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第二年冬天,也就是一九九七年冬天,霍光又回了一次S市。
前一年发生的事情他没有跟宋百川说,但是宋百川感受到了一点异样。剑他看了,确实是旧东西,但是旧的程度他分辨不出,是战国的东西还是汉代仿制的,很难说,上面写的“让”字是不是代表豫让,也很难说。没过几天霍光说,剑放你那儿吧,就是那个小祠堂。宋百川说,你不要了?霍光说,不是不要,是放你那儿,我想看就去你那儿看。宋百川说,你咋回事?霍光说,啥事没有,我就是觉得放你那儿好。宋百川答应了,把剑接了过来,霍光的性格如此,很多话不说透,可能过一阵子就清楚了。过了一阵子,他发现了另一个问题,霍光在大半年的时间里总是穿着一双米色的旧皮鞋。霍光是一个颇注重仪表的人,尤其是三十岁之后,衣服的搭配都很适宜。有一天宋百川忍不住问,光,你为啥老穿这双鞋?霍光说,是吗?我什么时候老穿了?宋百川说,你没注意吗?你天天穿,我怀疑里面都臭了。霍光说,里面干净得很。明天换一双,你怎么还注意这个?第二天他并没有换,只是把鞋擦了擦,打了打油。宋百川觉得越发奇怪,但是他知道再问也没什么意思,朋友之间要有个浑浊的地带,尤其是跟霍光这样的人做朋友。其实宋百川问过之后,霍光也注意了这个问题,这双鞋确实穿了好久了,帮子都开始变形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脱不下来,不穿着这双鞋出门就感觉浑身不舒服,好像没穿衣服一样,每天早上挑来挑去,总是把这双鞋挑出来穿在脚上。里面确实没臭,清爽得很,似乎有鳃在呼吸。他找人把鞋帮子加固了一下,还是穿在脚上,到了第二年冬天,在他的精心呵护下,这双鞋没有损坏,还能穿,只是好像变薄了,由皮鞋变成了布鞋。这是小马的鞋,他当然知道。
也许我杀他之前说的话太直接了,他想,或者完全不交谈,干脆一点也比现在好。他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需要回一趟S市,把鞋扔进湖里,也许小马这样就穿上了鞋子,也就走远了。
北京没有下雪,S市已下了不少,他走出车站的时候路边有不少积雪,堆得像沙丘。地上有一层新雪,应该是刚刚下的,现在停了,还有光泽。高处的坦克也顶着一顶雪盔,炮筒像包了一层棉花,指向天空深处。霍光上了出租车之后跟司机聊了聊天,司机在谈论自己的人生,继而又说了说中央的政策,没有提到去年的凶案,只是觉得自己有点生不逢时,开饭店兑床子都赔了。霍光让他开到距离艳粉街大概一公里的地方下了车。他在路上走了一会儿,想要找到一家小旅馆住下,转念一想没有这个必要,便径直从上次的路口走进艳粉街。街面上的积雪更厚了,正是清晨,似乎大部分住户还没有出来打扫,他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霍光的记性和方向感都很好,上次跟小马开车走过一次,虽然完全是另外一个季节,景色大异,当时两人还在说话,他还是能够大致分辨出方向。走到一处铁轨,远处传来隆隆的火车声响,他等了一会儿,一列运煤的火车驶来,通体漆黑,像一股浑浊的黑水在他面前流过。他想起多年前的自己曾扒着这样的火车驶过一段铁桥,脚下就是滔滔的河水。也是一个寒冷的时节,他快冻僵了,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攥住把手,手指在折断的边缘。绝不能脱落,即使有一天死去,也不能这样从火车上脱落而死。穿过铁轨,又走了大概一公里,他来到了那个拖拉机厂,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了看,空地,大门,跟去年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去年门口有一个人等他,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他驻足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一个人进出,也许这个厂子彻底废弃了,他又等了五分钟,两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是两个小姑娘,一个大概十二三岁,一个大概八九岁。两人穿得很厚实,但是都没戴帽子,边走边说着话,距离太远,霍光听不见她们说什么。她们出门便向右拐。霍光等她们消失在视野里,便向着他记忆中野湖的方向走去,走了大概一个钟头也没有找到。他走过了三四个小卖部、两个公共厕所和一个煤场,还是没有找到那个湖。霍光折返,在一个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吃了,他问老板,我记得这附近有一个野湖,在哪儿?老板是一个中年妇女,文过眉,但是脸上的其他部位都没有化妆。她说,我看你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你是干吗的?霍光说,我不干吗,我就是找一下那个湖。老板说,你完全走反了,你刚才来的方向再往西,一直走就看见了。你没带冰刀,你找湖干吗?霍光说,我和人约在湖那儿见面,我已经迟到了。老板说,哦,那你赶紧,往西,一直走别拐弯。
霍光这次走得很快,湖已经结冰,有几个人穿着冰刀在上面溜冰,霍光意识到这湖比他记忆里的大,也许是变成固体的缘故。他觉得自己很蠢,鞋子是不可能在这个季节扔进湖里的,除非开一个冰洞。几个人都是中年男人,戴着帽子背着手,溜得都很好,无所事事地高速转圈,不交谈,除了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似乎是让一双手撒到冰上来的,蛮不情愿,但是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干。他忽然看见了那两个小姑娘,就在距离他大概三十米外的湖边,也在静默地看着。高一点的女孩用手指了一下冰面,矮一点的女孩走上去,用脚跺了跺,然后蹲了一下,下巴贴在膝盖上。高一点的女孩走到她身边,小声说着什么。霍光看了她们好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走到她们身后,两个女孩并没有注意。矮个儿的女孩说,我奶奶觉得他只是出差了,迟早会回来。高个儿的女孩说,我觉得死了就死了,要么我们记住他们,要么我们忘记他们。跟他们已经没关系了。矮个儿的女孩说,我还小,过两年我可能就把他忘了。高个儿的女孩说,那也行,我是不会忘的,只要我活着,他就在我脑子里。我会做最后一个忘记他的人。你跑出来他们没找你吗?矮个儿女孩说,我经常乱跑,他们也都挺忙的,记不住我回没回去。霍光走了两步,绕到她们侧前方,说,你们是迷路了吗?高个儿女孩看了他一眼说,没有。矮个儿女孩抬头看他,霍光也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大,并不十分聚焦,鼻子不高,嘴巴不小,两个嘴角有稍稍向下的趋势。霍光感觉有人在他后脑勺打了一下,他的脑袋嗡了一声,回头看,并没有人。矮个儿女孩说,他们说我们俩的爸爸是从这里被捞出来的。高个儿女孩说,你别跟谁都乱说。矮个儿女孩说,我觉得这个叔叔能明白。高个儿女孩说,你是来找人的吗?我好像在工厂门口就看见你了。霍光说,是,来找人,没找到,他想了一下说,我儿子,他跑到艳粉街玩了,该回去吃饭了,我来找他。高个儿女孩说,他几岁?长什么样?霍光说,他七八岁,七岁,头发很短,穿蓝棉袄,长得跟我很像,眼睛很像。高个儿女孩说,没见过。听口音你不像本地人,你住几马路?霍光说,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来这儿串门,把我儿子带着了,是这么回事。矮个儿女孩说,你这双鞋我爸好像也有一双。高个儿女孩马上低头看了看他的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霍光感觉到她的表情变了,身体都收紧了,好像有一个磁铁把她的四肢和思绪贴到了某个中心。霍光说,你再仔细看看,这双鞋是我在广州买的,你爸也去过广州吗?矮个儿女孩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好像不是,刚才感觉像,仔细一看又不像了。但是叔叔,你的脚真是很大。霍光说,是的,我爸爸和我爷爷都是大脚,睡觉的时候,他们的脚一半都在外面。
矮个儿女孩笑了。霍光说,你们两个小姑娘跑出来,有点不安全,我把你们送回家吧。高个儿女孩刚才也有了些笑意,听他这么说,好像更放松了一些,不过她还在仔细看着霍光的脸。霍光带着一点点微笑,回望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一个人飞快地滑过来,单腿支撑,另一条腿跷在后面,像一架灯盏,霍光伸手把高个儿女孩向自己身边拉了一拉。她的头在他的下巴处,她仰头看他,霍光也看她,霍光心想,如果她叫出来,我就不能心软了。女孩说,你不去找你儿子吗?他说,我儿子的方向感比我还要好,我突然想了起来,他也许自己已经回去了。矮个儿女孩说,你说话有点前后矛盾,你是傻子吗?霍光说,是吗?傻吗?
我觉得你有点早熟。矮个儿女孩笑着说,我奶奶是痴呆,老说我说话颠倒。是早熟吗?霍光突然意识到了某种东西,他在她脸上看到了他,那个故人。我妈已经傻了,他那时说。
时近中午,太阳高了起来,照得冰面闪闪发光,三个人的面容都被冰面的反光打亮,寒冷的空气并没有因此退却,依然把他们包裹着,粘着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高个儿女孩说,我们要去汽车站,你去吗?长途汽车站。霍光说,好。
三人离开冰面,临走时矮个儿女孩把冰面摸了摸,霍光假装没有看见,走在前面,虽然他不知道去长途汽车站应该怎么走。很快两人赶上了他,他们边说话边向前走,走出了艳粉街,走上了公交车。公交车上的人们都很蓬松,厚厚的棉袄,各式各样的帽子,有人嘴里还叼着烟卷。三个人挤在一块儿继续说着话,矮个儿女孩让他讲个故事,霍光说起自己小时候特别喜欢吃糖,但是没有糖吃,他就在冬天把舌头贴在冻透了的铁门上,舌头和铁门马上粘在一起,等三秒钟,他把舌头一下撕下来,就能感受到糖的味道。矮个儿女孩说,是真的吗?霍光说,是的,很甜很甜。高个儿女孩问,你去过很多地方吗?霍光说,去过。没计算,但是应该很多。高个儿女孩说,哪里最好玩?你去过北京吗?北京好玩吗?
霍光说,北京很大,但是不怎么好玩。太大的地方一般都不太好玩。高个儿女孩说,你念过大学吗?霍光说,没有。我十七岁的时候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高个儿女孩说,真的?霍光说,真的,我现在认识很多字了,那时候不行。矮个儿女孩说,你结婚了吗?霍光说,你确实早熟,你几岁?矮个儿女孩说,九岁,九岁零四个月。霍光说,我当然结婚了,我都有孩子了。矮个儿女孩说,啊对,我都忘了。
到了站,三人下车。长途汽车站人很多,人的行李也很多,声音很响,人们不知因为什么相互呼唤着,叫嚷着。有不少蹲在路边吃东西的人,嘴里冒着热气。高个儿女孩去给矮个儿女孩买了票,她要回阜新了,她说。霍光说,你一个人从阜新来?矮个儿女孩说,是啊,我给丹丹姐写了信,她就来接我了。高个儿女孩说,她的信里有不少错别字。矮个儿女孩说,是你先写信给我的。车快来了,他们排在队伍的末尾。矮个儿女孩对霍光说,你也给我写信吧。霍光说,我没写过信。矮个儿女孩说,你说你现在识字了,一定可以写信。霍光说,我认字,但是很少写字。高个儿女孩说,你别理她,她会写信之后,见人就让给她写信。
矮个儿女孩说,我经常写错字,只要对方能懂就行。我的地址,你背一下,阜新市岐山西路二里三号,马小千收,邮编110035。霍光没有回答。马小千登上了长途汽车,坐在了自己的位子,她从窗户看着他们,窗户冻死了,拉不开。她冲他们摆了摆手,车就开动了,她笑了笑,然后把脸扭向前方。
霍光说,我也走了。高个儿女孩说,你会给小千写信吗?她见过他,也许有一天她可以把他画出来,他不应该让她活下去。只需要一会儿跟着她,找到她的住处,再耐心地等待一个好时机就可以清除危险。还有另一个女孩,一分钟之前他让她上车走了。他说,我走了。说完他转身走开,他越走越快,把脚下的雪踩得吱吱作响。他感觉到风已把他彻底吹透了,心里有一种令他舒适又苦楚的东西在向外翻腾,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会产生这种东西。拐过一个路口,他飞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