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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其他小说>小说月报2021年精品集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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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褚旭睡得很好,姜丹也睡得很好,褚旭在睡前自己听了一会儿小布机器人播放的评书《三国演义》,听到典韦为护曹操力战张绣而死,他觉得睡意来了,就让小布关机并与其道了晚安。姜丹是昏睡了过去,衣服也没脱,醒来时感觉身体极干,喉咙到胃好像被人用扫帚扫过,但是因为睡得实,所以头脑极清醒,她好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昨晚窗帘没拉,天光已经大亮,但是尚在清晨,阳光显得净又新,像第一次穿的白衬衫。她打开手机,看见保姆一个小时前发给她的微信,她已经把褚旭顺利送到学前班,让姜丹不用担心,晚上她还会去接他。姜丹回复了感谢,给她发了一个八十八元的红包,然后爬起来洗漱。镜子里的眼睛还是有点不自然,眼袋比平时大,眼角比平时红,眼皮也比平时肿,眼睛就显得比平时小了。她给自己化了一点淡妆,到书房里简单整理了一下课件。今天是案例分析课,要讲的东西相对没有那么多,学生讲的要多一些,这种课有故事性,很多跟死亡有关,学生的积极性要好一些。她带了六个研究生,两个研一两个研二两个研三,男女各三个,就像是命运故意追求某种对称一样,其中两对还谈起了恋爱,而剩下两个,因为那个男生不喜欢女生,所以留下了一个巧妙的单数。这些孩子都非常聪明,这是姜丹最大的感受,由此她也相信了一点达尔文的理论,人的大脑是在向着更精密进化的,吸收知识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某种天性,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刻意努力。另外一点是他们都非常清醒,明确知道当前的学业和恋爱都是为了什么,这一点又让姜丹有点怀疑进化论,在谋求幸福方面,灵魂和天意都在其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而这两者都是很难说清的。学习法理就要了解一点苏格拉底和亚里士多德,姜丹不得不知道一些这种东西,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命运的安排。

  走到校园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太阳越高,看着离自己越远,天气越热,姜丹感觉一阵子眩晕,出了一身的汗,她赶紧找了一把长椅坐下来,包放在旁边,休息了一会儿。长椅在树荫底下,一片巨大的草坪旁边,头上的树叶相互摩挲,沙沙作响,几个学生穿着黑而漫长的毕业礼服拍照,两个女孩把一个男孩抱了起来,男孩的双手钩在两个女孩的脖子上,帽穗冲前,好像一绺多余的头发。她发现有个戴着黑色前进帽的人坐在草坪另一侧的长椅上,双肘支膝盖上,一个灰色的看上去质地很好的背包放在旁边,几乎与她的位置完全正对,人对着人,包对着包。她心想,他是谁?这人衣品不俗,帽檐遮住了他的脸,像在发呆,又像在默祷。烈日照在他的黑色帽子上,应该非常热吧?难道高温能帮助他大脑思考?姜丹盯着他看了大概五分钟,他的脚是正常大小,尺码四十一左右,他一动不动,好像知道有人在看他,要显示一下自己的耐力。姜丹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看他,一般情况她看一眼对方的脚,不对就不再看了。也许是她酒还未醒,精神恍惚?也许是角度问题,无处可看?为什么要看他?她挪开了自己的目光,站起身来,忽然感觉精神好了不少。她迈开步子走向自己的教室。

  一九九六年父亲失踪后,姜丹立志要找到他,甚至比她母亲更为坚定,她在厂区和艳粉街张贴了无数的寻人启事,跟着母亲去公安局敦促警察破案,后来母亲不去了,她就自己去。S市刑侦大队的人都认识她,知道这个案子的家属里有这么一个倔强的小姑娘。最开始几天姜丹担心是父亲抛弃了她,因为从一九九五年开始,父母亲的关系就紧张起来,母亲在区交通局做文职工作,父亲是转业军人,分配到小型拖拉机厂保卫科,两人通过介绍认识,很快就结婚了。

  一九九五年,父亲虽然已是保卫科科长,但还是面临着失业的风险,母亲的工作相对稳定。两人对未来的规划出现了分歧,父亲想包辆货车,搞搞运输,母亲认为街面上不太平,开长途又聚少离多,不如在街边做点小买卖,或者干脆在家里待一两年,照顾一下姜丹,也观望一下厂子进一步的发展。父亲又提出要开个饭店,也被母亲否决了,饭店投资大,需要借钱,照应起来又要求细心,父亲平时对吃完全不在意,她觉得父亲不是这块料。其实两人的矛盾由来已久,姜丹虽小,早已意识到母亲的生活不那么简单,因为父亲的工作使他经常整夜不归,一周七天至少有三天住在厂子里,他也喜欢那种生活,有朋友,有漫长的夜晚,有炉子上的吃食和便宜的散装白酒。姜丹很喜欢父亲,她觉得父亲非常幼稚,一方面自命不凡,一方面又懦弱无知,对朋友之好要远远超过对自己的家人,好像那些人身上存放着他某种乌托邦的理想,是朋友就一生一世在一起,即使总是聊着那么几个话题,总是谋划着要干点事情,其实什么也没干过,都是靠工厂养活,但还是不失对对方的尊重和迷信。姜丹认为父亲也喜欢她,只是找不到好的方式跟她相处,她相信如果她是个男孩子,即使父亲经常揍她,肯定也比现在更加亲密。她的成绩很好,父亲深以为傲,母亲倒觉得没什么,她甚至感觉到父亲有时候在她面前会有点拘谨和惭愧,她将其理解为一种对卓越的敬畏。很快她就松了一口气,父亲没有抛弃她,跟她父亲一起失踪的还有三个人,除了她的父亲姜卫刚,还有他的朋友王旭升,外号嘎子,七车间的焊工,他的朋友赵仝,保卫科干事,还有一个社会上的人,叫马连众,与他们不是同事,几年前干了个体,离异,一直在搞古董买卖。一天晚上母亲把她叫到餐桌旁边,跟她说,小丹,你父亲生还的可能性已经非常小了。姜丹说,他们凭什么这么想?母亲说,他们在你爸厂里七车间的地上找到了血,有一部分是你爸的。姜丹说,人流一点血就会死吗?说完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半年之后,姜卫刚和其他几人的尸体找到了。又过了一年,姜丹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母亲再婚。搬家的当天晚上,继父跟她做了一次长谈,他先保证自己会照顾好这个家庭,虽然家庭的情况有点特殊,但是所有家庭的核心都是一样的,父母要相爱,对孩子要上心,经济上要有保证。这些他都能做到。因为父亲的案子,她和杨道林早就认识,她对他有这个信任。她还是哭了,她知道这样没什么不好的,父亲已经死了,无论因何而死都不能活转了,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杨道林的家比原来的家大十几平方米,她的房间也布置好了,都是她过去用的书桌和床。确实没什么不好的,她哭得非常厉害,也许如果有什么显著的问题她倒不会这么哭。她在心里呼喊着父亲的名字,那个名字不再属于一个活着的人,阻止不了任何事情,可是那个名字在很多年里是多么的重要啊。

  杨道林等她哭完,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跟你详细讲一下这个案子,这是我们共同在意的事情,我觉得我有义务跟你说一下。有什么问题你尽可以问,也可以帮我分析,我尽量客观一点,提到受害人的时候使用他们的全名,你能承受吗?姜丹说,能,我想听真话。他点点头,先陈述了一下案子的概况。那天厂里没人,原来两万人的工厂只有他们几个人,受害者的家属都不知道他们出门要干什么。马连众有一个女儿,八岁,那天她被锁在家里,无法提供有效的证言,现已被送到阜新她姑姑和奶奶那里,不过在马的家里搜出了十几件古董,有真有假,大多来源不明,也搜出了包括洛阳铲在内的一些盗墓工具。初步认为这起案子跟古董交易有关。所有人的尸体上都有枪伤,但是在现场没有找到弹壳,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说,只有姜卫刚的身上还有一处刀伤。姜丹说,在哪里?他说,在脖子上,他的头被砍了下来。因为腐烂太严重,对于是一把什么样的刀我们无法确定。姜丹说,他的头和身体是被分开扔进水里的吗?他说,不是,都在车里面。那辆白色桑塔纳就像一个大棺材,所有尸体都在里面锁着。

  姜丹说,嗯,你继续说吧。他说,我们认为姜卫刚、赵仝、王旭升、马连众几人应该是来到工厂跟一个或者几个陌生人做文物交易,中途产生了矛盾,凶犯杀了他们几个,沉尸湖中,把古董抢走了。具体是什么古董我们也不知道,因为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姜丹说,你们知道什么?杨道林说,我们也不敢说自己知道,只能是一些推测,可能性。有时候办案需要直觉,我也跟你说说我的直觉,虽然有些同事不赞同我的直觉。姜丹说,你娶了我妈,你的同事怎么看?你觉得你会幸福吗?用直觉。杨道林说,我们虽然关系特殊,但是经历了从陌生人,到朋友,到恋人,到夫妻的过程,我觉得也并不怎么特殊,其他人怎么说我也不在意。我今年四十岁,一直没有结婚,现在结了,说明了一些问题。姜丹说,这不是直觉,继续说吧。杨道林说,所有尸体身上的钱物都没有丢失,衣服也都完整,只有马连众丢了一双鞋子。姜丹说,是不是搬动的时候中间掉了?杨道林说,我们把工厂到那个野湖附近的路全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一个人出门是不可能不穿鞋子的。有人认为这不是一个重要的线索,我觉得不然,这个sharen者把弹壳都捡走了,说明做事非常严密,怎么可能把鞋子弄丢了呢?姜丹说,我懂了。杨道林说,你说。姜丹说,他换了鞋。杨道林说,嗯,我也这么想。他为什么换鞋我不知道,但是我比对了所有人的脚,马连众的尺码最大,四十四的。姜丹说,他可能是本市人吗?杨道林说,我认为不是,我们这两年已经排查了大量可能跟古董有关系的人,没有结果,我觉得这人不是S市人,是外来的,现在已经回去了。还有一个线索,姜卫刚除了枪伤,还有钝器伤,怎么回事?姜丹想了想说,哦,这个文物可能是一把兵刃。杨道林端详了一下姜丹说,你为什么这样想?姜丹说,如果致命伤是枪伤,他没必要再砍,如果是外来人,跟姜卫刚也没什么过节,只是来交易古董,很可能是第一次见面。唯一的可能性是试这个东西。杨道林说,我们想得一样,我觉得东西是一把刀斧或者剑,虽然古老,但是非常锋利。鞋和凶器,我们掌握的东西差不多就这么多。姜丹说,据我所知,姜卫刚对古董一窍不通,他连唐代和宋代都分不清。杨道林说,这不是问题,东西落到了他手里,有人告诉他这东西很值钱就可以了。另外他在保卫科工作,这点也很重要。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杨道林站起来伸出手说,谢谢你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姜丹说,以后我叫你什么?杨道林说,你叫我大林或者老道都可以,我的同事叫我老道,我妈和我姐叫我大林。姜丹说,那我叫你大林吧。杨道林说,好,我们是朋友,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睡吧。姜丹说,姜卫刚是个好人,我了解他,他是我爸。杨道林说,嗯。姜丹说,如果你已经放弃了这个案子,你也想着点他,可以吗?杨道林说,正相反,他是什么人不重要,案子我不会放弃。睡了。

  学生已经到了教室,临窗的座位太晒,姜丹让学生拉上了窗帘,房间骤然幽凉。今天讲敲诈勒索罪的定罪依据和法理原则,尤其是涉及两人是情侣,准确地说是婚外情中形成的敲诈勒索案例的流变。姜丹的授课风格是言简意赅,不苟言笑,她会提醒学生,所有案例都不是故事,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通过言行形成的,记住这一点,才能明白法律的精神,最终的精神是要通过裁制人而拯救人的,即使要对一个人处以极刑,也是为了救另外的人。讲得久了,这样人道的灼见也会通过重复变得僵硬,但是她也没什么办法,她是教师,是社会详细分工底下的一员,分工和人道似乎在某些方面总是略有冲突。私下里她和学生的关系都很好,因为她年纪不大就已是研究生导师,跟弟子的年龄差很小,有的学生曾是律师,有过社会经验,年纪和她相仿。他们会相互推荐电影、美剧,还会一起追星,在微信群里分享明星的新闻。姜丹对昨天的醉酒很内疚,婚变之后她其实是依靠着这份工作生存了下来,依靠着面前的这些学生,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些。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几天她的情绪如此不稳定,经常溜号,感怀世事,原先是一棵树,这几天她似乎变成了一片叶子。她看了一眼教室后面的圆钟,得下课了,她听完了最后一位学生的发言,事实上她没听清他说的内容,只是在听他说话。说完了。她说,说得很好,就是如此,下课吧,作业我在群里说。学生窸窸窣窣站起来,和她打过招呼,走出去,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是刚才坐在草坪对面的那个人,背着灰色双肩包。她一下把他认了出来,那人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姜丹感觉到自己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稍微活动了一下脸部肌肉,感觉没什么问题,目光回到教室,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她看着那些桌椅,第一次发现教室这么拥挤,中间的过道这么窄。

  李页走进来,站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说,打扰你了吗?姜丹说,没有,已经下课了。李页说,我来这儿找个朋友,没想到在草坪那儿看到你了。你后面还有课吗?姜丹说,没有,我去院办办点事情。她忍不住说,你戴帽子不热吗?李页把帽子摘下来说,主要是我今天没洗头。姜丹看了一眼他的头发,比过去短了点,依然浓密,额尖的部分略微少了一点,但还是乌黑发亮的。她记得之前她就非常羡慕他的头发,曾经开玩笑要移植一点过来,因为她的头发发黄,太阳一照像枯败的杂草,李页常说她有匈奴的血统。李页说,院办远吗?我陪你过去,正好我就走了。姜丹说,好。她把书和电脑装进包里,她忆起当年对他的恨意,浑身发抖。她说,十分钟路吧,在东门附近。李页说,我们现在往东走吗?两人走在路上,没有说话,有个骑自行车的学生认出了姜丹,跟她打招呼,她没有反应。姜丹原以为她会突然发作,没有,两人的步频基本一致,她不得不承认这几分钟的路她走得很舒服,没有感觉累也没有感觉热,风似乎在他们后面辅助着他们的运动。到了院办楼下,姜丹说,我到了。李页说,好,东门是继续往东吗?姜丹说,你走到这个篮球场后面,旁边有条大路,你上大路就看见了。李页说,我再等你一会儿吗?我今天没什么事。姜丹说,好。

  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她走进大门,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她想起了褚旭,我应该现在回去把他赶走,可是她的双腿已经走进了电梯,一手拎包,一只手迅速按了楼层按钮。也许我下楼时他已经走了,我三十六岁了,头发短了,眼睛也肿了,比大学时胖了。我为什么要评判自己?她再次想起了那个雨夜,她高烧不退,在被子里战栗,以为自己会因为心碎而死,眼泪的温度比体温还高。跟大多数男人一样,这是一个邪恶而没有人性的人,他只是欺负我有涵养。她感觉随着电梯的上行自己的体温也升了起来,走出电梯时伸手摸了摸额头,只有一层汗水,因为空调而变得温凉。院办的办事人员是一个小姑娘,态度良好,身材娇小,姜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小姑娘说,您在这里签字。她看着她的脸庞,毫无修饰,平整而美丽,小姑娘又说了一遍,您在这里签字。她说,好的好的。她的前夫喜爱音乐,褚旭从四岁开始学习钢琴,现在已经颇像一点样子,可以弹李斯特的《b小调奏鸣曲》了,这几乎是他留下来的唯一有益的东西。她看了一眼手机,今晚七点钢琴老师要来家里上课,她标注在日程上了,关于自己的工作她不会忘记,关于褚旭的事情她都记在手机上。她走出楼门口,看见李页还站在刚才的位置,在一片白色的日光里,像旱季的庄稼。她走到他身边,说,你来找我干吗?你凭什么想来找我就找我?你凭什么想在这里等我就在这里等我?

  李页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可能的话,跟你说说话,如果你想让我消失,我现在就离开。姜丹说,你想跟我说什么?李页说,你结婚了吗?姜丹说,结了。李页说,哦,你们生活得怎么样?我没有别的意思,算了,我有别的意思,你们生活得怎么样?姜丹说,你现在就从我眼前消失,我没记错的话,你可以跑得很快,现在消失。李页说,你有孩子吗?姜丹说,有。李页说,好吧,我现在是摄影师,如果你孩子过生日想拍些照片可以找我,我不收钱。我拍得挺好的。说完李页转头走了,姜丹看他走出了大概十几步,她意识到他就要再次从她的生活里走出去了,她忽然想尖叫一声,那是一种死亡的感觉,可是她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女孩子,她一动不动,毫无作为。

  李页忽然转身走回来,说,你可以跟你丈夫离婚然后跟我结婚吗?孩子应该跟着妈妈,我会把他抚养得很好。如果你觉得对他不公平,我们可以不要孩子,就他一个孩子。我这些年赚了一些钱,不是很多,都交给你打理。我还在租房子,也没有车,我有很多镜头,也许你不关心我有多少镜头,但是我确实有很多镜头。我大概的意思就是这样吧。我为什么要说镜头的事情?我的意思你能明白吧?姜丹说,你为什么这样不要脸?你想过拆散一个家庭是多大的罪吗?把孩子的父亲从他的生活里驱逐出去,你知道对孩子的影响有多大吗?你真是道德败坏,真是恶心。李页说,是的,你能考虑一下吗?姜丹说,我昨天晚上想起了你,都是你做的坏事情。没想到你比那时候还要恶。李页点点头说,这可能是我对生活钻研的结果。姜丹说,什么结果?李页说,在有些事情上,善是全部意义,在有些事情上,通过善什么也得不到。姜丹说,我已经离婚了,但是我不能接受你,因为你不要脸。当初那个女孩呢?你可以为她死的那个女孩呢?李页说,不知道。我现在有竞争者吗?姜丹说,有,很多,我儿子今晚有钢琴课,我得走了。

  李页说,我能跟你一起去吗?姜丹说,做梦。姜丹产生了一种幻觉,她并没有在撒谎,确实有很多人在追求她,他们都把她当作人生的最终目标,就像一个方程式,看上去很严密,只要改动其中一个数字就可以得到她想要的结果。如果他再坚持一下,我就把钢琴课取消,让孩子休息一天也好,她心想,然后跟保姆说一声请她今晚多待一会儿。我需要再了解他一点,如果他没变,他还是会伤害我。如果他变了呢?那我还会爱他吗?他已经变了,他不再画画了。也许我也改变了呢?我改变了吗?

  太阳烘烤着他们两个人,姜丹感觉到世界在转动,由近及远,越是遥远的地方转得越快,只有他们两个是静止的。

  你开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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