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槭02
“都好好的,他说想那个,我们就……都好好的,他的脸突然埋在枕头上不动。我将他翻过来,他整个脸变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喘不过气来,捂着胸口。我把被子、枕头全部垫在他背后,不让他从床上滚下去,就跑去找小孟了。”匡福琴断断续续说。
医生从电脑上看片子,很快给了诊断。病人送院时扩张压180个单位,但从心电图和其他检查综合来看,心脏并没有问题。先留院观察一晚。因为是外国人,又马上要回国,建议不再参团,回国后立即入院检查。
“心脏没问题?他刚才很严重。”匡福琴看着孟凡,不相信丈夫没有生病。
孟凡翻译给医生。医生很快地说了句话。孟凡没有翻译。
“医生说什么?”匡福琴问。
孟凡皱了下眉头说:“医生说,他只是老了。”
医生看看他们三人,又说了几句话。
孟凡翻译道:“您或者您的女儿可以留下来陪伴病人。他们会给病人用药和观察,也有医护人员在。”
医生把她当作匡福琴的女儿了,她哑然失笑,有点想鼓起鼻子,把自己的鼻子变得跟匡福琴一样瞩目。退一步讲,真是自己父母的话,因为超龄的激烈性爱而被送医院急救,她除了笑一笑,也不能做别的。
从医生办公室退出来,他们一起走去病房。躺平了的老人看起来更老了,几乎要被病床的围栏吞没。这么一个丈夫,还能跟匡福琴走多久呢?如果真如匡福琴所说,他俩认识不久,那么这段仓促的婚姻又是为了什么?她摇摇头。
旅行社的本地人员赶来了,让孟凡和她先回宾馆,明天一早还有行程。匡福琴和她丈夫会提前买票回国。
他俩站在路边等车。医院门口有一片小树林,树干均细而长,林冠呈黑色。
幽黑的林冠之上似有薄雾升起。她感觉到扎骨头的冷,跺着脚咒骂几句,拧开伏特加瓶盖灌了一大口。
“我第一次见像你这样的老师。”孟凡说。
“哪样啊?”
“中学老师都戴个金丝眼镜,头发弄根皮筋一扎,白衬衫配毛背心,动不动就拷问你的灵魂。”
“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嘛。”
“这话是俄国人说的。”
“哪个俄国人?”
“斯大林还是加里宁,记不清了。”
“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也是他们的名言。”
“我也能背‘:理智无法理解俄罗斯’。”
“哈,还有吗?”
“俄罗斯有两大不幸:道路和傻瓜。”
“可以。你俄语专业?”
“俄语是自学的。我学的是政治学。”
“政治学?”
“想不到能找什么工作是吧?”孟凡笑道。
终于来了辆出租车。上车后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孟凡突然说:“匡福琴是个老姑娘。”
“你怎么知道?”
“我打电话给他们,接电话的是老头的女儿。”
“女儿?”
“反正我知道,匡福琴是儿女给老头儿找的伴儿。”
“女儿也孝顺啊,还让后妈出国。”
“你猜老头儿多大?”
“七十岁?”
“还要大。那你猜匡福琴呢?”
“四十多岁?”
“三十五岁。”
“她看起来……”
“农村人都不保养的。”
三十五岁,几乎是她的同龄人,却被医生认作是她母亲。而病床上老头儿松垮嶙峋的皮肉……仰起头时稀稀拉拉的牙齿……是比父亲更衰老的男人。
“我妈也嫁了个老头儿。你知道吗,外国老头看起来更老。”她说。
“我以为你妈过世了。”
“跟过世了没什么差别。”
“你有兄弟姊妹吗?”
“我爸就我一个。”
“我有个姐姐。跟你一样大。”
“在老家还是?”
“在老家。我爸妈都是农民,跟你不一样。”
“你们这种健全家庭的小孩儿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也是。我父母感情挺好的。现在就我和我姐养他们。”
“做导游来钱吗?”
“如果今年考核成绩好,我明年调去西欧线,收入就会高很多。”
“为啥?”
“这边最多就买买琥珀什么的,西欧……去瑞士怎么也得整块表吧?”
“挺好的。”
“你瞧不起我吧?”
“赚钱多好的事。谁不喜欢钱?”
“也是。你说,老头儿有钱吗?”
“我觉得不是很有钱。有钱的话,不会找匡福琴这样的。不过,男的就喜欢年轻的吧?越年轻越好。”
“看人吧。我就喜欢比我大的。”
“嗬……”她笑了,摇摇头。
回到宾馆,等电梯时她对孟凡说:“我也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导游。”
“不是文盲是吧?”
“还行吧。认得几个字。”
“谢谢彭老师肯定。”
沿着长得像没有尽头的走廊走回房间,孟凡跟她一个方向。到房间门口,她停下脚步,突然想说句“谢谢”或者别的。孟凡却先开口说:“再见,对了,夏宫喷泉许愿真的很灵的。”
她顿了一下,不知做何反应,僵硬地伸手拍拍孟凡的肩膀。
一扇门开了,老樊走出来,接着是父亲。
父亲问:“你们干什么?”
“没干什么。”她说,“你们干什么?”
老樊抢着答道:“我们要出去。”
“去哪儿?”她盯着父亲。
“去……出去走走。”父亲说。
“你们不能随便脱团啊,我会有麻烦的。”孟凡说。
“你不许去。”她对着父亲,不知怎么来了脾气。
父亲不说话。
“我们又不去干什么坏事。”老樊说。
“为什么非现在去?这都几点了?你有心脏病不知道吗?”她又说。
父亲还是不说话。
“你去吧。什么都不用告诉我。”她说完拧身就走。
推开大堂的玻璃门,暴露在她头顶的是一片白夜。她抬手看表,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有点醉了。云朵清晰,白对照出淡蓝,显得更白。白夜让人产生错觉,时间并未往前移动,而是被凝滞。跟暂时聚集成形的云相比,她是有年岁的。可是跟云背后的天空相比,她年轻得不值一提。她努力让眼睛跟上天空色彩的变幻,用自己懂得的那些原理,去分辨出光和颜色的秘密。那么,她多少会获得不能被人拿走的东西。
“在看什么?”父亲问。
“重要吗?”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那小子骚扰你了?”
“你想什么呢爸爸?!”
“晚饭也找不到你。”
她抱着手不说话。
“他要是敢动歪脑筋,我跟你樊叔叔就去揍他。”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生什么气呢?”
“对啊,我生什么气!我凭什么生气!我爱跟谁出去就跟谁出去。”
父亲摸烟出来,点上,抽了几口。
她晃动着手里的酒瓶子,却根本不想喝酒。是伏特加吧,她大可用这么个借口。她可以任性地发泄情绪。
“你什么都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她说。
“是啊,我是种火龙果的啊。”父亲说。
她努力绷着脸,但还是笑了。
几分钟后,她和父亲坐在她房间里,四目相对。似乎谁也找不到话头,但又不能就这样离开。她掏出手机,反复阅读同一条信息。手机屏幕慢慢变暗,她靠向床头。
母亲走后的一个晚上,父亲喝了很多酒,抱着她哭起来:“妈妈不要我们了。”她陪着父亲哭。她才五岁,只能贡献出自己的哭声。用更大声的哭,来掩盖父亲的哭声。
现在她的某些能力却丧失了,包括在父亲面前哭出来的能力。他们能看见彼此的局部,更大的部分却被淹没。就像一根笛子上的孔洞,他们各自敞开、闭合,却栖身于同一根笛管之上,由同一根竹子所造。
“我跟陈鹏远分开了。”
“出什么事了?”
“他要结婚了,那个女的怀孕了。”
父亲沉默了几秒:“不结婚也没什么的。”
“是我搞砸了。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
“我以为我可以做好的。有好的感情、好的婚姻。像其他人一样,生孩子,变老……可以不像你和妈妈一样,可以有完整的家庭。”
“你会有这些的。”
“什么时候?我已经老了。”
“爸爸还在,你就不会老。”
她鼻子一酸,却没有哭出来。她不能哭出来。这个晚上她已经向父亲发泄了过多的情绪,而这样的发泄并不能使她回到父亲的怀抱。她也回不去。
搬去跟陈鹏远同居的那天,父亲陪着她收拾东西。之前她有些恐惧于向父亲开口说这件事,拖了很久,最后让陈鹏远直接上门来跟父亲说了。父亲没说什么,她觉得,就是同意了吧。东西搬下楼,塞进车里,陈鹏远拉开车门先坐了进去。她也马上跟着坐了进去。父亲独自站在单元门口,两手垂着。陈鹏远倒车,打算掉头。她从后视镜上看见父亲,父亲还站在那儿。她摇下车窗,探出头对父亲喊,回去吧!父亲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车开走了,她摇上车窗。陈鹏远问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她说不出来,父亲的样子像印在了车窗上,然后被风吹散。
当晚她睡得时间短,却很沉。醒来时才早上六点。拉开窗帘,天空经历了短暂的休眠后又开始准备亮起来。
昨晚她翻开的画册摊在书桌上。父亲进来时,小心地把画册从床上移到桌上,并没合上,保留它摊开的样子。从小,父亲就是这样收拾她的房间的。
那画册不知何时被风翻动,不再是她昨晚看的达·芬奇所画的圣母与耶稣,而是一个跪地的男人,光头赤脚,扑在穿红袍的父亲怀中。她扫了一眼,知道是伦勃朗晚年的名作《浪子回头》。她曾以此画为例子,向学生讲解:伟大如伦勃朗,如何在并不让人震惊的戏剧场景里,唤起观者对现实的激情与情感;人的关系和精神状态,在画面中如何达至美……并不让人震惊的戏剧场景,是对昨晚轻微的嘲讽吗?
她掀开毯子,走进浴室。拧开龙头,热水从莲蓬头里喷射出来,打湿她的脸。她任水冲刷着面部、脖颈和身体。匡福琴的身体是怎样的?是跟她一样的构造吧:视网膜、舌头、声带、肺叶、阴道……十三岁时的某一天,也是这样热水从莲蓬头里冲出来,以均匀的水柱击打着她脸的一刻,她意识到了身体的存在。跟素描课本里希腊神祇洁白赤裸的身体不同,这是属于她的身体,全然崭新。新是相较于人类拥有身体的历史长度而言。如果说人类的其他承载物,如建筑、宗教、音乐也自有历史的话,每一具新诞生的身体,又何尝不是人类身体史构成中微茫的一粒小黑点呢?而她竟然拥有它。她会与它终生相伴、不离不弃,直至生命终结。
发生在匡福琴身体上的事,跟发生在她身体上的事,都只有她们自己能够吞咽吧。能说出的,只是简略的事实。更多的,消融在茫茫背景音中。
跟陈鹏远一起的第一次旅行,是从阿姆斯特丹一路向南。在阿姆斯特丹的宾馆,他们一边吃蛋糕一边喝酒,很快失去意识。醒来时是清晨,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两人半裸着身体,不能确定记忆里的是幻觉还是事实。让人略微悲哀的是,激情照进洞壁,刹那亮如白昼,但激情不会持久,难以持久。他们之后也做过些疯狂事,但那个麻醉后清醒的清晨,房间里淡蓝色的空气和窗外的雾霭,都不再降临于他们的精神与身体。
此刻也一样。她问自己的皮肤、头发和心:人和人,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有真正对话的可能吗?如何在各自的特性不受损失的同时,彼此自由地沟通?
她可以做到不对父亲撒谎,但真正的话,她无法说出。他们之间,注定有些事只能沉下去,再沉下去。
回想过往的几段恋爱,跟对方最炽热、密集地谈论形而上问题的阶段,往往是性开始发生之时。两人恨不得能有一根隐形的管子,接通二人的心思意念。只因有强烈的靠近对方、永远不再孤独的渴望。这应该是长大后的世界不再那么有趣的原因之一。性被许可后,人和人之间需要克制、专注及付出时间才能结成的友谊和进而能达成的沟通被瓦解了。
她感激孟凡昨晚的表现。他恪守了距离,就像童年时蹲在她身边捉虫子的伙伴,只拎起虫子说:“你看。”
她任水冲刷在脸上。跟自己家乡不一样,这里的水是软水,冲在脸上没有重量感。
这一天他们仍在圣彼得堡,转天才坐火车折返莫斯科,然后从莫斯科回国。自选项目时,父亲想坐船游涅瓦河,她想去艾拉尔塔艺术博物馆,合计之下就分头行动。老樊则不见人影。她叮嘱了父亲几句注意安全,就搭上去博物馆的商务车,只有五个人选择去博物馆。
柴女士热情地冲她招手,示意她后排三人座还有空位。她刚坐定,柴女士就问:“听说出事啦?”
她扭头。柴女士用食指把鼻子戳成朝天鼻的形状,冲她眨眨眼。
“你听说啦?”
“都知道。听说出了丑。”
她想起老头儿陷在病床里的身体和匡福琴涨红的脸,不太想谈这个。
柴女士又说:“你爸爸同屋那个人,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
“今天?几点?”
“六七点钟吧。”
“就他一个人吗?”
“还有那个高个儿的和矮个儿的。”
“又脱团了吧。”
“神神秘秘的。我看他不像是做生意的。”
“那像什么?”
柴女士没答,一会儿又说:“你爸爸平时挺受欢迎吧?在夏宫那天,好几个女的都找他帮忙拍照呢。”
“都拍糊了吧?”
“我可以帮你爸爸介绍……”
她学柴女士用食指戳起鼻子:“有这样的吗?”
“我说你还像个小孩儿呢。”
柴女士安静下来,转头看看她睡得直打呼噜的丈夫,随即也闭上了眼。
在艾拉尔塔艺术博物馆只待了一个多小时,地陪就带着他们去午饭定点的餐馆跟大队会合。父亲在船上吹风着了凉,正捧着杯子喝茶,见她来了,兴冲冲掏手机给她看自己拍的照片。不知是不是没戴老花镜,照片多半失焦,模糊成了印象派的风景。也有几张父亲在构图正中,矜持地微笑。
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让父亲看她给他的礼物。一片彩色的叶子,在博物馆门口的草坪上捡的。被笔记本压了后,叶子平展开,从绿到黄再到红渐变。
父亲很高兴,小心举着叶子的柄细看说:“挪威槭。”
“国内有吗?”
“也有的。这树耐旱,喜欢阳光。”
“听起来性格很好。”
“零下二三十摄氏度也耐得住。咱们那边没有。”
“留个纪念吧。”
“漂亮得很。”
团餐快吃完时,老樊和两个助手才现身。其他人陆续离桌,在这家专做旅行团生意的中餐馆内转悠,柜台前有各式俄罗斯套娃。
老樊囫囵吞下几口,问父亲看没看见餐馆门口的海报。
父亲说没留意,问是啥。
“俄罗斯代孕是合法的,你知道吗?”
“这个不清楚。”
“现在除了美国,就俄罗斯、乌克兰合法。”
她和父亲同时向门口张望,有张易拉宝广告,金发碧眼的妈妈扶着腮,旁边是金发碧眼的宝宝,上有五个大字:俄罗斯代孕。小字看不太清楚,好像是:为世界生命之光。
“俄罗斯便宜!美国得上百万元。”老樊说。
“俄罗斯呢?”父亲问。
“只要一半。乌克兰就更便宜了。”
“那可以考虑。”父亲说。
她看父亲一眼,不明所以。
“就是就是,了解一下。”老樊边说边给父亲递烟。两人往餐馆门外走去。
她溜达到孟凡身边低声问:“那个老樊,有老婆孩子吗?”
“彭老师,这我可不能告诉你。”孟凡笑道。
“我担心他骗我爸呢。”
“怎么了?”
“两人神神道道商量什么代孕的事。”
“他是已婚。紧急联系人……好像就是他老婆。”
“有孩子吗?”
“人口普查啊,彭老师?”
“问你呢。”
“还真不知道。”
她皱着眉,瞪着不远处的老樊和父亲:“我爸是个书呆子,随便就相信人,被人卖了也不知道。”
“你一会儿好好问问你爸。没事,反诈骗我在行。”孟凡说,随即高声招呼团友们上大巴。
下午安排的是自由购物。父亲说有点累,想在宾馆午睡,她想了想就也没出去。下午三点钟,估摸着父亲差不多起来了,她拿着些从超市买的零食去敲父亲的房门。
不知是否刚睡醒的缘故,父亲头发乱蓬蓬的,人也矮了一截。父亲比以前走得慢了,她看着父亲的背影想。
父亲烧水给她泡茶,又打开她带来的零食检视。母亲离开后,父亲学着给她梳头。最开始总弄不好,辫子歪东倒西,后来慢慢熟练了,皮筋衔在嘴上就给她扎小辫。小学二年级她有了零用钱,三年级自己做主去理发店剪了男孩般的短发。父亲当爸又当妈,她既是女儿也是儿子。
“爸爸,想出去走走吗?我在地图上看这附近有个小公园。”她玩着手机。
“行啊。博物馆好玩吗?”
“你真该跟我去的。”
“这么好啊?”
“老樊为啥要找代孕?”她问。
父亲迟滞了一下,不看她,说道:“他儿子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
“几年前。在加拿大留学,跟同学去露营时游泳,湖太深,淹死了。大学都快读完了,就要回来了。”
“他就这一个孩子?”
“他以前也在单位上班的,下海晚。年轻时也没敢偷偷多生。”
“可是代孕……怎么个代法呢?”
“他和老婆做过试管婴儿,试了两年多了,可能年纪大了,女方采卵成功,但没法着床。说是什么萎缩了。”
“可现在生个孩子,他俩都五十多岁了,怎么带这孩子呢?孩子还没成年,他俩都七十多岁了……”
“我能理解他。以后你也会理解的。”
“为什么一定要生孩子呢?对孩子来说,他没法选择父母。才十几岁父母就不在了的话,孩子又怎么办?”
“汶川地震的时候,也有失独家庭五十多岁要孩子的啊。”
“是他想要还是老婆想要?怕是他想传宗接代吧?”
“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可怜的。”
她顿了顿,抬头问父亲:“如果我是个男孩儿,你会更开心吗?”
“我现在已经够开心了啊。又开心,又受罪……”
“我还没全部发挥呢!”
她跟父亲开着玩笑,收拾东西准备去公园。
“我以后会不会变成匡福琴那样?”她说。
“哪样?”
“被人说是老姑娘。”
“那个柴某某跟你这么说的吧?”
“她倒没说这个。医院的医生以为我是匡福琴生的。”
父亲愣了一下,笑了。
“你樊叔叔倒是说,女儿跟我好像。女儿像爸有福气。”
“他真是说瞎话不打草稿。”
公园入口很隐蔽,看着地图绕了好几圈,他们才找到一扇小门。门票六十卢布。入园后,花园的美丽出乎意料。这里原是私人宅邸,新近改建为博物馆和公园。除了高大的乔木,还有平如镜的池塘,但曲折绵延又像围墙内部的小型运河。几座石桥,鸭子在水面静泳。花坛里种植着大量玫瑰,花的馥郁与高大树木的清新气息直冲鼻腔。从周围热闹的城区闯进来,这里就像隐秘的绿洲。
父亲的疲惫一扫而光,色彩、植物与户外的味道比茶更为他带来活力。他走几步,蹲下,拍照,然后心满意足地摸着植物的枝干或落叶。她想,怎么不给孟凡塞个红包呢,这样她就能带父亲脱团,去植物园走半天。父亲会跟现在一样开心。至少比老樊带父亲出去更开心。她有些懊丧,但很快被远处圣母升天教堂的景致吸引。这宅邸曾经的主人,一定拥有一段传奇经历。
她走进凉亭。凉亭是圆形底座,五角形顶盖。柱子也五根,刷白漆。顶盖铜绿色。她站到凉亭正中,感觉像剧场舞台。她咳了一声。神奇的是,声音格外清晰圆润。应是有独特的声学构造。园子的主人曾在这里演讲吗?还是演出?凉亭并不大,只适合一到两人立于其中,有点园林中听昆曲的意味。她对着不远处的父亲轻轻喊了声“爸爸”。跟平时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同,这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她,其他时空里的她。
“干啥?”父亲从草坪中起身看向她。
“爸爸是个大笨蛋!”
父亲笑了,冲她挥挥手。
她又喊了一遍:“爸爸是个大笨蛋啊!大笨蛋!”
上午在博物馆里,她在一个综合材料作品前看到一段话:我们的生活是一张白纸,每个人都在上面写下自己的故事,还是我们被编程了标准的功能,类似于一台机器?
哪一个是正确的选择———接受生命为我们准备的东西并停留在它的圆形边界内,还是从陷阱循环中挣脱出来?
我们真的从一开始就有这个选择吗?
如果我们挣脱出来,一个人如何在限制内保持理智,以及在限制之外又会有什么呢?
她想把这个作品跟学生们讲讲。也许有孩子能感受到她的想法。自然,也可以不给孩子们增加负担,只在教科书里找样本,比如换个角度谈伦勃朗,讲讲后期的伦勃朗。
在冬宫时,地陪导游领着他们穿梭在俄罗斯帝国的宝藏中。看了达·芬奇后,导游把他们领到荷兰画家专区,讲解画布上锃亮的玻璃瓶、古雅的金饰和人物的关系。导游说,第一眼看这些画,很难不被人物手上的戒指、低垂的头巾和房间里灵动的物品吸引,这些物品像是说明了主人的身份、心情和生活。团友们凝神细看,跟围观达·芬奇的圣母像时轻微的漠然不同,她能感觉到团友们的目光投在那些细小物品上时的专注以及洋溢的愉悦。
父亲在她身边,歪头看着画面上的手和戒指。手和戒指的主人是个普通市民,虽是年代久远的荷兰人,但跟父亲和她一样,是个普通市民。然后他们往前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过人类文明的长廊。看到伦勃朗的真迹时,她非常震撼,以至于掉队,在画面前驻足许久。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的小世界。再没有第二件艺术品,像荷兰画那样将三十七个人凝聚在一起了。
此刻,她站在凉亭中央,这个神奇的讲台上,想起了平时在课堂上想说但从未说过的一些话。
“在伦勃朗年轻时,像大多数天赋卓绝的画家一样,他热爱高纯度的颜色、闪亮的光线。那时照相机还没被发明出来,人想要看到逼真又美丽的自己,想要让画家把自己的容貌留存在画布上以至不朽。
“伦勃朗满足这些人,讨好这些人。他画得非常像主顾本人,又柔化了他们脸上的瑕疵。每一个人都能在画中看到令人愉快的自己。
“画的表面光滑、均质、平整。主顾们可以得意地在沙龙里展示,没有谁会看不懂一张肖像画!画面里的人儿看起来多么尊贵又可爱!
“但伦勃朗的天才引导他越来越远离这种安全的作画法。他画了《夜巡》,意图永垂不朽的赞助人们被他的画笔埋入幽黑暗影中。
“这种画法让人不安。在占据画面更多的暗影中,似乎有很多人不能一眼看穿的神秘在发生。伦勃朗开始下滑,与曾经的成功相反,他开始失去名望、濒临破产。
“伟大的画家有很多种,伦勃朗毫无疑问是伟大的色彩画家。他用令人震惊的方式运用色彩,全新讲述色彩的关系。可到了晚年,他几乎只用土红色、灰色、紫色来画单色画。在单一的色彩中,色彩在更奇妙地发生变化,已经不来自材料本身,而是伦勃朗的手和灵魂。笔触的轻或重、笔法的节奏,伦勃朗化为色彩的表达。
“和谐能达至美。单色的和谐中,是画家对绘画本身更透彻的领悟。光在颜料颗粒的表面折射,如何把握住每一个颗粒的特质?哪怕它们是单色。
“伦勃朗让每一个色彩的颗粒,都迸发出无与伦比的生命质感。就像颜色本身那么神秘又普通。”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父亲远远站着,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听她的讲述。
老樊告诉父亲,他已经跟代孕中心签了预订合同。顺利的话,明年下半年,他就能从俄罗斯抱回自己的孩子。
“这么快?”父亲问。
“只是没想到,下个月我又得来。跟老婆一块儿。”
“你这也太快了。这可不是小事情啊,得想想清楚……”
“就得当机立断。唉,你不知道有多难。”
“一会儿我请客,怎么样?”
“用不着。去的路上包被抢了,让他抢,我钱包、护照都在贴身兜里。”
“人没事吧?”
“没事……”
父亲缓了缓,递烟给老樊:“这趟来得好,来得顺当。”
“阿弥陀佛。”
老樊看起来很开心,像就是奔着代孕来的。
她忍不住开口道:“樊叔叔,你签合同了吗?”
“签了签了。”老樊愉快地抽了口烟。
“中文的啊?”
“我请了翻译……”老樊说了半句不说了,笑着瞟了她一眼,继续跟父亲抽烟。
“樊叔叔,”她又喊老樊,“你认识我妈吧?你们还有联系吗?”
“你妈妈……”老樊吓了一跳似的,“你妈妈不是过世了吗?”
“你说呢?”
“我听你说的啊,你妈妈过世二十多年了。”
“你不是认识她吗?你们在一个知青点当知青来着。”
“对啊,等等,你把我绕晕了。我跟好些人没联系了。我要是跟你妈妈有联系,我能不认识你爸爸吗?对吧?”
“樊叔叔认识大志。大志你记得吗?”父亲打圆场道。
“哪个大志?”她想不起来。
“老书记的小儿子,大志,也来过我们家的。有阵他来城里打工,给我们送过核桃,一麻袋核桃。”
“有点印象。”
“大志在工地上被弄断了手,半残,回村里受欺负,是樊叔叔给他安排事情做的。”
“我自己公司用不上,托了个朋友让大志去看店了。”老樊说。
她有些鲁莽,但老樊并不在意,像是对她的攻击性有所准备。
老樊揽着父亲的肩往前走了。她半眯着眼,看父亲和老樊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难以分辨差别。
老樊会再有一个孩子,从这个陌生的国家抱回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不管事实如他所说是临时起意,还是如她所想是早有计划,总之,让自己再做一次父亲,让一个新生命因他而来到世界……一边抱怨这里的种种不如意,一边又决断着人生中的大事。
这是个主动的人哪。也许,主动与被动并无绝对。她看似被动的恋情失败,父亲看似被动的婚姻破裂,部分决定于他们的主观态度。事情都是一点一点变坏的,并不是在某个瞬间。在变坏的过程中,在场者皆不能逃脱干系。
她想过,耗费数年、数十年的时间去与另一个人相关,到底能带来什么?并不是约定俗成、可归纳的陪伴、相濡以沫之类的词。如果没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如果不能真的自由,像空白画布呈现的那种绝对自由,那么一切的关系都是可质疑的、不可靠的。陈鹏远也好,曾经的男友们也好,并不是阻碍。母亲也不是父亲的阻碍。风景的铸就是一个运动着的过程,哪怕凝缩在画布上,也带着时间的深度与印记。
她打开背包,掏出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另一片挪威槭的树叶。她作为礼物送给父亲时,备份般留了另一片给自己。
环顾旅行团的其他人,和煦,热闹,正常。她太可笑了,竟然向老樊求索母亲的信息。还是上帝太可笑了,让她只能以这种方式去确定老樊的真假?
她拿出叶子,松开手指,叶子坠落在泥地上,不会被她带走了。叶子混入叶子堆里,像不曾被她拾取、短暂收藏。彩色的叶子混入更多的色彩里。她已不能只像女儿般看待父亲和母亲了。属于她的色谱里,早早混入了不同颜色。
她站起来,独自走开。
花二十卢布去洗手间后,出来时她看见孟凡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等团友集合。最后一个项目参观莫斯科地铁结束了,明天一早他们就回家。
“我帮你查了。”见她走过来,孟凡低声说。
“什么?”
孟凡努努嘴,示意凉棚下站着抽烟的老樊和父亲。
“怎么样?”她问。
“人家是企业巨子。”
“我忘了问你,他真名是不是叫樊大花?”
“谁跟你说他叫樊大花?”
“行吧。”
“我搜到几条有关他的新闻,都是投资什么的。”
“那还省啥钱,去美国做不是更好?”
“俄罗斯姑娘漂亮啊。”
“还查到啥了?”
“其实这事挺常见的,我带过的团里都有好几个。”
“你是说这是他的隐私,跟我隐瞒了也合理?”
“出来玩儿嘛,回去多半都不联系了。”
“我爸好像挺当真的。”
“我泛泛说啊,也有成了朋友的。”
“有跟导游成了朋友的吗?”
“肯定没有。除非这导游不是一般的导游。”
她笑了。
“匡福琴怎么样了?”她问。
孟凡抬手看了眼表:“应该已经落地了。同事联系了救护车,落地也没回家,直接拉去医院。”
“他女儿知道了吗?老头儿女儿。”
“但愿不会有什么事吧。扯起皮来,索赔什么的就麻烦了。”
“但愿吧。”
“你别再想了,我说老樊这事。谁没点秘密,是不是?”孟凡说。
“有些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他zousi原油还是qiangzhi?”
“净瞎贫。”
“我跟你说吧,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老樊这么咋呼,藏不了什么大事。
你知道那人是干什么的吗?”孟凡朝柴女士的丈夫武先生努努嘴。
“知道啊,色狼。”
孟凡笑了:“他从事特殊职业。”
“这种身份,不容易出来吧?”
“他开的是一家商业银行的在职证明,是高管。第一次签证不过,补了资料才过关。”
“这年纪都该退休了。”
“差不多吧。唉,我得先去忙了。记住我的话。”
“哪句啊?”
孟凡匆匆走开。草坪上,几个俄罗斯姑娘在晒太阳。长发如瀑,浅金色的大瀑布。老樊要找个“纯的”,就得这么纯吧。
团友们三三两两踱步,组合出不同的关系与未知的秘密。她喘出一口气。
在别人眼里,父亲又何尝不古怪呢?一个天天搓泥巴种水果的人,看餐厅里的芭蕾舞竟然感动得要流眼泪?而她呢,一个中学美术老师,又为何对冬宫里人人叫好的金孔雀不屑一顾?风把散碎的阳光从她脸上扫过,树叶的色彩叠加了阳光的温度,她闭上眼仍能感到一片橙色,快乐的汽水般的橙色,细小的橙色气泡在涌动。
父亲和老樊绕了回来,两人在她身边的长椅上坐下。老樊说:“我养过猴呢。”
“啥猴?”
“我种地的时候,老有猴子下山来掰苞谷。我就布了个陷阱,真就抓到一大一小。大的一放出来就跑了,还差点抓烂我的脸。小的被我逮住了,心说看看我怎么治你!我弄个绳套套在它脖子上,拴在牛棚边上,一来二去就算是养上了。”
“你这饭都吃不饱,还养猴子。让你学农呢,你搞马戏。”父亲打趣道。
“劳逸结合,劳逸结合。再说了,这可不是说养就能养的,熬鹰的也得有点绝活儿,不是人人都熬得起的。”
“我怎么有印象,是有个耍猴的知青。我还听说,那只猴子跑了后,还会回来看你。”
“哈,闲话果真都跟童话故事一样。”
“十里八乡,养猴的城里知青,就你一个了吧?”
“这倒没错。”
“哪里对不上?”
“我的猴是给打死的。”老樊沉默一会儿,又说,“我也想它是自己跑了,回山里面快活去了。搞几只母猴子,生一大堆猴子。谁知道呢。”
“到了咱们这个年纪,身边熄灯的越来越多。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过在苟活。有人早在年轻时候就死了。把我们要用后面几十年才能知道的事看透了,就去死了。他们亏吗?一点也不。成全自己,自己能成全自己。”
“我的猴跟他们不一样。猴不是自己选的。不过,动物世界里,好像只有人会自己选?我佩服他们,说实话。我也懂他们。懂!”
“不谈这些,不谈了吧。你大事情都成了,这些要放下。”
“嘿,孙猴子吹根毫毛,给我变!”
她一直没睁开眼,默默听着父亲和老樊说话。他们的话像潮水起伏,把记忆或秘密推至意识的边缘,终又退去。跟树和阳光的合力谱写不同,他俩的笑声是实在的、快活的、白色的。
第二天去机场的路上,堵车很严重。孟凡安抚旅客们说,赶上星期五,莫斯科人都开车出城,他们要在郊外小屋烧烤、钓鱼、过周末。“俄罗斯人就这样,嘿!”
过了十多分钟,孟凡勘察回来告诉大家,警察说还要两个小时交通才能畅通,附近有个大超市,可以步行过去,回头司机把车开过去接大家。
于是,三十五人下车,跨过公路边的护栏,踩在野草和泥土上,往不远处的仓储式超市走去。草疯长,茂盛无边,扯住人的腿,短短一段路像在跋涉。他们像莫斯科人那样,走在郊外的野地上。
老樊两只手臂打着拍子,不断挥舞刺向空气,高声唱着歌。他说要请每位女士吃冰激凌。
“老樊像陶叔叔。”她说。
“陶叔叔?”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美不美啊看大腿啊。”
“都是一张嘴。”
“能跟你胡说八道。”
“嗐。”
“这就是你的好朋友呢。”
“你爸就是个普通人呀。”
“你猜我最喜欢陶叔叔什么?”
“爱跟你们小朋友玩儿?”
“不是呢!我喜欢他说,长大吧长大,让你爹心碎吧!”
“孩子里面他确实最喜欢你。”
“爸爸。”
“啊?”
“爸爸!”
“发摩尔斯密码呢你。”
“真是密码的话,怎么也得是巴巴爸爸巴巴爸爸爸爸巴巴巴巴爸爸。”
她想起小时候,一个下雨天,她跟父亲也这么各自走着。她打着伞,父亲裹着雨衣,把她的书包抱在怀里。雨水打在伞上,也打在父亲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觉得和父亲会永远这么走下去。记忆如此清晰,她既不哀愁,也无遗憾。
老樊挤了上来,跟父亲热闹地说起了话。
她放慢步伐,慢慢地,就只剩她自己了。
后天,她将回到讲台上,开始第三单元第一课“追寻美术家的视线”。而此刻,在莫斯科的野草、泥土和气息里,她的眼睛吸入微小之物的颜色,待它们沉淀为单色的颗粒。
【作者简介】郭爽,一九八四年生。出版《正午时踏光焰》《我愿意学习发抖》。曾获山花双年奖·新人奖、西湖·中国新锐文学奖、诚品阅读职人大赏·年度最期待作家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