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我在路上拦截到一台越野车，终于将面包车拉出了泥沼。此时天色渐晚，这一天的行程还没走出三百公里，我心里焦急，加紧赶路。过了大石桥已是黄昏，异乡的旷野却有种说不出的阴森，令人惴惴不安……一辆屁股冒着黑烟的大货车挡在了前面，车速缓慢，而这条乡村公路只够一辆车通过，无法错车。我不得不耐住性子，嗅着它放出的“臭屁”跟在后边。眼见着大货车钻进前方的桥洞，竟在一团浓烟中戛然而止了，正正好好把洞口堵了个严严实实。司机慌忙跳下车来，抱歉地告诉我们，发动机抱瓦了……我对呼德尔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真是见鬼！呼德尔摇了摇头。这回无路可走了，只能后退到镇郊。此时天色已黑，我俩不得不找个旅店住下。呼德尔安慰我：事已至此，不如咱哥俩喝两盅去。
我心烦意乱，也想喝点什么。一路上的聊天，让两个萍水相逢的人拉近了距离。我们找了家小馆子坐下，不一会儿便有了酒意。呼德尔重拾话题：……巴桑走之后，整个牧村里，他唯独和我联系。不久，我接到了他的来信，里边附着他在马背上的演出照片。巴桑虽然只读到中学，却很有文采，字迹也不潦草。因为是他第一次写给我的信，所以我记得清清楚楚：呼德尔：
我的好朋友，见字如面。我来马戏团一切都好，现在我开始驾驭四匹马了，人们都叫我铁臂人巴桑。我们去周游各地，甚至还去了朝鲜，见到了很多过去没有见过的人和事。我已戒酒，每天和喜爱的马在一起，我很快乐。感谢你送给我的轮椅，它真漂亮，我从此不再矮人一截。在你收到这封信时，我们又要去南方演出了，所以不要给我回信，有空闲我会写给你的。
想念你的巴桑
1996
年某日
那张照片被整个牧村传了个遍。
我没记错的话，有三四年的时间，铁臂人巴桑一直待在那个马戏团里，那时，他很频繁地给我写信，都是介绍他在全国各地的所见所闻。每次来信，我都读给关心他的人们。可后来有一年多的时间，巴桑不再来信了，这让我好生奇怪。他的信件已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很久以后巴桑才告诉我，那是因为他已辞去了马戏团的工作，
原因出自一匹叫作班克的老马，这匹马在马戏团服役了差不多十年，腿脚大不如前。那次他们在河北某地演出，巴桑驾马表演，在跳跃障碍时，班克犯了错误，前腿没有跨过路障，一个前倾被绊倒在地，折了一条前肢。
兽医查看了班克的伤势，对大肚子经理摇了摇头，意思是这匹马不顶用了。经理瞅了瞅巴桑的脸色，爱马如命的巴桑追上兽医，哀求：王兽医，这匹马没问题的，求你帮帮忙，把它的腿骨接上。王兽医低头瞥他一眼，一口河北腔：啥？你这是啥话来？我要是能接上还犯得上求？巴桑还想说些什么，兽医已被大肚子经理扶着肩膀走出了马厩。
马戏团这几匹马是巴桑对故乡和少年时期的感情寄托，更能唤起他对枣红马的记忆。为照顾受伤的班克，那一晚巴桑几乎没有合眼，他亲自为它消毒伤口，买来绷带缠裹骨折之处，喂它平时最爱吃的饲料，一遍又一遍地给它刮刷毛皮，尽可能地给班克以安慰。自从巴桑来到这个马戏团，这几匹马就成了他朝夕相处的伙伴、最忠诚的搭档。他与马儿情同手足，自己舍不得吃的都喂给马儿吃，照顾它们比照顾自己还要仔细，所以马儿就对他俯首帖耳，与他亲密无间。这在舞台上表演时就能看得出来，他和它们配合得是那么和谐流畅、天衣无缝。巴桑的马戏每次都是整个节目里最高潮的部分，每次都会赢得最多的掌声。可如今，班克要掉队了，如战友般的伙伴，巴桑哪里舍得。
临到清晨，巴桑小睡了一会儿，没等第一缕阳光探进窗子，他就一骨碌爬起来，赶忙提了清水去饮班克。等他来到马厩，却不见了班克的踪影，他四处寻找，大声吆喝，打扫圈舍的老师傅停下扫帚，对他说：你是在找班克吧？一早上就被带走啦，经理让人带到马市上去了。巴桑闻言大惊，忙不迭地跨马追去。
后来巴桑在信中对自己大加责备，早不睡晚不睡，悔不该就那个时辰睡了觉……那个大肚子经理怕卖掉班克使巴桑难过，因而特意背着他，隐瞒他，这个“好意”连佛祖都不能原谅。等到巴桑来到马市为时已晚，班克已变成了一堆马肉，一堆头蹄下水……
我能想象到巴桑当时的悲痛，他蹲坐在街头大哭失声，差点呕吐出肠胃……巴桑后来从马贩子那里花大价钱买下了班克的马皮，马贩子看出他对这匹马有感情，便敲了他的竹杠，巴桑连价都没还。那带着班克气息和鲜血的马皮，被他一直带在身边，无论走到哪里……巴桑就此离开了马戏团，任凭大肚子经理怎么挽留，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是一个秋日，巴桑的信件又来了，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里面掉出一沓照片：巴桑站在巨大的远洋捕鱼船上，正置身大海之中。
呼德尔：
你读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乘坐远洋捕鱼船去往太平洋捕鱼了。你一定会很惊讶，我何以做这个选择，那是因为我心中一直有一片大海。还记得小时候，我俩一起去山洞里听海的涛声吗……我在马戏团赚了些钱，找了一所海洋学校，现在已实习期满，我拿到了海员证……祝贺我吧，呼德尔，我就要出发了，未来七个月时间，我会一直在这艘大船上……你不知道读这封信时我有多么激动，巴桑的梦想实现了，他终于看到真正的大海了……我举着信札向牧村奔跑，想让每一个人知道：一个牧村长大的没有双脚的孩子，他的足迹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