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呼德尔已有了七分醉意: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有时需要山上的云雾散去,才能看清山顶……
大个子船长信守诺言。六个月后,巴桑出狱,又回到了渔船上。巴桑想念杉蔻心切啊,他找到大个子船长,要去白令海峡捕鱼。可渔船刚刚才钓鱿鱼归来。
船长当然知道巴桑的心思,权衡再三,终被他打动。这次,大个子船长干脆让巴桑担任渔船的轮机长,此前,巴桑已做过大副和大管轮。渔船就这样起航出发了……
临行前,巴桑就把这个消息写信告诉了杉蔻,并约定了见面的日期。那天上午,海参崴秋高气爽,港口安谧,大海风平浪静,阳光和暖又柔软,像徐徐落下的金色绸缎,铺洒在蔚蓝的海面。巴桑的渔船如约而至,他在甲板上远远地望到岸上的杉蔻,她一只手抱着儿子扎那,身边围绕着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他们身着盛装,手捧鲜花,早已等候在那里,此时正向中国渔船挥手致意……那会儿,巴桑要有双腿肯定会蹦起来,他大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船长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向巴桑竖了竖拇指……船一靠岸,巴桑就滑动轮椅冲向了杉蔻,轮椅前后左右系着的大包小裹都是他给他们精心挑选的礼物,那时,你若看到巴桑的样子,会以为是一辆运货车正无人驾驶……
呼德尔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又点燃了一根烟,才继续他的讲述。
等大个子船长看清那些孩子,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那是些怎样的孩子,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他们有的没胳膊,有的没腿,有的眼盲,有的脑瘫……我惊讶得差点把一口酒吐到碗里,瞪大眼睛瞅着呼德尔。
是的,没错,那都是些残障孩子,他们不都是巴桑和杉蔻所生,或者是从孤儿院领养的,或者是街头的弃儿……这就是巴桑所说的———他的孩子们!你能想象得到吗?呼德尔说。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可思议。
他俩情投意合,立下心愿,要救济抚养残障儿童。这就是巴桑做的。他拼命赚钱,杉蔻舍弃了一切,只为了这份本不该他们做的公益事业。
其实,在收养这些孩子之前,巴桑就已经开始他的义举了。大个子船长给我看了巴桑留下的一个日记本,那里面记着他多年以前的开支,那时,他就把所有赚到的钱,通过一个慈善机构,都汇给了负伤的老兵。这个有夹在日记本里的汇款凭据为证。
大个子船长和我探讨了巴桑做这些事情的动因。他还回忆起,有一次,他们的渔船在南澳大利亚领海遇到一艘日本捕鲨船,一条条深海刺鲨被捕钓上来,活生生地被割去鱼翅,再抛入大海。鲨鱼因为没有了双臂,只能垂直沉入海底,在海面留下一大片一大片殷红的血浪……他们船的船员都挤在甲板上看热闹,“大黑牙”更是目不转睛,嘴角露着坏笑。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声嘶喊,准确地说是一种惨叫,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嘶力竭,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声音是巴桑发出来的,他那一刻简直是疯掉了,浑身战栗,痉挛一处,用双手捂住眼睛,那种声音绝对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暴勒嚯———暴勒嚯———暴勒嚯……暴勒嚯是什么意思?船长问我,我告诉他是不要!
船长的话把我拉回到遥远的过去,让我想起那个童年时被炮弹炸飞的巴桑。他当时没有昏厥,他眼睁睁看到自己下肢全无,而他的同伴成为七零八落的肉酱、残肢,甚至草丛里还沾着一摊白花花的脑子。他疯了,发出的就是这样的呼喊,暴勒嚯———暴勒嚯———不停地喊,直到大人们把他包扎起来送到镇上的医院,他也停歇不下来,谁也阻止不了他……那呼喊声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回荡在我们牧村,那是巴桑从每晚的睡梦中发出的,每次都把整个村庄的人喊醒……
船长说那次巴桑好几天都无法工作,蹲在甲板上脸色苍白,止不住地发抖,痛苦的吁喘让他的胸脯像激荡的海浪。
为了一对久别重逢的人儿,大个子船长决定在海参崴多停留一个晚上。巴桑接过杉蔻怀里的男婴,那该就是叫作扎那的小儿子。巴桑用胡子扎他的脸蛋,张开大嘴轻咬他。回过头来,巴桑热情地邀请船长到自己家里做客,船长二话没说,欣然应允。巴桑又和其他孩子左拥右抱,小家伙们又蹦又跳,兴高采烈。这时,船长无意间注意到杉蔻身上的几个细节,她右边的衣袖里空空荡荡,而年轻的脸上,一只眼睛里面仿佛没有瞳孔。
城郊一处破落的木板房就是巴桑和杉蔻的家了。没有高大的秋千,也没有鸽群,院子里是一群肮脏不堪的流浪狗,见到陌生人便围过来吠叫,杉蔻向它们温柔地说了些什么,它们仿佛听懂了,热热闹闹地与几个孩子嬉戏去了。
屋子里光线祥和,把一种绒绒的温暖镀在俄罗斯式的简单陈设上。房间更多的空间则被玩具占据,那些玩具陈旧得褪了颜色,有的打了补丁,却都干净得像孩子们的衣着。白灰涂抹的一尘不染的墙面,偶有孩子们的涂鸦,墙角上方供奉的是圣母玛利亚的画像。令船长奇怪的是,神龛上竟然有一串佛珠。
船长和呼德尔说到这儿时,后者打断他,问:那是不是一串菩提子,摩挲得闪闪发亮的菩提子?
船长点点头。
没错,那该是斯琴老额吉的佛珠。呼德尔说。
杉蔻用图瓦的鹿奶茶招待客人。船长刚端起杯子,几个趔趔趄趄的孩子便闯进来,屋子里立马天下大乱,所有的整洁一去不返。巴桑扯大嗓门儿吆喝这个,驱赶那个,也无济于事。看着这一切,杉蔻像个孩子那样咯咯咯乐得前仰后合,随后她注意到打扰了客人,向船长致以歉意的微笑。
那天晚上,大个子船长破例喝了酒,与巴桑两个人推杯换盏。他为这样一个特殊组合的家庭而感动。与呼德尔说这些的时候,船长眼里不时涌动着晶莹的泪花。杉蔻一直忙着看管几个孩子。最大的女儿十岁左右,已经能帮助母亲了,她是个脑瘫儿,走起路来左摇右摆,却异常懂事,尽力地看护弟弟妹妹。就这样还“事故”频出,一会儿这边打翻了一碗苏伯汤,一会儿那边又抓伤了谁的脸。杉蔻并不懊恼,乐此不疲地忙来忙去,抽空还要过来喝上一杯酒。
船长问巴桑为什么要这么做。
巴桑被伏特加酒烧红了脸,他低下头想了下,对船长说:这没有什么,我喜欢这些孩子,别看他们外表残缺,可他们的心和正常孩子一样,斯琴额吉说过,每个孩子的心都是一颗天上的星星……那天晚上,满天都是豆大的星星,大个子船长说他这辈子没见过天上有那么多星星,全都挤压在杉蔻家的屋顶上,好像要将这个简陋的木板房压扁似的。
船长和巴桑都喝多了酒,最后像兄弟那样搂着彼此的脖子。巴桑会的蒙古族歌可真多,什么《达娜巴拉》《黑缎子坎肩》,唱了一首又一首。歌声像炉膛里的火,将整个夜晚都照亮了。说来奇怪,巴桑唱歌时,几个原本打闹不休的孩子都安静下来了,像一群立身倾听的土拨鼠那样,围住巴桑阿爸,包括那个五六岁的聋哑女儿,也认认真真地望着巴桑翕动的嘴巴,自己的小嘴随之一张一合。
巴桑终于唱累了,唤过杉蔻来,然后拍着船长的肩膀说:您不知道,杉蔻还会唱蒙古族歌呢,是我教给她的。杉蔻,你给船长唱一首《诺恩吉雅》吧……《诺恩吉雅》?呼德尔问。
对,没错,是《诺恩吉雅》!船长说,我还记得两句歌词呢———老哈河水长又长,岸边的稻花起波浪。
美丽的姑娘诺恩吉雅,出嫁到了遥远的地方。
…………
呼德尔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
船长反问道:怎么了?
哦,那是我妹妹阿丽玛唱过的歌……停顿片刻,呼德尔又问:这几个孩子没有一个是巴桑和杉蔻的吗?
你不知道吗?巴桑失去双腿的时候,也失去了生育能力。船长说,那次在达沃市,为了“奥古斯汀”案件,菲律宾警察验明过他的“正身”,才排除了“大黑牙”的诬告。
讲到这儿,呼德尔的泪水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