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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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自南洋归村者,传其地繁华富丽及谋生之易。心慕之,欲往一游。父亲训诫:但有不适,应速归。遂于元宵之后,步行至海口。初做此徒步远程,抵达之后,坐不思起,脚底肿热泡如火燎,筋之伤也甚矣。由海口随船至新嘉坡(即新加坡),海上颠簸摇荡数日,有人茶饭不思,面色黑灰;余肚腹吐尽,口鼻腥臭苦膻。途中船板传来骚乱,据闻乃有人不堪货船摇晃之苦,心智大乱,投海而没。抵新嘉坡,未及休整,又转火车去芙蓉,乃村人工作之地也。
余随村人往橡胶园内之工寮,胶工皆为华人,琼岛之人亦不少,通乡音,时有人来探故乡事、言故乡物,无不眼红洒泪。胶工每晨四点钟即起,天黑如漆,于山涧中冷水浴,全力摩擦拍打周身,使之热。曰:非如此,胶林内阴寒瘴气侵体,必患病也。未及拂晓,入林采胶,采完,急用膳。膳后速往林中收胶,不得使胶液受日晒凝固也。午后,工人中除制胶者,余则别无他事,或于寮中聚赌,或外出逛窑子。每月劳苦所得,虽甚丰裕,然因此而钱财耗尽葬身异域者,难以胜计。辰巳之际,风凉入静,属美睡之时。余不惯早起,亦不惯起身即冷水浴,更不喜其聚赌逛妓之风,便未应下胶工之活。
旬余,谋寻工作尚无头绪,便因水土不服,病魔来袭,余面黄腹胀,身垮而神魄散。村人来探,知状危矣,急送救治。异域孤身,得此视护备至,感激涕零。经医治后,腹胀渐消,然全身萎靡,四肢无力,不能起身,每餐由护士以牛乳喂之;渐而能起,乃增加面包。手足不灵,屈伸莫听使唤,有如婴孩,学坐,继而扶手学立。渐改用饭,村人时备家乡菜前来,病患渐消,遂转别室疗养。疗养室园庭空阔,花木扶疏。每晨夕,余扶筇慢行于院中,心颇想家,深悔此行之谬:别父离妻,远隔重洋,尚未谋稻米一粒钱银些许,盘缠已然耗光,幸有村人援手照应,方不至客死异域。月余,复原如初。遂出院,至村人处别寻生计。
春未尽,热浪袭……
在电脑上把两张图片放大、再放大,也没办法看出写下这些字的是谁。相片里的纸张泛黄,字迹凌厉,每一个转笔处,没有任何逢迎,显出某种剑破长空的孤寂。写抬头的那一页没有了,有落款的那一页也没拍到———除了这空落落、没前没后的一个人,述说着他身在异域的一场病,其他全都遗失了。这不太像曾祖父写下的,在曾祖母的记忆里,他虽懂得写自己的姓名,读得一些字,也算得几个数,但也就这样了,要如此详略得当地写下异域之旅,不太可能。那,会不会是曾祖父当年让通文墨之人代写的———如果真是这样,我更感兴趣的,倒不再是曾祖父,而是那个代笔之人,他在为别人的家信琢磨词句时,会不会在其中暗藏自己的心事?可惜再也没人能说清这背后的故事了,曾祖母的过世,让一切沉入海底———就算她还在,这一切也许仍旧是谜。比如说,在数十年里,她就从没跟家里任何人说过这封信。
她过世后,家里人整理她的遗物,搜出一件就匆匆拿去烧掉,怕留在家里不干不净,母亲甚至不让我拍照:“这些东西,拍什么拍?不怕?”看到觉得有意思的,我才悄悄用手机随便拍两张,也怕被她发现。照片上这两张发黄的纸,就是当时随手拍下的,我记不清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信笺。当时若是留点心,翻看两行内文,出现在我眼前的,会不会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那陆陆续续收拾完的遗物,被父亲在曾祖母坟前点燃的打火机全送给了火光;他还顺便点了一根烟,走到一棵野树旁,在烟雾里咳嗽了几声。
也就是说,本来就对曾祖父所知不多的我,被手机里发黄的纸张搅得更加混乱了。有可能这封信跟曾祖父毫无关系,或许只是某个村人寄回,甚至有可能是当年曾祖父第一次回乡时帮人捎回的;或许,去村里问询之后,曾祖父才知道收信之人已经等不到来信,在一场病中过世或挨不住绝望而投海自尽,这封信就一直被曾祖母珍藏多年。当年曾祖父是不是还曾红着眼睛,在曾祖母面前掏出这封信念了起来?曾祖母先是静默无语,最后推人及己悲痛难抑,任由曾祖父如何劝慰也静歇不下,在他怀里像海潮一样摇荡了一夜?曾祖父后来再次下南洋,除了要出去谋生,是不是也要给委托他捎带信笺的人一个当面的回复:老家已经空荡荡。
如果这封信是曾祖父托人寄回的,那很显然,这应该是写在他那次回乡之前,因为如果他回来过,家里人肯定已经了解他初下南洋之事,不需要再次离开之后,再写信告知。初次下南洋便遭重病,差点命丧异域,心中无比想家的曾祖父,为什么在回乡后仍旧义无反顾再次离开?对照那段时间,正是日军已经在海南岛上扎稳脚跟、横行无忌的时候,莫非他再次远逃,是要躲避日寇?或许,当年,曾祖父在外游历一番之后,发觉他国居也大不易,本是要回来的,却在回村不久,便听到日寇即将来渔村找人打捞“龙宫”的事,村里一些年轻的男丁只能外出躲避———曾祖父便再次随船远走了。这一次,他断了音信,走出人世之外,再没跟我们家有过联系。关于那次日本人在渔村驻扎,曾祖母倒是讲过好几回,说他们杀了几个人,驻扎了一个多月,天天在沙滩边,把水性好的人往水底赶,可打捞上来的并没多少值钱的玩意儿,也就撤了。
曾祖父的再次离开,意味着曾祖母漫长、孤独、空荡的岁月开始了。
曾祖母永远在抿着嘴笑———时光摘走了她嘴边的话,更多的笑,就从她的眼角流出。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她的话变少了,每次村里有什么老人生病或过世,她往往好几天一言不发。她最害怕的,是台风天。每次广播里预报台风将至,她一遍一遍细听,确定风暴临近的时间,提前杀好一只鸡,拉上我,到祖屋去祈祷。煮好的鸡、三碗饭摆放在八仙桌上,她握手默念,每个字我都懂,可我永远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她的祈祷有十多分钟,之后她烧香、点烛、焚纸钱,而我则拿着一根线香,到祖屋外燃放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烟雾消散,她让我先离开,她继续在祖屋里一个人待上大半个小时。我也有好奇的时候,悄悄躲在门外,看着她站在昏暗的祖屋里一动不动,木刻一般。
风暴来了,海浪不断击打沙滩,要冲到家里来,空中掉落的雨水已经不是雨水,是下滚的浪;狂风更是要抹平一切的暴徒。在此时,电全停了,煤油灯在夜里闪烁着脆弱的光。家人躲在屋里,不时被从门缝、窗缝钻进来的风惊吓。曾祖母在此时是不睡的,她没法睡,一直靠窗坐。紧闭的窗已经封死了视线,可她好像可以看到海,看到迷失于海上的渔船,看到大海彼岸的异国他乡。风刮几天,她就那样呆坐几天,除了吃喝拉撒,她始终和那张椅子贴在一起。家里也没人问她,问了也不回答,谁也没法知晓她的心事———对于一个独守数十年的女人来说,她有太多心事寄予他乡客与未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