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说到这儿的时候,呼德尔热泪盈眶了……作为听众,我也为巴桑所感动。
两个人一时无语。不知怎的,我忽然觉得巴桑对我不再是个陌生人,好像是我的老相识,我对他已肃然起敬。
那次远航作业,他们是去捕钓鱿鱼,光行程就需要五十多天,穿越整个南太平洋,最后到达秘鲁、智利和阿根廷附近的公海。后来巴桑的信总要间隔三两个月才来,那一般都是他上到了岸上。那些信件串起了他在海上的生活,我这才知道,其实巴桑所说的远洋捕鱼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光鲜,包括他应聘这份工作都很不容易。因为没有双腿,很多渔船公司都把他拒之门外,后来就是那位山东籍船长慧眼识珠,发现了巴桑满是硬茧的双手和超于常人的强壮的臂膀。大个子船长开的是一艘秋刀鱼捕捞兼鱿鱼钓船,最主要的作业就是放网和收网、投钩和收钩,渔船上除了甲板和冷冻舱的方寸之地,需要双脚的时候不多。巴桑这才有幸踏上渔轮。
第一次出海,渔船离开陆地向大海驶去时,巴桑的心情可想而知。随着海水越来越深邃、幽蓝,船身也随着海浪一刻不停地起伏,巴桑没想到自己会晕船晕得那么厉害,他呕吐不止,头痛欲裂,接连吐了两天,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六月天气已十分炎热,在海上,明晃晃的太阳直射在无遮无挡的渔船上,加之噪声轰鸣的柴油发动机连续运转,整个船舱热气蒸腾,简直能把人烤熟。巴桑虽然初次下海,不过他很快就融入这大海的颠簸了。他在信中说:还记得你说过的在马背上的感觉吗?你说骑马就像在大海里行舟……现在我真实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船员住宿舱狭窄而潮湿。住在巴桑对铺的是个精瘦的南方汉子,他可真是只老海鹰了,在渔船上蹲了二十几年,被海风吹成了肉干的黑红色,整天龟缩着脖子,驼着背,沉默寡言,一双鹰眼却滴溜溜地转。人们管他叫“大黑牙”,源于他的一口黑不溜秋的牙齿,它们都像炭棒那样支着,而且站立不稳四下晃动,缝隙大得可以塞进一条小鱼,令他吃什么都不香甜。老单身汉带着一堆色情片,一得闲就窝在被子里瞧录像,哎哎呀呀的叫声让巴桑好不烦恼。看到兴起,他便满脸窃笑用手势招呼其他船员一起看,大家都伸着脖子凑过去,巴桑索性用衣服蒙住头脸。
别的船员上船是为了谋生,巴桑却是因为热爱大海。他适应着渔船上的一切,包括漫长航线上的无聊和寂寞。而他也确是一名体力超凡、精力充沛的船员,能胜任渔船上的所有工种。
长期繁重的体力劳动过后,他们会获得短暂的假期,那是渔船在沿海港口修整或补给期间。那些寂寞过久的老船员会带着巴桑到岸上,教他怎样在各种肤色的女人身上花掉美元,可巴桑对此似乎没有一点兴趣,相反他总是游荡于街头巷尾,把他的钱大把大把地撒给那些身有残疾的乞讨者,和他们连比画带英语地说上一阵儿,为此,他还一知半解地学会了很多国家的语言。为什么只施舍给残障人?原因不言自明。
近七个月的钓捕鱿鱼过后,巴桑又会去往北太平洋捕捞秋刀鱼。就这样循环往复……
还是说说四年前春季那次去白令海峡吧。那次,他们的渔船穿过日本海,航行至海参崴时,船上的制冷压缩机坏了,不得不耽搁几天,就近停靠在一处港口修理。正是这个偶然的时机,让巴桑邂逅了那个来自图瓦的女孩———杉蔻。当时她正在街头售卖楚吾尔(乐器)和口弦琴。
后来,巴桑在给我的信中说:知道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的感觉吗?我的心就像被秋刀鱼咬到了那样疼。她用楚吾尔吹出各种奇妙的音乐,里边有马嘶、鹿鸣、鸟叫,甚至还有大海的声音。而且她还会弹拨口弦琴……杉蔻会说蒙古族语和俄语,也会点中国话。我求她帮我挑一只楚吾尔,让她教我吹奏……我能读出巴桑那次出海的愉悦心情,连信中的大海都变得“清澈见底,无限碧蓝,成群的鱼儿在海中来往巡游,海狗在海面窜来窜去……”
那次捕鱼,巴桑意外地在渔网里拾到了一颗浅蓝色的、有小拇指指甲大小的珍珠,它掩藏在一只褶纹冠蚌里面,船工们都说他发财了。巴桑把它捧在手心里,却另有打算……等两个月后返航时,巴桑找到船长,请求渔船途经海参崴时歇一歇。船长明了其意,哈哈大笑着拍了拍巴桑的肩膀。
歇脚的那天,该是巴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你见过那个女孩的照片吗?我举起酒杯和呼德尔共饮。
他俩一开始相恋,巴桑就给我寄过杉蔻的生活照:乌红色的高高的颧骨,细长的眼睛,其中一只被柔顺的长发遮住,鼻梁上长着雀斑,不过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牙齿整整齐齐,雪白如玉,纯净的眼神像三个月大的小鹿一般……
巴桑在信中说:看她的照片,你肯定觉得眼熟,她不知哪儿长得很像阿丽玛……说实话,这一点我早看出来了,她俩不知哪儿有点神似。巴桑很少提杉蔻的身世,所以我对她所知甚少,只晓得她的年龄大概比巴桑小十几岁。如此而已。
后来,巴桑说他每次休假都会去往海参崴,在那里和图瓦女孩厮守一阵儿,直到签证到期。在远东的海滨港口,白天,两人一起去街头摆摊卖乐器,夜晚,巴桑躺在杉蔻的怀里,就像小时候躺在斯琴老额吉的怀里。巴桑说,杉蔻身上有种熟悉的无法言说的味道,那应该是他未曾谋面的母亲的味道。
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说呢,接下来的几年里,杉蔻几乎一年给他生一个孩子,五年下来竟然生下了五个……嚯,好家伙!我感叹道。
是啊,没想到巴桑枪法这么棒,弹无虚发,简直百发百中啊。呼德尔咧嘴乐一乐,露出雪白的牙齿。
他没想留在俄罗斯吗?我问。
嗯,他肯定想过,呼德尔说,只要杉蔻答应嫁给他,他就可以获得俄罗斯的永久居留权……可是,为了养活这一堆孩子,巴桑只能拼命工作,他恨不得天天待在海上。
所以巴桑只能来了又走,两个人只能聚了又散。不过,一个浪荡子终于有了牵挂,就像一只四处飘荡的风筝,终于有了一根线牵扯它。巴桑在信中和我说:我爱他们,他们就是我的一切,我要赚更多的钱,让他们像公主和王子一样幸福……
是的,巴桑这几年出海更加频繁而漫长,把赚来的钱都汇给杉蔻。而他再寄给我的信中总是在不厌其烦地描述他休假时与杉蔻和孩子们相聚的情形。
通过他的信件,我能想象到那种幸福时刻:杉蔻家灰色屋顶的木刻棱前,高大的秋千上,街巷里,鸽群中,大海边,到处是他们一大家子浪漫而温馨的嬉戏画面……特别是他最小的儿子,刚刚蹒跚学步,巴桑给他起了一个雄伟的名字,叫作扎那,是大象的意思。他把扎那举过头顶,置于七彩的光环中,那种开怀大笑的样子,令人为之欣喜,为之感动……这些都是我能想象到的,不过令我奇怪的是,巴桑从没有寄给过我他们的全家福,这一点不像他的性格。我写信提醒过他,却总是被他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