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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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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见过飞鱼。

  当它们一只只跃出海面,开始滑翔———虽然滑翔的距离并不远———你便会有挥手和呐喊的冲动。是的,它们在海水的蔚蓝里,极力想逼近天空的蔚蓝。做水下摄影这些年,我去过不少国家,见过各种各样的海。我曾到过挪威的西沃格岛———这已经算是北极圈内了———暮色降临,水边的木屋灯光亮起,紧挨着的雪山闪着白光,有一种蓝消融在这天色里,倾斜的屋顶上积有残雪。在这里,我自然是不敢下水的,可这里也有渔船,渔夫们是如何迎着这些冰寒出海捕捞的呢?我很想多待一些时日,跟随当地的海上勇士们,在某种极限之冷中,想象我祖父在中国南海的烈日下迎战热风。我自然也去过马尔代夫,多次在海底拍过各种水下的生物,日光猛烈之时,水下十多米,仍旧能看清画面,我拍过那里的护士鲨———关闭了闪光灯,用自然光,镜头里有一种庄严的蓝。护士鲨自如的身姿,让带着沉重器械的我,顿感人之所以为人的某种无能。我在菲律宾的马尼拉遭遇过台风,看着风暴中的一棵棵椰子树几乎要被连根拔起随风而去。

  风也把海边老家的记忆吹来,当年曾祖父,也是在海水中央,遭遇并消失于这样一场风暴吗?马尼拉风暴之前两天,我还在夜里深潜,拍摄各种色彩斑斓的鱼,它们的长相没法描述,造物主把这些怪邪的“作品”都藏在光线不及的深海之下。我不会跟人说起,拍到这些生物之时,由于潜得太深,我脑袋眩晕,可海水的包裹,让我不觉危险,而有某种奇特的温暖……我拍的照片在不少地方展览过———其实,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去哪儿、不去哪儿,好像已经不由我自己决定了。拍摄邀约,若恰好踩中我的兴趣点,答应后,邀请方便会安排好出行线路,我拎上行李和拍摄设备赶往机场即可。起初,那些照片出现在那些高清晰度、大开本的摄影杂志上,还是挺兴奋的,可很快也就习以为常了。在不少讲座、网络视频节目里谈到水底拍摄的时候,我没多少兴奋,倒是担心这些节目辗转被父亲看到后,引来他的轰炸。我时常能收到各家手机公司宣传部门寄来的最新款手机———如果他们的手机主打的卖点是防水和摄影。他们一般还会寄出合作的邀请函,希望我能用这款手机拍摄一些能体现其功能和卖点的照片。我答应过两家公司三款手机的合作,我拍摄的一些水下照片,出现在那三款手机的发布会大屏幕上,也挂在其官网上,作为其宣传照。我逐渐不太接受此类合作,是因为国内的手机更新速度太快了,若专门干这个,就做不了别的事了。而飞鱼,我就是用一款手机拍到的,有照片,也有视频,那视频被剪辑、配乐之后,飞鱼振动水面水珠弹射的慢动作,让那家手机公司在微博上吹嘘了小半年。

  有一日,我在北京一家金融企业的总部举行的分享会上介绍海底摄影———也是奇怪,我参加得最多的是各种企业组织的文化活动———海底生物的照片在幻灯片上一张张滑过,下面一阵阵“哇”。活动结束后,参加活动的人纷纷来加微信,有一个微胖的中年人上来握手,说:“老乡好,老乡好。”聊了几句才知道,他叫Z,并不是海南人,可他在海南一个景区任高管。他说景区内有一片冷泉,什么时候我回去了,请我去拍拍他们那片冷泉的水底。当时正是父亲跟我关系最僵的时候,说起回乡,顿觉山高路遥。我说:“多联系,多联系。”之后,Z在我的微信朋友圈里特别活跃,几乎在我所有发出的照片下头点赞。有一年,他察觉我即将回海南岛过春节,飞机降落之后,把我直接载走,拉到他的那片冷泉周围,说不给他完成任务,就把我软禁,不放我回家过年。已是深冬,又是冷泉,这一次拍摄真是把我折腾得够惨。冷泉的那汪水很浅,最深处也不过刚到脖子,在这样的水中,要想拍出Z所期待的唯美画面,角度就变得无比重要。幸好那两天日光挺好,水草和一些小鱼在画面中无比斑斓———当我打着喷嚏把一张张照片放给他看的时候,Z说:“你帮了我的大忙,你帮了我的大忙……”那个春节,我一直在感冒的状态中度过,吃什么都觉舌尖麻木。听说了我感冒的原因,父亲春节期间一直和我冷战,曾祖母没多说话,又是给我煮姜块红糖水,又是给我烤甘蔗,希望那些冒着热气的甜水,能驱赶我体内的寒气———那么多年,曾祖父毫无音信,在某些身子有恙的日子里,她也是在甜水的一遍遍浇灌下,舌尖尝到一点甜味,才能活得下去吧?

  当Z邀请我回来拍摄“龙宫”,我第一时间想起那场感冒和父亲那从冬天阴到春天的脸,便说:“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他也拍得很好。”Z说:“别人,我就不叫了,你再想想。”第二天,他在微信上给我回了一句话:“真让别人来拍,你甘心?”当天中午,我翻来覆去没法睡,掏出手机回了一句:“你把我说服了。”倒头便睡。按照Z的说法,自年初海南宣布建设自由贸易区之后,他们公司也在加快布局、探索,在我们家附近的那片“龙宫”推出潜水游,便是其策划的一个新项目。按照他的计划,拟在此项目推出前,先准备一批海底的照片,搞一个摄影展,先声夺人之后,在媒体上疯狂宣传,再找几个网红来做潜水直播,如果那片海底“龙宫”随着直播镜头缓缓展开……哇……哇……哇……他用一连串的“哇”,代替了所有想象。

  没想到的是,潜水拍摄还没开始,我得先送别曾祖母。

  我从“龙宫”捞起来的那块石杵,被装在一个小盒子里,放入曾祖母的棺材之中。棺材从祖屋往外抬时,村人果然全都跑空了,这是我们村最“绝情”之处。

  在以往,别家有人出殡,我们也照样远远跑开,按说早已习惯这场景,而当终于轮到我们身上的时候,心中还是不好受———我们被抛弃、被别人恐惧,我们离死亡如此接近以至于别人只能和我们保持距离。村里人一少,回声就特别响,点燃鞭炮,吹起唢呐,那余音的一勾,让人惆怅。主持葬礼的师傅公走在前头,指挥着抬棺人,他让停就停,让快步就快步———空荡荡的村子里,他们走得曲曲折折,好像在闪避路上的什么东西。家人跟在后头,每走几步,就丢一挂鞭炮。理性告诉我,在此时应该悲痛,可我内心的真实感受,却是某种解脱———为曾祖母能够摆脱无边苦役而欣慰。活了九十四年,她当了七十几年寡妇,多少暗黑的夜,她是怎么睁着眼睛熬过来的呢?

  出了村子,往西是一个小山坡,是不少村人安眠之处。在走到进入山坡的路口时,师傅公一摆手,队伍停下,他走到父亲面前,悄声说了几句。父亲扭头,说:“我们就送到这儿。”师傅公再次挥手,又一挂鞭炮炸响,抬棺的队伍继续往前,而我们家人就地等候。这是有着某种慈悲心的习俗———送行到此,下葬的事宜交给他们,就避免了亲朋的撕心裂肺哭断肠。等待的时间里,家人说什么话都不对,都沉默着;站着也疲累,就在路边蹲着,目光呆滞;也有憋不住的,掏出手机,闷着头划着屏幕。我靠着一棵树,闭上眼睛,阵阵海风荡漾而来,穿过渔村,给鼻腔送来淡淡咸味。我们唯有安静地等,等师傅公叫人来传话,让我们去已经安葬好的墓地面前。风声里,我听到家人中传出了第一声哭,是谁呢?我没睁眼看,接着有多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混杂一块儿,我还是没睁眼。当眼睑没法阻挡洪灾,泪水超出警戒线,不得不睁开了,眼前迷蒙一片。四十分钟后,有人过来,说可以过去了。

  新土尚湿,隆起的土坡,那就是曾祖母了。在她的左侧,是一个墓;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墓。那两个墓,往年的清明节,我都跟来扫过。曾祖母左侧的墓,是曾祖父的;她身后那个,是祖父的。这两个,全是空墓。而最先埋下的,其实是祖父,在我还远远未出生的某一年,他驾船出海,整船人只回来了几个,一片哭声之后,各家人都寻出自家葬海之人的一些遗物,埋下以当坟墓。也就是说,好多年里,我随父亲祭拜的,是一堆空无一物的土。曾祖父那个墓的修建,我还有点儿零星印象。曾祖父不是水手,也不是船长,他虽然消失在海上,却并不是随船捕捞的船员,而是乘船前往东南亚谋生,起先还和家中有联系,最终却了无音信了。数十年里,曾祖母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归来,可她活到九十四岁,也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其间,无论别人怎么风言风语,她一直坚信曾祖父还活着,也从不给曾祖父安坟、立碑。我上小学时的某一天,天还没亮,我被曾祖母的抽泣声吵醒。家人都疑惑不解地围聚过来,她慢慢止住哭声,用手背抹抹眼泪,又捋了捋我的头发,说:“你公祖过了。”她让父亲去找人张罗,把曾祖父的一些存放了数十年的东西葬下,我们也才知道,已经在她的记忆里完全模糊的曾祖父,重现在她的梦里,跟她告别。此时,新坟立起,曾祖母也并没有跟她的丈夫和儿子真正“团聚”,她的身边和身后,仍旧只是两个空荡荡的土堆,她在另一个世界,仍得单枪匹马一个人。

  点燃一挂鞭炮过后,家人尽皆跪倒,师傅公喊道:“一叩首……”

  Z摁着电脑的回车键,一遍一遍播放幻灯片。那是他之前找人拍的海底龙宫,也不是拍得不好,问题在于,这些照片都显得比较暗。我判断有几个原因:一是拍摄时光线不足;二是这并非专业的水下拍摄设备;三是摄影师缺少水下拍摄经验,只是把陆地上的拍摄习惯不假思索地迁移到水底,对水里瞬息万变的流动感把握不住。当作纪实照片来看看,也不是不行,可若是以这样的照片来吸引人,把看客转化为游客,恐怕效果未必行。曾祖母的葬礼五天后,Z叫辆车到渔村来把我拉到县城一个酒店里,他说话小心翼翼,怕惹到我。他也不提让我下水的事,只是拿出他之前收集到的一些照片,说是让我和他一块儿分析。

  我说:“这些照片都缺少色彩,可能……那片水下龙宫本身色调太单一。光就照片来说,这些画面实在没什么诱惑力。我的想法是,这些建筑太灰暗,但可以拍一些水下生物,用水草和鱼虾的色彩来点活画面。”Z拍拍我的肩膀说:“你什么时候状态好,我这边随时安排人跟你一块儿。”我说:“就明天。”

  不管设备多重,一入水,我就活了过来。我是独行侠,觉得入水是一个人的事,那种被海水包裹、独自游荡的自在,没法与别人分享,所以我没有让Z喊来的两个人陪我一同下水,而让他们在船上接应。他们也乐得自在。入水之前,我习惯用潜水鞋在水面击打三次水花,一个翻身,射入水里。水下摄影就是这样,当你一直追着拍什么,你就总能在水下遇见什么:有人总能拍到水母,有人总能追到鲸鱼,有人则老是碰到珊瑚和巨大的贝。而我的眼睛,总是能看到艳丽的色彩———总是某一团色彩而不是某个活物最先击中我的眼睛。水下能见度很好,强烈的阳光让海水好像变浅了很多。对我来说,这样的潜水摄影,已经不是谋生的工作,而是修养身心的方式。陆地上的声音都被隔绝了,没有了人影,这是我的世界。

  如果能真正忽略包裹周身的水,每一次海底潜游都是一次飞翔。下水前,一遍遍检查身上的设备,像是即将从半空跳伞。所谓水下拍摄变得越来越“专业”,意味着所携带的拍摄设备越来越沉重,这些器材,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器官的延伸。当苦咸苦咸的海水以浮力抵消掉器材的重量,那些沉重的器材就慢慢“消失了”。在这水下“龙宫”里潜游,看到一栋又一栋残破的房屋在我眼前展开,我不能不产生时空穿越的恍惚感。多少年来,村人只知道海边水下有这“龙宫”的存在,各种传言给它裹上层层迷雾,并不能让我了解更多。可有了互联网之后,一切都变得没那么遥远,我也追寻线索,在一些旧县志里翻阅到了这水下“龙宫”的来历。并不需要潜多深,十二三米,已经可以双脚踩到海底,那些斑驳的石块,颜色很单一,却也刻满海水和时间侵蚀的痕迹,角度选好之后,是最好的拍摄对象。光是想想,自从这些房子潜埋入海水开始,从未有一个人像我一样缓慢地看着它,我就浑身颤抖。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那条鱼,我很难讲那是一条什么鱼,颜色血红,犹如一团火在水中燃烧。对一个摄影者来讲,这是致命的诱惑,我很快地往前游动,靠近之后才发现,那条鱼几乎有我身体的三分之二那么大,颜色也越来越红———我正在靠近一团火。它并没有要逃离的意思,它甚至瞪着我看了看。暗淡的海底残屋断墙面前,需要这么一团火来点亮。我不断摁动快门,拍下了很多它的照片。它感受到了长镜头的侵扰,它游动,跨过一堵断墙,在水草间消逝。我只能快速滑动,追过去。可它更快,主动权在它那边,火光时大时小。即使身上没有背着摄影器材,我也没法追上一条试图游走的鱼。但那条鱼显然并无意逃远,当我停下,它也停,好像在等。我不得不重新游过去。待我游近两三米之后,它又再次离开,在我的相机里变幻着各种造型———一个足够自恋的模特。

  追拍了二十来分钟,我不得不放弃了,我知道,携带的氧气已经不多,我得返回水面了。那条鱼显然也看出了我准备放弃,它猛地加速,竟然撞向水底的一堵墙。没什么声音,只有轻微的一缕振动,那条鱼摇摆一下尾巴,拐弯绕过墙壁,瞬间消失了。我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那条鱼撞过的地方,墙上的石块开始缓缓掉落———这些断墙在水中泡了四百多年,早已不那么牢靠。我游近那堵石块不断滑落的墙,想拍一些微距的照片。靠近一看,发现边上有块歪歪扭扭的牌坊,我捡起一个石块,刮掉牌坊上不知道是什么的覆盖物,慢慢辨认了好一会儿,半看半猜,落款的小字已完全没法辨认,倒是可以看出那几个大字。大字是“海不扬波”。这四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一动,我选了好几个角度,好让光线充足一些,却仍没能很清晰地拍下这四个字。

  等回过神来,我暗暗叫苦,呼吸到的氧气已经变得稀薄,有着多年潜水经验的我,本不该出现这种低级错误的。潜到水下,身上承受的水压变大,是不能快速上升的,否则……我不敢多想,只能放慢吸氧的频率,边游动边上浮,动作越是缓慢,我的内心越是焦急。不能加速,不能加速,不能加速……我靠着意念来控制自己,可……即使我想加速,也没办法了,氧气残存无几,我的身子越来越沉重,那些拍摄器材已经快要把我的身子压碎,可潜意识让我没法松手……甚至,连眼皮也睁不开了。眼前开始变得暗淡,我觉得我甚至还没办法上升,又得往下掉……暗淡开始变得光彩夺目,那是刺眼的光,天崩地裂,各种轰鸣声充斥着我的耳腔,我感到了巨大的摇晃,人间的一切,都在碎裂———我自己,也要炸裂了。

  一切开始变得正常,从我重新吸到充足的氧气开始———有手臂抱住我的胸,另一只手扯掉我嘴里的呼吸器,递过来另外一个,我本能地猛烈吸氧,总算是赶走了幻觉。来人和我比画着潜水手势,我连续吸了好多口之后,摘下呼吸器递给他。过一会儿,他递给我;再过一会儿,我递给他……他松开抱在我身上的手,我们交替使用他背上的氧气瓶,慢慢上升,越靠近水面,阳光越白亮。

  把头探出海面,我没有抢着吸气,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我知道自己刚刚死里逃生。重新坐到小船上,我才感觉到,身子像是散架了。我感谢这两个跟我一起来的队友,他们发现我潜水时间太长了,就都背着氧气下水寻我了。我此时没法说出感谢的话,闪过我脑子的念头,是让他俩保密,否则,一旦传到父亲的耳朵里……刚才的那一幕,就是那个笼罩着我们家的魔咒吧,它是蹲守猎物的好猎手,无论藏匿多久,时机一到,就杀机毕现。

  ———当年,那一幕也是这样出现在我祖父身上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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