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水
我在故乡的海里拍摄了一个多月,这是我摄影生涯里从未有过的体验。在以往,我前往某片陌生的海域,少则两三天,多则一周,所拍摄的也不外乎海里的生物。而这一回,我所拍摄的竟然是一大片漫长的海底世界———这是因明朝万历年间一场大地震而沉入海底的村庄建筑。村庄太大、太长,没完没了。其间Z来看过照片,不怎么说话,只是用力地拍我的肩膀,开车载我到县城一家饭店,一杯接一杯给我灌酒。
“这事,成了。”他有些哽咽。
“我从没想到,家门口就有这么一片海。想不到绕了一大圈,绕回来了。”
“你知道吗?看了你的照片,我也想跟你学潜水、学摄影了。”
“哈哈,我爸让我教他,现在也能潜一潜了。”
“大概什么时候可以梳理一个展览的思路出来?”
“还得拍一段。目前可选的照片还是不多,都花了那么多力气,那就做好点。”
“我不急,你按照你的感觉来。来……喝。你想想,覆盖了四百多年海水围墙的‘龙宫’,就要被你掀开面纱了。”
“不过,我最近得停一停了。”
“停?”
“上次我跟你说过,一直找我合作的那家手机公司,又来催我了。”
“你不能把这拍摄忙完?”
“老这么拍,我也有点倦,出来的照片效果并不好;还有,这几年我一直在和那家公司合作,不想断了这联系……最主要的是,现在毕竟是智能手机的时代了,每次新款旗舰手机发布,网上全是热搜。我在想,要是把那新款的手机拿到我们这个项目里试拍看看,到时手机发布,若是现场演示用上了这照片,对你的项目来讲,不也是一件好事?”
“我看行!”Z很激动,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啪一声放到桌面上,正是跟我谈合作的那个牌子。这天晚上,Z喝了不少,我也喝了不少。他摇摇晃晃坐上他的车,由代驾送走,他身后酒气经久未散。
两天后,我飞去那手机公司所在的城市,签署了保密协议,领走了一部尚未发布的新款手机。这手机套在一个造型怪异的保护壳里,一眼看上去,没法辨别其真身。其后个把月,按照计划,我又开始了满世界飞,在各个著名的海域,拍摄各种光线下的海底世界。这期间,我还悄悄回了一趟老家,带着这部手机潜入了家门口的海底村庄。以往沉重的摄影器材,置换成做了防水保护的手机,我变得如此轻盈。当那些在海底沉睡了那么多年的建筑再次出现在我眼前,我又有了那种回到母体的感觉———虽然任何人也许都没法说出回到母体到底是啥感觉。
把照片连同手机交给那家公司后,他们送了一张国内发布会的门票给我,我接下来了,最后却没到现场去。这款新手机的发布会,在德国和国内分别举行了一场,我都在网上看了,我想知道我拍摄的照片有没有出现。德国那场发布会,并未出现我拍摄的照片;国内那场,有一张我拍摄的海底世界,鱼群涌来,严整、密集、光线辉煌。我夹带私货所拍摄的海底村庄,并未出现在发布会的介绍里。我理解这种选择,一款明星产品的发布会,每个环节都疏忽不得,谁不愿意把手机能拍出最色彩斑斓、高清亮丽照片的摄影功能展示出来呢?同时签约的数十位摄影师,都拿出最好的照片给他们选择,发布会上用来展示的不会超过十张,我已经足够幸运了———那些通体黑黝黝的海底建筑的照片,力道浑厚,可色彩太单调了些,不讨好眼球,还是把它们留给我自己吧。
十月底之后,时间愈加飞快,其间有一家做互联网课程的,通过曲曲折折的关系找来,让我参与录制了七集关于水底摄影的网络课程,每节四十分钟。
当所有的后期完成,已经快到春节了,我买票飞回了海南岛。刚出机场,还没赶回村里,就在手机上看到了武汉有人感染新冠肺炎的消息。当时也没在意,以为跟我们这海南岛没什么关系。谁知道接下来,各省纷纷宣布进入紧急状态,海南也近乎封岛,网上各种消息汹涌而来。再之后,春节过去了,父亲在镇上的饭店也没法开门,村口的路被村干部拿破渔网拦住,随时有人拿着渔叉巡逻。
家里人也都被封在村里,没法走动。
我起初还抱着幻想,以为这一波“兵荒马乱”很快过去,可两三个月之后,疫情布满了整个世界。往年陆续到来的摄影邀约,全都消失不见了———真邀约了,能不能去、敢不敢去、去了能不能回来,都是未知数。我干脆死了心,窝在渔村里,整理以往的照片,并把一些潜水的视频剪辑出来,开通了短视频号,陆续发出来,一个多月后,竟然有了接近十万的粉丝。父亲整天跟我同处一屋,摩擦渐多。后来形势稍微缓和,他和母亲的饭店又可以营业了,人虽很少,可毕竟开门了,我在他眼中才顺眼了些。
我有时会把短视频号的视频转给Z,他会发来一个大拇指,可更多时候,是毫无回应。翻看他的微信朋友圈,看到他最近老转一些心灵鸡汤的文章。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语音低沉,说:“我还在老家待着,出不来,还没法去海南。现在这形势……”我本来想告诉他,被关在村里这段时间,哪儿都去不了,可海上无人,我不需要戴口罩就可以划着小船在海边闲荡,那时的海好像回到远古,空茫辽阔。不时潜入水中,拍一些照片,每次看到空荡荡的海底村庄,我心想,现在,整个世界也是这么空荡荡的吧?快要挂断电话的时候,他说:“有些对不起你,我想……这摄影展未必还能搞,你也知道,因为疫情,旅游业都停下来了,我们那几个景区,每天……唉……”我并不觉得意外,我只是有些愧疚,怪自己口拙,不知怎么安慰他———现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需要安慰的人。
禁足在家,刷手机的时间越来越多,不但眼睛像吹多了海风一样干涩,拇指也会隐隐生痛。把手机丢下,走出院子,海潮依旧,海风也依旧,海水之下,那个村庄依然隐蔽,暗藏千古,空茫如初。在渔村躲避疫情这段时间,我挑选好海底村庄的展览照片,也排好了每一幅照片的顺序,连哪张照片洗多大、展厅的灯光如何布置等,我都做了规划。我甚至连展览的前言都写好了,只是暂时就不发给Z过目了。或许,一拖拉,这个展览永远没法成为现实了;或许,随着疫情的趋稳,好消息逐渐传出,这个世界还会回到从前的模样,该春暖花开时春暖花开,该日光辉煌就日光辉煌。是的,当我在村子里游荡,人们一切如常,我时时恍惚,好像疫情从未来到,海边的潮汐从未更改过它的节奏。好吧,我等着Z的电话,等着万物重开,年轻恒久———但在手机铃声响起之前,就让这场展览暂时属于我一个人,只为我自己开启。我悄然走进曾祖母的岁月,逆流而上,寻回那些消散的记忆。
“唯水年轻”摄影展前言
…………
万历三十三年五月二十八夜,海南岛地震,海沙崩裂,琼东北起声如雷,海边七十二村庄,尽沉海底,人或为鱼虾。这些倾覆在水底的房屋,在四百一十五年过去之后,解除封印,重见天日,以另外的一种方式,回到我们的眼前。地震之前,高僧憨山德清恰好身在琼州府探寻东坡遗迹,他登上郡城之时,觉得生气不佳,曾言灾难将至,让人们躲避。可惜无人相信,以致死伤无数。
大震让那么多村庄瞬间沉入海水,以另一种方式,抵抗着时光的腐化。
后来,岸边又重新生长出村庄,我们的先人一代一代在此生活,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海底村庄所从何来,代代传说覆盖了记忆。人们出生,活着,然后死去。“海老了
唯水年轻
凡是潮刷过的也都年轻”,这是海南省老诗人云逢鹤的诗句。当我潜入水中,看到海底建筑,便觉得,这片海,确实老了;可荡漾的水纹天光,又那么年轻。这一次展览中,除了海底村庄的照片,还有一些岸上的,彼此映照,共抗时光。摄影者也颇怀私心地放入了与曾祖母、曾祖父、祖父、父亲相关的一些照片;尤其是曾祖母,她坚硬地撑住数十年时光之潮的冲刷,她并未苍老,她如水———唯水年轻。
【作者简介】林森,作家,《天涯》杂志主编。主要著作有小说集《小镇》《捧一个冰椰子度过漫长夏日》《海风今岁寒》《小镇及其他》,长篇小说《关关雎鸠》《暖若春风》《岛》,诗集《海岛的忧郁》《月落星归》,随笔集《乡野之神》等。曾获茅盾文学新人奖、人民文学奖、百花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北京文学奖、长江文艺双年奖、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海南文学双年奖等奖项,作品入选《收获》文学排行榜、中国小说排行榜、《扬子江评论》文学排行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