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胜利的代价
王铁山沙哑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锉刀，瞬间刮去了隘口里所有胜利的喜悦。
刚刚还沉浸在零伤亡全歼敌人的狂喜中的战士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不明白队长为何如此。
“队长，你说啥胡话呢？我们赢了啊！”小石头第一个忍不住，他脸上还沾着硝烟的灰迹，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全靠陈组长这些神仙法器，小鬼子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战士们纷纷附和，他们围到陈阳身边，眼神里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在他们看来，陈阳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同志，而是能凭空变出雷霆与火焰、主宰战场的“神仙”。
然而，这震天的欢呼，却让跪在残骸前的王铁山身躯颤抖得更加厉害。
经验最丰富的老兵老赵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没有加入欢呼，而是快步走到王铁山身边，当他看清地上那堆被子弹撕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几块烧焦胶木和扭曲金属的“废铁”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电……电台？”老赵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整个隘口的欢呼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们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不安。
陈阳心中一沉，快步上前，扶住王铁山的肩膀，关切地问道：“队长，怎么了？”
“啪！”
王铁山猛地一拳砸在焦黑的土地上，坚硬的石子瞬间划破了他的指节，鲜血淋漓。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抬起一张布满血丝、混合着痛苦与悔恨的脸，对着所有人嘶吼出声：
“电台……没了！”
他指着那堆废墟，声音因极度的自责而扭曲：“是我！刚才杀红了眼，是我没能控制住那chusheng一样的火舌，是我亲手……亲手把它打烂了！”
“是我把我们跟上级联系的唯一希望，给亲手毁了！”
整个队伍的气氛，从沸点瞬间降到了冰点。
狂喜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战士都呆立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刚刚还在为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而欢呼，转眼间，这场胜利的代价就沉重得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没有电台，就意味着他们彻底与上级失去了联系。
他们不知道下一步的行动方向，得不到任何情报支援，更无法将这里发生的重大变故上报。
他们就像是被斩断了风筝线的风筝，只能在这片广袤而危险的敌后根据地里随波逐流，直到坠落。
王铁山缓缓站起身，他看着一脸震惊的陈阳，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感激，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愧疚。
“陈阳同志，你的武器是好东西……但，是我没用好，是我成了罪人。”
他环视着一张张茫然失措的年轻脸庞，声音低沉而苦涩：“从现在起，我们成了一支听不见上级命令、看不见敌人动向的瞎子队伍，我们……彻底成了孤狼。”
话音刚落，一阵风从山谷远处吹来，夹杂着几声隐约的犬吠和模糊的日语呼喊声。
“汪！汪汪！”
“そっちを探せ！（搜那边！）”
孙猴子脸色剧变，他一个激灵蹿上旁边的一块岩石，举起望远镜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随即像被蝎子蜇了般跳了下来，声音急促而惊恐：
“不好！是鬼子的搜寻队，还带着狼狗！他们正在快速逼近！”
孙猴子惊恐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每个人的心上。
绝望之上，是更深的冰冷。
“撤！”
在所有人还被恐惧扼住喉咙时，陈阳暴喝出声。
这道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终于震醒了呆滞的众人。
王铁山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陈阳，那眼神里混杂着愧疚、依赖和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
“跟着我！”
王铁山嘶吼一声，不再管那堆电台的残骸，像一头受伤的狮子，抓起身边的一支三八大盖，率先冲入了漆黑的山林。
队伍在夜色掩护下开始了紧急转移，气氛死寂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脚踩在枯枝败叶上的沙沙声。
胜利的狂喜早已荡然无存，每个战士的脸上都写满了迷茫和恐惧。
小石头不再为新武器的强大而兴奋，他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AK-47，冰冷的枪身仿佛是他唯一的依靠。
王铁山一言不发地在最前面开路，他高大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无比萧索，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和安慰。
陈阳殿后，他冷静地观察着四周，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王铁山的心气，随着那台电台一起被打碎了。
一个没有了精神支柱的指挥官，比一百条狼狗的威胁更大。
不知在山林里穿行了多久，直到身后的犬吠声被风声彻底掩盖，队伍才在一处破败的山神庙前停下。
这里荒草丛生，神像早已倾颓，蛛网遍布，显然已荒废多年。
“就地休整！”
王铁山扔下三个字，便靠在一根断柱上，用一块破布沉默地擦拭着手上的伤口，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战士们疲惫地坐倒在地，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更沉重的现实压垮。
“陈组长，danyao……”李大牛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阳清点了一下物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现实问题赤裸裸地摆在眼前：M249重机枪的弹链在刚才的伏击战中几乎打空；
威力巨大的XM1014霰弹枪只剩最后十几发子弹；
战士们手中的AK-47，平均每人也只剩下不到两个弹匣。
药品和粮食更是已经见底。
没有了上级的命令，就意味着没有补给、没有情报、没有友军。
他们成了无根的浮萍，随时可能被日军的汪洋大海吞噬。
赵秀英默默地为大家分发着仅剩的几个干硬窝头，看着大家脸上绝望的神情，她的眼圈也红了，紧紧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都怪我……”王铁山沙哑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充满了无尽的自责。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草木被拨动的声音。
“谁？！”孙猴子闪电般举起了枪。
所有人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别……别开枪！我是中国人！”一个带着哭腔的惊慌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片刻后，一个衣衫褴褛、挑着一副空货担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地喊道：“救命啊！军爷，后面有鬼子！有鬼子在sharen！”
来人正是从县城逃出来的货郎，老孙头。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拼凑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遍体生寒的消息。
隘口巡逻队的全军覆没，彻底激怒了日军指挥官佐佐木健一。
盛怒之下，佐佐木派出了他麾下最精锐的王牌——由一名叫“渡边”的残酷军官带领的“特种搜索队”，携带军犬，正在对这片山区进行拉网式清剿，命令是：格杀勿论！
听到这个消息，赵秀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想起了自己村子里还未逃出的亲人。
“……那渡边就是个活阎王！”老孙头哆嗦着，“他们见人就杀，根本不问情由！我还听说……县城里最近也戒严了，到处都在抓人，好像在准备什么大动作……”
老孙头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清晰的犬吠声便从山风中传来，由远及近，仿佛就在庙外不远处。
“汪！汪汪——！”
来了！
渡边的小队已经锁定了他们的踪迹！
王铁山猛地站起，一把抓过身边的AK-47，拉动枪栓，眼神决绝而疯狂：
“跟他们拼了！我王铁山这条命，今天就还在这里！”
“队长！”
陈阳一把按住他冰冷的枪管，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能硬拼！我们现在是孤狼，更要用狼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