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暑假后巴桑却辍学了,斯琴额吉年老体衰,他作为男孩要挺立门户,而我要继续求学,去镇上的高中读书。等我再见到巴桑时已是一年之后,经过劳动锻炼的他仿佛一下子长成了大人,不仅脸庞更为硬朗,而且具有了健硕的上肢、宽阔的胸脯。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还在读初中的妹妹情窦初开,真正爱上了这个残疾的小伙子。这件事遭到了我家人的反对,原因明摆着。同时追求妹妹的还有村会计的儿子昂沁,其时,他的父亲已调到苏木(乡)任财务主管。
可想而知,昂沁的家境在我们牧村无人可比,连布仁都自愧不如。那时的昂沁穿着时髦,城里年轻人最流行的燕尾头,西服外套、老板裤,三接头锃光瓦亮的皮鞋,俨然一副富家公子哥的打扮。他进了我们镇上的重点中学,这使他骄傲得不可一世。在镇子上时间久了,昂沁难免学来一些流里流气的毛病,吸烟喝酒打架斗殴更不在话下。不过,镇子里那些招蜂引蝶的女孩他倒没看上一个,只想着法对阿丽玛献殷勤。为了讨好妹妹,他每周末回来必给她带些城里的新鲜玩意儿作为礼物,什么毛毛熊、明星画等等,可阿丽玛从来都不肯接受,一开始还好言相劝,后来不得不言辞激烈地斥责他,让他不要再送这些东西,否则他将是不受欢迎的客人。
巴桑与昂沁有一次在我家里遇到,后者压根没瞧得起他的对手,无论哪一方面,昂沁都优越感十足,与巴桑不可同日而语。昂沁带着蔑视的眼神,由上至下吐了一口烟圈,直喷到巴桑的脸上,带有明显的侮辱和挑衅。
是重点中学教会的你吐这玩意儿吗?巴桑挥开烟雾。
原来你也在这儿,抱歉,我还真没瞧见你。他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抽出一根香烟递给巴桑:咴,没抽过这个吧,来一根,嗅嗅味道。
阿丽玛见状,拉起巴桑的手,冲着昂沁气恼地说:读重点中学的人不仅眼睛近视,而且都是高射炮眼睛,只会向上看。走吧,巴桑,咱们出去。
巴桑却脱开了阿丽玛的手:对不起,我是来找呼德尔的……对于阿丽玛,巴桑是自卑的,自卑到从始至终不敢接受这份感情,甚至于否定他对阿丽玛的爱慕。他当时内心的痛苦该有多么的巨大,我们不可想象,有时,他宁愿阿丽玛答应昂沁,那样他就脱离了苦海,可他又那么鄙夷昂沁的品行,就像鄙夷一摊烂泥。
昂沁却来找巴桑了,他万万想不到阿丽玛能喜欢一个“残废”,这使他妒火中烧。两人约好在村旁的红柳茅子里见面。巴桑还以为昂沁要与他决斗,但是没有,昂沁只说了以下的话:你没有资格和我争阿丽玛,你能给阿丽玛什么?给她幸福吗?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阿丽玛还要上学,而现在你只是一个地道的牧民,你只能耽搁她的前程!
巴桑默默地听着他的话,这些话昂沁不说他也都在心里千百次地思量过,所以他不想反驳,只想让这条条皮鞭抽打自己,让自己头脑清醒。
昂沁自以为戳到了巴桑的痛处,语言更加恶毒:……再有,别崇拜你的阿爸了,他就是个酒鬼!整个牧村都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是因为喝醉了酒才被风雪冻死的,你也想像你阿爸那样做个酒鬼吗?
你胡说!
可以想见巴桑当时的震惊与愤怒,是的,作为他内心最后的骄傲和活下去的勇气,阿爸是不可亵渎更不可动摇的,那是他的守护神!彼时,他发了疯似的冲过去,用他健硕的臂膀拦腰将昂沁摔倒在地,随之是雨点般的拳头,要不是昂沁的呼救声引来了大人将他俩分开,昂沁肯定会被巴桑捶个半死……鼻青脸肿的昂沁一边哭泣,一边像个女人那样咒骂:好你个巴桑,你竟敢打我,咱们走着瞧……
巴桑怒气未消,挥拳追去,昂沁早已屁滚尿流地逃之夭夭了。
可无论如何,昂沁的那番话还是如箭中的,从此让巴桑彻底远离了阿丽玛。无论我妹妹怎样寻他,他只铁了心四处躲避。伤心欲绝的阿丽玛独自乘马飞奔,泪水好似迎面的簌簌细雨。
就在那个秋天,与巴桑相依为命的斯琴老额吉去世了,只把那串磨得熠熠发光的菩提子佛珠留给了他。巴桑将老额吉埋在了夏营地的向阳坡上,再将事先挖下的草皮一点一点恢复原样,那是草地蒙古族人的丧葬方式,斯琴老额吉就了无痕迹地归于大地了。说来奇怪,斯琴老额吉去后,那两条蛇也相继不见了踪影,仿佛它俩只为陪伴这位菩萨般的老人,老人走了,它俩也无意驻留。
斯琴额吉去世后的几天,或许是为了消解内心的悲恸,巴桑又一次沿着哈拉哈河而去,不过这次他却是逆流而上,那里有我们小时候到过的山洞,那是他心中的大海所在。他没有带那条三腿牧羊犬,后者已老得迈不动步了。
当满身泥土的巴桑凭借记忆终于找到那片石塘林时,眼前的山洞已荡然无存,它变成了一片杂乱不堪的采石场,据说这里发现了玉石……巴桑雄狮一样蓬乱着头发,古铜色的身体泛着层层汗渍,他望着夕阳之下的这片乱石堆,感到自己受了莫大的欺骗,连长生天都在骗他。他发了疯似的驾着自制滑车在怪石塘里横冲直撞,直到遍体鳞伤,他冲着远方嘶吼,怒骂:达里你在哪儿?大海你在哪儿?妈的……
回到牧村的巴桑疲惫不堪,一蹶不振,正值叛逆年龄的他开始酗酒,每日喝得烂醉。一次,他酒后瘫在街头的烂泥里,瓢泼的大雨都淋不醒他。阿丽玛闻讯跑来,却被巴桑使劲推搡开:你走!你走!
阿丽玛跌坐在地,雨水兜头,痛哭流涕:巴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昂沁也没得逞,我的妹妹后来转学到了舅舅家所在的城市,离开了这个令她伤心的地方。
阿丽玛背着书包和行李坐大巴走的那天,巴桑托人给她捎来一张纸条,大意如下———
阿丽玛妹妹,原谅我吧,巴桑配不上你!知道吗,你是我心中最美的草原百合,很早就绽放了,在我心里开得满满的,有时都装不下了,压得我喘不了气,有时我都要疯掉了!可是我不能接受你,也不能和你说……你会找到真正的幸福,可那个人不该是我。原谅我吧,百合花会在我的心里一直开,开一辈子……
读过纸条,阿丽玛泪如泉涌。窗外秋雨蒙蒙,草原寂静而忧伤,仿佛在烘托一段少年懵懂爱情的结局。
就在阿丽玛走的那天,唯一陪伴巴桑的牧羊犬卧在荒草间再没醒来,巴桑把它埋在自家院子里,让它的头冲着黄泥土房,然后一个人向夏营地走去。在那里他住了好长一段时间,据见到他的人说,他天天对着草原和落日发呆,跟谁都不说一句话。
要不是一个马戏团路过我们村落,巴桑的命运或许会和他父亲一样,最终只能死在酒上。那个夏日,两辆大卡车尘土飞扬地来到了村外的草地,一班花花绿绿的异乡人从卡车上卸下好多大铁笼,里边装着老虎、蟒蛇、黑熊、猴子、鹦鹉,还有几匹高头大马。草地上破天荒地搭起偌大的帐篷,几十里地以外的牧村人都闻讯赶来,异乡人守着门和长廊贩卖门票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巴桑的门票是我给买的,他一边提着酒瓶子,一边毫无顾忌地滑到人群最前面,与一群少年追捧着小丑,好像他也是个不知廉耻的孩子。几个少年捉弄他,他划着破烂平板车追撵他们,冲他们高声叫嚷。
……轮到那几匹白马上场,表演马术的人在两匹马之间跳来跳去,可他的骑术着实不怎么样,两匹马相错稍远,他像蛤蟆那样纵身一跃,一口啃到了马屁股上,受惊的马尥了两个蹶子,把他掀下了马背。牧民们开始嘀咕:这把式还不抵巴桑呢!是啊,巴桑可比他强着呢。于是,人们异口同声地呼喊起来:巴桑!
巴桑……此时,人群前面的巴桑正提着酒瓶醉眼蒙眬呢。
马戏刚结束,那位穿西装的大腹便便的经理向巴桑走过来。观众大多散去,巴桑应邀走上舞台,几匹马被重新赶出来,巴桑把酒瓶子丢在一旁,拽着马尾巴上了马背……
对巴桑的骑术毋庸多虑,仅仅几个动作,大肚子经理已惊叹不已。等巴桑一下马,他便急不可耐了。巴桑那会儿还未醒酒,对这个陌生人的提问———譬如是否愿意加入他的团队,可不可以接受训练,按马戏团的要求做表演等等,他仿佛没有听懂,眼睛直愣愣如置梦中。后来是这些乡亲替他做了主,拿起他的手指在两张合同纸上按了手印。巴桑就这样决定跟马戏团走了,消息轰动了整个牧村。
那天晚上,布仁来找我,从车上卸下来一个崭新的轮椅,对我说:帮我把这个给巴桑吧,以你的名义……我接过这个亮闪闪的铁东西,布仁猛吸几口烟卷:说我送的他会拒绝,明白吗?我领会了,冲他点点头。让巴桑体面地走吧,我亏欠他的不止一个轮椅……布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