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晦气的事情接连不断。我和呼德尔从错路上返回,走了近一个小时,就要折回大石桥时,路面上毫无征兆地突显出一个大冰包,我躲闪不及,面包车猛地侧滑,直接扎到路基下面去了……我惊出一身冷汗,万幸车子没翻,呼德尔也无大碍,只是头撞到前挡风玻璃,擦破点皮……天色阴沉,冷风呜呜咽咽。我下车查看车胎,呼德尔问:车子还能爬上去吗?我瞧了瞧路基的坡度,没有言语。事出蹊跷,已不是路途不顺了。重新发动汽车,加大马力,却总是在接近路面时卡顿在那里。我取了铁锹,去除了车轮前的障碍,还是没用。没辙,只好回到车内,等待拦截过路车救援。
因心里忐忑,我借机检查了下后面的冷冻箱,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回头问呼德尔: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当然,呼德尔肯定地说,按萨满的教义———万物有灵。
那么,巴桑也一定有灵魂……我们拉他回家,他应该是高兴的,不会为难我们,对不对?
是啊,没有谁比巴桑更善良了。呼德尔一副认真的表情。
我们两个上了车,呼德尔又接续前言———那次,巴桑从湖边被骑手们带回来,没有人去问他出走的缘由,人们都心照不宣。而巴桑一直在高烧中昏睡,等他醒来,斯琴额吉老泪纵横,抱着他的头说:我的孩子,额吉知道你心疼枣红马,实在不成咱们把这两间土屋卖了,去把马儿换回来。
巴桑面容平静,用手指为老人擦去泪水,说:没有,额吉,我早忘记它了,我沿着河去,只想知道河是不是也通向大海……我和阿丽玛去看望巴桑,他躺在床上,没有一点我们想象中的抑郁,相反,他黝黑的面孔似乎更为俊朗,眼睛像星星般晶亮。
阿丽玛见到巴桑忽然有了几分羞涩。为了安慰巴桑,阿丽玛和我与他说了很多的话,我们还谈到了理想。
我说,我长大了要当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画来画去,然后随便叫起哪个学生,让他回答问题,多威风。
阿丽玛说,她要当一名医生,为所有的乡亲解除病痛。
轮到巴桑,他思量了一会儿,说:我要,我要走遍全世界。
这个想法让我和妹妹感到吃惊,一个没有腿的人要走遍全世界,无异于痴人说梦。可巴桑却一副斩钉截铁的样子,他说,他就要走遍全世界。
少年的时光无论多么苦涩也是欢乐的。特别是巴桑和阿丽玛朦朦胧胧、不可言说的爱情(如果这也算爱情的话),令我这个见证者至今回忆起来,也甚感美好。
十六岁那年暑假,我和巴桑都刚好初中毕业,我们俩彼此帮助,去草场收割秋草。那会儿还没有什么打草机,一切都得靠体力,那是牧业生产里最重的体力活。巴桑别看矮人一截,但他的臂力出众,挥舞起铡刀把我远远地甩在身后。那年因为雨水丰沛,留作秋季打草的草场一片榛莽,草高处接近腰际,那比麦地还要繁茂不知多少倍的草地,用“百花盛开”来形容绝不夸张,那是怎样一片争奇斗艳的七色花海呀!铺天盖地的是粉色风毛菊、野火球、野麦花、红车轴草;摇曳如海的是枣红色的榆果;紫色的是石沙参、穗花,野苜蓿也使出浑身解数,盛开出繁星点点的小紫花来;密如繁星的还有小黄花北柴胡、小白花防风草和石头花;同样开出细碎白花的还有高过所有野草的“草中的骆驼”———叉分蓼(酸浆草);而一枝独秀的野百合花,像花中的黄冠王后,傲然独立在万千花间;那些寂寞的车前子此时都不甘落后,纷纷抽出了绿色的长穗……那数不清的草种啊,那大野茫茫的草海、花海啊,无边无涯,一直连绵到天的尽头。巴桑和我挥一阵子铡刀就仰躺在厚厚的草毯上歇息一会儿,望着天空上的流云遐想联翩。下午太阳偏西的光景,阿丽玛骑着马儿从远处快速奔来,给我俩送来新熬的奶茶和大米肉粥,还有一口袋果子奶干,这都是她亲手做的,小我一岁的她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见到阿丽玛,本来光着上身的巴桑赶忙穿上了衣服,乌黑的眼睛里满是那种少年才有的既单纯又热烈的光泽,那是因爱情而散发的渴望。那天下午的时光真是愉快极了,我们三个人吃得肚皮鼓鼓,在无遮无挡的太阳下边晒着秋阳。四野苍茫,堆满一捆捆的草,仿佛大地上散落的星盏。阿丽玛性格活泼,望着秋风瑟瑟的起伏跌宕的草原,禁不住唱起了歌:老哈河水长又长,岸边的稻花起波浪美丽的姑娘诺恩吉雅,出嫁到了遥远的地方…………
那是一首忧伤的科尔沁民歌,不过因了年轻人在一起的欢愉和喜悦,我们并没有品觉出伤感。阿丽玛唱罢,巴桑背靠草垛也唱起了民歌《达娜巴拉》,然后是我唱……在草地长大的孩子,每个人的口袋里都装满了长调短歌。我们放弃了劳作,无意中给自己安排了一个轻松自在、无所事事的秋假,我们也不必给偷懒找什么理由,只是尽情地享用这份青春时光。歌子一首接着一首,你方唱罢我又唱,没有谦让,毫不停歇。直到夕阳西斜,直到落日沉沦,暮色清澈,长庚星在山冈上眨起眼睛……阿丽玛的歌声那么嘹亮、悠扬,像猎猎飞舞的缎子在晚风中飘荡,飘到远山,飘到天边,又折返回来,缠绕在我们的耳畔。有那么一瞬,巴桑无缘由地哭了,他的两只手因为握刀柄久了,已粗糙僵硬得合拢不来,他就用这叉开着的十指捂着脸,泪水却从指缝里泉涌而出。那会儿,我知趣地离开了。夜幕中,阿丽玛拥住巴桑,两个人久久地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