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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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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总觉得,祖父有过跟我一样的压力。他的父亲———我的曾祖父,随着下南洋的船消失后,曾祖母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他身上,她肯定多次幻想过,她的先生若是有一天安然回来,她至少可以坦然告诉他,我帮你把儿子养得好好的。可时局动荡,疲于生计,哪里能照看得那么周全呢?祖父最终还是和村里的大多数年轻人一样,随船出海———我们村没有港口,可出水性好的水手,他上了另外一个镇子的渔船。曾祖母也不得不同意,世事多变,在岸上未必就比海里妥当。祖父每次下船,除了给他的母亲带回海货,还带回滔滔如海浪的话———那些话后来曾祖母曾不时转述给我,有的听着像真的,有的却无比荒诞,我不得不怀疑,那是曾祖母在对她儿子的多年思念中自己编出来的对白。

  “你爷爷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她有时会以这句话开场,接下来说了半天,其实跟我的祖父———她的儿子,可能毫无关系。

  也是很多年之后,我才清楚,或许她并不是要跟别人交流她的儿子,她只是在寻找一个说话的对象而已,而且,这对象还得恰好听不懂她的话才行———她就没跟家里其他人说过。也就是说,我永远没办法明白,在“丧”夫、丧儿的多年里,她心里吞下过多少惊涛骇浪。她的脸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衣衫永远齐整,头发服服帖帖,没有任何一绺乱发强出风头。她和村里的老妇人没什么两样,可又处处不一样,她衣裳不新却特别洁净,她把自己浑身收拾得充满秩序感———如果不是以这种程序化来让一切严丝合缝各安其位,她早失控于那些起风的暗夜,哪里能熬得过那漫长辰光?

  和村里的其他老妇人一样,每一个节日她都绝不疏忽,该到沙滩上燃烧纸钱祭拜未归人,她一定去;该到关二爷庙里祈求平安,她就在通书上指定的吉时准时出现。每年还有很多次,她一个人带着香烛纸钱背海朝西,去村人的坟地。那是她一个人的时间,在前往的路上,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并不回话,最多点点头。她是去祭拜她的儿子,但,也是一座空坟而已。祖父在海上消失,连一根头发都没能回到渔村,最后埋下的,是他的一些衣物什么的。“他冷啊,他是在海上没的,又离得那么远,一直泡在水里,得划多少年的水才能回到村里呢?方向不对,就永远回不来了……”她这么跟我讲过她的梦,我当年听的时候,左耳进右耳出,没有在脑海里些许停留;当她也走了,她讲过的话,反而不时闪烁,在我耳边强行起义,祸乱不绝。

  曾祖父消失在海外,并不是孤例,周边村子也不鲜见曾祖母这样的妇人。

  有的熬得到尽头,她们的男人从海外归来了。可大多等不到,要么男人已在南洋重新成家,只是偶尔寄些钱物回来;要么妇人熬不过孤独岁月,把自己的命结束于一棵树、一片水。这些空守着的女人,总是被异样的目光包围———祖父年少时,受不了那些目光的挑衅,敏感而易怒,拳头时时青筋暴起,迎着目光和话语挥过去。无数的告状、争吵自然就丢到曾祖母身上。曾祖母叫来她的儿子,正要说出责备的话,可一在他的眉眼之间看到他父亲的模样,看到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准备好的话只好吞回去。她清楚,她儿子的所有愤愤不平和无端发怒,都是替她出头,他渴望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挡在她的面前,隔断所有朝她而来的伤害。

  一九五○年海南解放时,祖父七岁,曾祖母是个村妇,可她也知道,新的时代到来,一切都不一样了。曾祖父的身影是越来越渺茫,几乎所有下南洋的男人都跟老家断了音信。不到十岁的祖父,跟村里的伙伴,一次次把自己丢进海岸边的“龙宫”里,从水里捞起海底之物。曾祖母的哽咽和泪水没能劝退祖父,她只能频繁地烧香拜佛,祈祷她儿子平安。祖父十四岁就随船下海,把自己晒得一身黑褐,身上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色的,日光之下,肌肤闪着油光,一铁锤下去,能敲出乒乒乓乓的金属之响。女人出海是渔村最大的忌讳,曾祖母自然没随船出去过。祖父跟曾祖母说他的海上奇遇,曾祖母只能借助在岸边遥望的海面之景,想象海里的波涛。那些奇遇,最后都化成她的阵阵惊吓和夜夜噩梦,尤其是在祖父十八岁那年经历了一场风暴后。当时祖父已经是一个远海船上的主要船员,每年在海上至少待四个月,相比陆地上的安稳,他更习惯海里的摇晃。那次风暴出现在渔船返航的途中,捕捞的鱼虾蟹堆满舱,可风暴袭来的速度远超他们返航的速度,后来即使把渔获和一些重物抛下,渔船也还是和风暴正面相遇。船长熟知海路,借助经验和罗盘的指引,快速奔往一个岛礁,总算是把船员的命保住了,可这一趟也算损失惨重。回来后,光修复渔船就花了一个多月。风暴抵达村里的时候,曾祖母守着空荡荡的院门,目光空茫。风后三天,见到儿子衣衫破烂地出现,她的惊骇反而没了,只淡淡地说:“你要找个婆娘了。”

  问到合适的人并不容易,人家一听说是出海的,他父亲也消失无踪,多给吓退了。祖父结婚那年已经二十岁了,祖母是隔壁村的,也是渔家人,家里也在海上折损过人,并不觉得有人死在海里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婚后也就十多天,祖父再次随船出海,此时,祖父已经能时不时帮一帮船长掌舵了。对于罗盘的指向和《更路经》上记载的海上航线,他也能多少知晓一些,最关键的是,他水性好。出船的人,没有水性不好的,可像他那么好的仍是少见———若说有人能在海上徒手抓回条鲨鱼,这人只能是他。后面,便是我父亲出生了。祖父每次出海归来,家里就多了鱼汤味。肌肤颜色越来越深的祖父,双手钳子一般抓住他手脚粉嫩的儿子。他总是下手太重,捏出一阵阵号哭,引来家中两个女人的阵阵责骂。

  曾祖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若是有一天,她白发苍苍的夫君从国外归来,她可以带着她儿子、孙子,走到他面前说一句:“我对得起你。”但这样的话,是没有机会说出来的,即使她在自己内心预演了千百遍。她去问卜过一些通灵之人,想证明自己的预感。被问询之人,无论胖瘦男女,无论法力高低,总有一点是斩钉截铁的,那就是,在某种奇特的问卜仪式之后,给她的回答都很一致:曾祖父还活着。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反正,她被这个消息笼罩了数十年,直到她过世,她幻想着的重逢画面也从未出现。如果我们生活的是上古神话世界,那她毫无疑问会变成“望夫石”之类的东西。有很多无人知晓的长夜,她侧听着不远处的潮汐涌动,渴盼从月色和海风中,搜寻到那缕熟悉的体温与呼吸。这样的渴盼,在她的儿子我的祖父命丧远海之后,更加强烈。

  关于祖父的死,后来一直有好几种传说。

  其一:那一趟出海,祖父已算是船长,他掌舵已经两年。这一趟,渔获颇丰,船已经归航。这一次是少见的丰收,所有人也就放松了警惕。当夕光洒满海面,橙黄色让一切都显得安详而辉煌的时候,没人会想到那艘相向靠近的船会率先开枪。祖父慌忙掉头,想甩开飞射而来的子弹。他让船员搬来米袋,堆在船舵前面,他一边躲避一边转动船身。风吹船帆,船一个错身,甩开了一段距离。船员们虽也有两杆枪,可在突然的袭击面前,已经被打傻了,忙活半天,潮湿的枪管根本射不响。虽然海上摇晃,不好瞄准,可船上还是有船员中枪了,哀号声和血腥味混合在傍晚的海风中,是死亡的信号。奔逃了有二十分钟,祖父右肩中枪,他最终让船停下,他只希望,袭击者可以放过他的船员。后来活下来的船员也没能说清楚,袭击者到底是别国的士兵还是神出鬼没的海盗。

  其二:最先,是一个首次登上这艘渔船的船员生了某种怪病,肚腹鼓胀,呕吐不绝,在船上鬼哭狼嚎。船员们把携带的药都翻出来,土方子都用遍了,也没一点效果。那船员气力散尽,昏睡过去,呻吟声越来越弱,眼看就要咽气。祖父准备以最快的速度返航,可这一次出海太远,不是想回就能回的。最可怕的是第二天,祖父发现自己也开始出现了和那船员一样的症状———也就是说,这是某种可以快速传染的病。七月底的暴热天气,船舱这种封闭的地方,人人自危,没有人知道将会发生什么。祖父极力控制,可扭曲的身体、发紫的脸色,掩盖不住他已被传染的事实。祖父估算了归航的时间,最快的速度也得四天半,可他这个掌舵人已经染病,相当于这艘船的大脑已经迷乱,返回到岸上的时间还会拖延更久。如果继续归航,可能还没到达港口,船上的人便会无一幸免全都被传染。祖父当即做出决定,向一个离得最近的岛礁进发。他已不能掌舵,只在一旁边呻吟喊痛边指挥,大半日之后,终于看到经书上提及的那个岛礁。岛礁不大,可此时已经是唯一的救命场所了。考虑到渔船可能已经被呕吐物污染,没犯病的船员便带着粮食和淡水登上岛礁;渔船上留下了祖父和最先犯病的那个船员。渔船在岛礁附近下锚停靠,相隔不远,船和岛礁间的海水把健康之人和病号隔开,避免怪病继续传播。幸好这一趟出来还没多久,淡水还足。前两日,岛礁上的船员不时朝船上喊话,祖父听到后,都会回应。到了第三天,船员喊了许久,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他们心慌了,胆子大的立即登船查看,却在渔船上号哭起来。其他船员也纷纷登船,船上却没有了祖父和最先染病那船员的行踪。渔船比他们登岛礁时还要更加干净整洁,显然被海水冲洗过。没有人知道祖父和那船员去哪儿了———其实,却又谁都知道。他们在渔船附近的水下搜寻好久,一无所获,只好放弃。他们知道祖父的水性,他既然已准备把船留给健康的船员,自然不会把染病的身体留在附近,他肯定已经带着那最先染病的船员游出很远,再沉溺于茫茫波涛。

  其三:所谓的遇袭和怪病,并不真实,他们的船,仅仅是遇上了一阵渔家最常见的海上风暴,导致损失惨重,最后回来的,只有几个人。剩下的船员回来之后,大多语焉不详,彼此之间说的话都对不上号,不知道该相信谁。

  这一场海上的灾难,一直都是一个谜,谁都不能证明哪种说法是真的。甚至有人说,其实,传言都是真的,那一趟他们先是遇袭,之后带伤逃离,伤号染病,导致病毒传播,后来在岛礁上躲避,还遇到了一场不小的风暴……我父亲在很多年以后,曾抱着这个不解的疑团,去问了一位当年的幸存者,那老船员就是这么说的。他并没说谎,可关键是,他出海多年,会不会已经把诸多经历混成了同一件事?会不会把一辈子待过的船舱、海面和岛礁压缩成同一回,也把一辈子的出海压缩成了同一次?

  丈夫、儿子相继尸骨无存,在他人眼中,曾祖母的灾星之名怎么也洗不掉了。她不是没想过死,父亲后来跟我说过她身上的疤痕,一些纵横交错的刮痕,在她的大腿、手臂处交错,那是来自她的发钗还是梳子的自残?她甚至在身上绑了一块石块,准备自沉于海底“龙宫”,可绳子的脱落让石块先沉了下去,她被海水的浮力推向水面。几个在岸边摘椰子的少年发现了她,慌忙下水把她拉回岸上。一次失败的寻死并不能完全抹杀她的绝望,最后让她打消念头的,是我的父亲。当时十余岁的父亲对她说:“奶奶,以后,你跳一次,我也跳一次。”父亲看到了她唯一一次痛哭。父亲见过很多场大的台风,可在他眼中,所有的风暴,都没有那次他祖母的痛哭来得摧枯拉朽———那痛哭堆叠了之前二三十年的无望,也预支了其后四十多年的泪水。

  痛哭之后,曾祖母就不再寻死了。她得和我的祖母一起,带大我的父亲。祖母是在父亲十二岁那年,也就是一九七六年过世的。我也曾问过父亲,到底是怎么过世的?父亲语焉不详,憋得眼圈通红,只抛出一个字:“病。”曾祖母也从没提过,这自然也成了我们家另一个隐秘。而这哪能藏得住呢?在村里一些上了年纪的人那里,不外乎两个字:“吃药”。至于祖母吞食农药的缘由,村人则是各种猜测。可即便没有确切答案,要猜到也并不困难。这个家两代男人都消失于海上,而两代女人都活着,带刺的风言风语、带色的奇怪眼光汹涌而来,不是所有人都承受得了的,祖母毕竟不比曾祖母命硬。而令我心里怅然无比的事情是,当年曾祖母牵着我父亲的手,送走我的祖母,她心事如何?作为我们村最长寿的人,时间对她来说,是奖赏还是惩罚?或者说,这是一种惩罚般的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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