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剑在花梨木匣子里,匣子在保险柜里,保险柜是黑色的,靠在墙上,里面只放了这一把剑。宋百川冥想的时候总感觉心神不宁,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过去他只要来到这个密室,内心很快就可以凉爽下来。他和霍光还偶尔见面,但是这个地方霍光再也不来了,他觉得奇怪,也问过霍光什么时候把宝剑拿回去。霍光经常不予理睬,尤其是霍光第二次从S市回来,关于剑的事情就更加不提了。又过了大概八九个月,密室里的佛像开始脱皮,有的从佛身开始,有的从佛头开始,佛像的里头竟然颜色各异,原来它们是一层一层的,这是太令人兴奋的发现,好像过了上千年,它们终于感到了热。人有千面,佛有千层,此前他听过这样的说法,没想到真是如此,他不知道是最开始泥造之时古代的匠人掌握了这种工艺,还是随着时间的流转,佛像自己产生了变化,是一种物理现象,还是一种生命现象,他搞不清楚。蜕下来的石层很快就变成了粉末,里面的颜色光艳如新且有着不同的纹饰。他把粉末分成几组,编号,对应着原来的佛像储存起来。他给新佛拍照,因为他相信它们还会脱落下去,每一层都需要记录下来,要不然就失去了珍贵的资料。
一天晚上,宋百川从一个应酬上回来,喝醉了酒。之前他的酒量一直很大,喝得再多也不会失态,也不会多言,只是感觉到兴奋,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人生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做,很多地方可以去。现在他的酒量下降了,之前他选择酒会很谨慎,无论是威士忌还是茅台,都要看一下年份。现在只要喝了一点之后,他就什么酒都喝,一直喝到后脑勺发麻。他叫来司机,让他把自己送到密室。他已经大概一个月没有来了,他开门进去,把所有佛像检查了一下,没有丝毫变化。他坐在地上想要休息,可是脑子不停地转,不让他休息。他感觉到自己不是自己,他很奇怪自己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眼前出现了一座石桥,相当古朴,相当坚固,是中午时分,艳阳高照,现在已经绝种的植物密布在河两岸,他叫不出名字,风一吹倒伏在地。一只龇牙咧嘴的大狗从树丛中跑过,身上刻着金色的铭文。他意识到自己躲在桥下,准确地说,是悬挂在桥的底部,清澈的河水从他的身下流过,河底的泥沙都清晰可见,鱼儿发出嘤嘤的叫声。他在等待什么人。宋百川站起来走到厨房,喝了点水,然后洗了一把脸,他走回原来的房间,躺在地上,桥底就在他头上,温润的青石间有一些苔藓,像肺叶一样张合。他听见一列车辇行过桥上,有一个伶人走在队伍最前面,唱着曲子。他听不懂歌词。他想打电话给霍光,问问他该怎么办,他在这里干什么。他开始攀爬,然后翻身上桥,拦在车队前面。车队缓缓停了下来,伶人还在唱着,腰间挂着一只鼓,就在他的面前。
一个人从车上走下来,他知道此人应该是这一队人马的核心人物。他认出这人是衰老的自己,这可把他吓了一跳,这个自己看上去已经八十岁了,脸上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密集,脖子上也是,还有不少褐色的斑点,白而枯的头发盘在头顶。他想起为什么他今天会喝醉,是他意识到他和霍光之间有了隔阂,这个隔阂产生于霍光第一次去S市之后,霍光莫名其妙地把剑送给了他,至于在S市发生了什么霍光语焉不详,然后他开始频繁穿着同一双皮鞋,好像老鼠粘上了捕鼠器一样,那双米色皮鞋永远在他脚上。他第二次从S市回来之后,他们之间的隔阂加重了,他们见面的次数开始减少,霍光似乎变得年轻了,或者准确地说,是在向着他们认识之前的那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人回落。他待在北京的时间越来越短,但是宋百川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他似乎在周游,他曾想找人跟踪他,看他是不是有了女友,但是这种方式太过危险,一旦被他发现,后果将相当严重,而且似乎情况并非如此。但是这两年他明显感觉到霍光衰老的速度减慢了,而他自己的白发开始增多,睡眠不好,开始酗酒,有些熟人的名字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让他干着急,视力也不如以前,他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老去从而跟霍光疏远了,还是反过来,跟霍光的疏远导致了他加速老去。过去那么多年太依仗他了,宋百川心想,早知如此当年在四合院就应该把他赶走,或者在后来的某个节点,找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马仔把他除掉。
现在已投入太多了,来不及了,就像一匹老马已经熟悉了自己的辕。老去的自己说话了,你是谁?为什么要挡在这里?宋百川说,我是你啊,你仔细看看,你要干什么去?为什么要从桥上经过?那人说,哦,我要去赶一个集市,那里非常热闹。宋百川说,我怎么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一个热闹的地方。那人说,有的有的,你看我的戏子,他已经等不及了,磨了我一个月的时间要去那里看看。你背着什么?宋百川回头看了一眼说,一把青铜剑。那人说,原来是你,我上了桥就听见了。宋百川说,你听见什么?那人说,一把剑。这把剑跟你没关系,扔到水里吧。宋百川有点生气,说,怎么跟我没关系?过去几年它一直在我的保险柜里。那人说,你看见我还不明白吗?你过去是个平庸之辈,老了也是个平庸之辈。看热闹可以,热闹是别人的,不是自己的。宋百川说,放屁,我干了多少事,养活了多少人,你摸摸我的衣服,一点汗水都没有。我活得热闹极了。那人说,你还记得霍光吗?宋百川说,怎么不记得?我的跟班。那人说,是你在跟着他,他走了,你就会变成我。宋百川说,他是我捡来的无名氏,我让他活着他就活着,我让他死他马上死。那人说,顽固不化,躲开,不要挡我的路,集市就要开始了。伶人附和道,是啊,集市就要开始了,有酒,有花,有鼓,有糖,有姑娘,有小伙子,还有一伙唱经的大和尚。宋百川拔出青铜剑说,我先杀了你,再杀霍光,看我之后活得多快活。说着他冲过去一剑把伶人劈成两半,又一剑把那人的头砍了下来。那头“咚”一声掉在桥上,滚了一米多,不动了。
宋百川睁开眼睛,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大腿内侧粘着一团精液。他感觉到一生的力气用完了,手上拿着青铜剑,自己已忘了什么时候从保险柜里取出的,怎么输入的密码。拿剑的胳膊还在发抖。面前倒了两尊佛像,一尊佛像身上多了一道剑痕,但是没有被劈开。另一尊佛像的佛头掉了下来,在他脚边停着,因为滚了半圈,所以双眼成了一条竖线,好像歪头看他。它抿着嘴唇,面带微笑。当他看它时,它“哗啦”掉了一层面皮,里面的那张脸相当严肃,没有表情。
宋百川抑制不住,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