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这天晚上,大个子船长与巴桑一起,在杉蔻家留宿了,他们和孩子们挨在一起,相互搭肩载腿的。这是船长主动要求留下来的,他要感受一下和星星挤在一起的感觉。巴桑更是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如雷,仿佛他从来没睡过觉一样。
直到第二天天光乍亮,船长被不停喧响的闹钟唤醒。
渔船要在黎明时分起航,差点耽搁了航程。两人爬起来,胡乱穿了衣服,巴桑一一亲吻了睡梦中的妻儿,轻轻关上房门,一高一矮的两个男人迎着曙光向港口赶去。
那次航行一切如常,巴桑一直沉浸在与亲人久别重逢后的喜悦中。第一次当上轮机长的他尽职尽责,满心都在想着报答渔船公司和大个子船长。
半个月后,他们的渔船到达了阿留申群岛北部,在那里他们遇到了台风。
一切都不稀奇,在北太平洋上,无风三尺浪,一旦有风,更会白浪滔天。渔民们都以三米、四米、五米浪来形容浪高,浪高达到十二米毫不新鲜。每天,所有渔船最关注的就是天气预报,如有大风,渔船必须就近躲到避风港。那次捕捞秋刀鱼的渔船特别多,不仅有中国的,还有俄罗斯、日本和韩国的各式渔船。
为争抢资源,他们按先后顺序划分了自己的海域……那天一早,气象预报说有三米浪,按海上规则,所有的渔船都不能出海。大个子船长也要将船停在港口,巴桑却要冒一把险,这是一个机会,意味着大海上只会有他们这一艘渔船,收获可想而知。他要的是尽快完成捕捞任务,赚到更多的钱。
如果单是这三米浪,大个子船长和轮机长巴桑是可以对付的。他们的渔船在白浪翻腾中驶入目标海域,大海灰暗,一整天不见太阳。在夜幕降临前,巴桑他们已经探测到了庞大的刀鱼群,渔船缓慢行驶,待天色一黑,便稳稳停下,打开遍布船身的灯光,吸引鱼群自投罗网。此时,鱼群已被诱集到捕捞区,右舷集鱼灯开始熄灭,左侧依次亮起。
有那么一刻,大海像折腾累了似的,风浪稍静,仿佛一头猛兽蹲坐下来小憩。巴桑和船员们抓紧这个时机,大家一字排开,站在船舷的左侧,即将启动收网工序。所有白炽灯通通关闭后,围绕着渔船的海面呈现着一片红宝石般的光亮,而它的四周却是漆黑如深渊一般,只能听到海水的喘息。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大海猛然间躁动了,风向是一瞬间转变的,海面变成了万匹脱缰的野马,恶魔般的大浪好似一座座摩天大厦,向渔船倾塌而下……不仅如此,脚下也在隆隆开裂,无止境地下陷,再猛地掀翻,把渔船送到令人眩晕的高处,再跌落、跌落,紧接着又一座大厦崩塌,碎石乱飞,落在船员的头顶,漫卷着船上的一切……在结满冰的甲板上,船员被刺骨的海浪推过去再搡回来……此时,只有巴桑是镇定的,与其他船员相比,没有双腿的他因阻力小而“站”得更牢,并且他面对着惊涛骇浪竟没有一点惧色。现在他必须迅速用卷扬机收绞起网,鱼群遇到来自海底的鼓荡正在四处逃窜,他先收环纲,再提绞下缘纲,这样,刀鱼就被牢牢困在网中,再把网身整个吊起,固定在船舷上。渔船共有六台绞车,本来是十几个人干的活儿,此时只剩下了一半船员在坚守岗位……
渔船摇晃如过山车,恶浪劈头盖脸,疯狂地卷向甲板,像无数只巨手抽打着巴桑。来吧!达里!他冲着巨浪狂喊着,来吧!快来吧!他反复喊着这句,声音和嘴巴不断被海水灌堵,他吐掉腥咸的海水又一次嘶吼:来吧,达里!对,就这样,真他妈痛快……
渔网终于被吊起来,却有些异样,一股说不出的力量使渔网左冲右突,似有烈马在挣脱着缰绳。嚯,等网提出水面,大家才看清是一条大个的深海鲨鱼,正随同刀鱼群卷在其中拼命挣扎。几个船工兴奋起来,呼喊着:大鲨鱼!大鲨鱼!快快收网!
暴勒嚯!暴勒嚯……大个子船长隐约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呼喊声,那一定来自巴桑……瞬息,那呼喊声就被风浪吞没了,波涛更加凶猛,铺天盖地而来,几个船工连滚带爬,纷纷撤回底舱。巴桑却迎着巨浪而上,他要设法将鲨鱼放归大海……借着船体摇摇晃晃的灯光,所有的船员都看到了这一幕,有人在呼唤他,要他退回到舱里,但是整个世界只剩下大海咆哮的声音,巴桑或许压根没有听见,他执拗地做着要做的事,直到把渔网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鲨鱼逃脱而去……
就在这时,一座比山峰还要高耸的巨浪眼瞅着砸向巴桑,它的核里包藏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巴桑的身体瞬间被卷进了大海……大个子船长在驾驶舱里目睹了整个过程,一时惊骇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