个联系人,能分到一点钱,但是对东西了解不多,甚至可能都没见过。霍光觉得很有意思,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就是心脏在不规律地搏动,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出电磁波,这种电磁波只有他能接收到,而且越来越强烈。
他们开过一泊野湖和一处铁轨,面前出现了一片厂房,面积十分巨大,周围却十分荒凉,感觉艳粉街已经在身后十几公里的地方。小马停下车说,这就是小拖,当年单批的地,盖完小拖盖大拖,后来大拖迁到了合肥,这块地就空下来了。试拖拉机方便,有时候他们还在这儿比赛。十年前的事了。工厂门口站着一个人,感觉站了挺长时间了,整个人缩着,脖子给压到了最短。他们下车之后他就走了过来,小马问,姜哥他们到了吗?那人伸出头来说,刚到,你们前后脚。说完走过去打开了工厂大门里面套着的小门,小马和霍光走进去,他反身把门锁好,引他们往前走。
阳光大好,把厂子里的树和房子都照得清清楚楚,只是宽阔的厂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停着数不清的拖拉机,崭新的,又似乎已经陈旧了,落着残雪和灰尘。走了大概五百米,那人一拐,进了一个车间,霍光跟着走进去,发现车间的面积很大,足有两千平方米,设备很少,只有一两台车床靠在一边,露出一大片空场,阳光从三米高的落地窗照进来,地上一块块已经干透的油渍反射着流动的光。两个人站在空地的中央,面前一张木桌,上面放着一个长条木匣,霍光远远看去也知道木匣是新打的,木头还挺生。两人走上前去,小马说,姜哥,这是北京来的光哥。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中年人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伸出手,说,老听小马提你,终于见着了。中午吃饭没?霍光说,东西看看?姓姜的说,没废话,挺好,看吧。他转身把匣子掀开,里面是空的。霍光说,什么意思?那人说,你带了现钱没?给我们也看看。东西肯定是好的,交给国家我们立大功,交给你,我们要一百万。霍光说,这个钱有点多了。那人说,这几个都是我厂里的兄弟,厂子不行了,就去了建筑工地,东西是他们几个得的,钱都要有一份,实话说兄弟,大伙指着这个钱翻身。霍光说,理解,换我也一样,但是我不可能带这么多钱在身上。他从怀里掏出两万放在桌子上,说,这两万我买看一眼,无论东西是新的旧的,我买不买得起,这两万都是你的。那人说,可以,不俗啊不俗,不愧是北京来的。我看可以,嘎子,你去把货拿来。领他们进来的人点点头,从车间后门出去,等了好一会儿,抱着一个细长的黑色塑料条走回来,塑料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透明胶条,看分量不轻。叫嘎子的人把塑料拆开,里面是一个花梨木的剑匣,上面略有坑洼,但是不多,似乎还有点香味。剑匣平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是一把青铜剑。全长大约七十厘米,剑体有五十厘米,锋利如新,阳光底下,霍光能看见自己的脸,剑柄上刻着一个“让”字,嘎子戴上线手套,把剑翻过来,剑柄的另一面刻着一个“智”字。霍光的心跳如雷声,他点点头说,好东西。姜把匣子合上说,现在怎么讲?霍光说,值这个钱。我带了卡,这两天我提给你们,东西别给别人看了。姜说,好,那就一百五十万,我找人带你提钱去。霍光说,不是一百万吗?姜说,兄弟,别谦虚,能拿出一百万,一百五十万你也没问题。卡拿出来。霍光笑了说,是不是我提了钱,这东西也不给我?他回头看了看小马说,是不是?小马摇头说,光哥,我完全不知道,不知道。霍光说,我把钱给你们,我能活着出城吗?姜说,想多了,钱到位,东西就是你的。宝剑配英雄。霍光说,我不是英雄,我是生意人,愿意按规矩办事,你挖个坑等着我,我不愿意跳。姜说,嘎子,帮他把卡拿出来。嘎子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把磨尖了的改锥。
小马说,姜哥,要不咱们算了,光哥是个文化人,这么多年挺照顾我。嘎子说,你他妈别当秦舞阳。这时霍光从后腰拔出shouqiang,顶在嘎子肚皮上开了一枪,然后看也没看他,连跑两步,再垫半步前冲,一枪打在姜的胸口。剩下一人转头就跑,霍光一枪没打着,紧跑两步,稍微镇定了一下,双手握枪又开了一枪,这枪打在对方的腰间,他走过去把他翻过来,照着他的脑门一枪,血溅在皮鞋上。霍光转过身来,看见小马一动不动,好像休克了一样直翻白眼。他拍了拍他的脸说,没想到?小马突然尖叫了一声,光哥!霍光说,你刚才劝了一句,说的是事实,按理说我应该放你走,但是我们认识,你又在场,我不能让你活。你妈在阜新,我会找到她给她一笔钱,如何?小马的眼神聚焦了,看着霍光的脸说,哥,饶了我。霍光说,认识我这么多年,你算白认识了,我心里挺难受。他一枪打中小马心脏,小马一声没出,跌倒死了。他转身发现姜还没有死透,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条胳膊在地上上下摇着,像出了故障的指针。他从木匣里拿出青铜剑,分量不轻,五斤往上。他蹲在姜的身边,听见姜说,哥们儿,我有个女儿,帮我叫个救护车。霍光说,来不及了,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吗?你没规矩。你要是上来卸我一条腿,我把卡也给你了,你还没这个胆。挺可惜的,本来你要发了。姜哭了,说,我就想……霍光挥剑把姜的脑袋砍了下来,脖子上一条浅浅的线,似乎两厢还没有分离,姜的眼睛还在转动,话没有说完,血就流了出来,极多的血流在地上,像一摊机油。霍光摸了摸剑锋,一点血也没有。他脱下自己浸血的皮鞋,把几个人的鞋都脱下试了一遍,小马的鞋跟他的脚完全合适,好像定做的一样。然后他拾起了所有的弹壳,把脱下的血鞋揣进怀里。
半个小时之后,霍光用小马的桑塔纳拉着四具尸体来到了刚才经过的湖边。一个老人在垂钓,霍光停车等了一会儿,四周是初春的景象,枯草已经泛绿,刮着轻柔的南风,一只肥胖的野猫从树丛里钻出来,过了一条窄窄的土路,钻到了另一片树丛里。天色将晚,老人收拾渔具离开,似乎收获一般,意兴阑珊。霍光看他走远,下车,捡了一些石头放进车的后备厢,然后把车推入湖中。
落日照在湖面,使湖水看上去稠密了一点。他等了一会儿,看车沉下去,又等了一会儿,看车没有浮起来,便用胳膊夹着包好的剑匣从艳粉街穿过,当晚就穿着小马的皮鞋上了回北京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