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唯一的生路
洞外的杜鹃啼鸣，三长两短，是孙猴子发出的信号。
陈阳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知道，追兵的第一波锋芒，暂时被引开了。
孙猴子带着货郎成功脱险，意味着他那套声东击西的现代战术，在这个时代同样奏效。
很快，孙猴子瘦削的身影猫着腰钻进了岩洞，他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后怕，压低声音汇报道：“陈组长，引开了！那帮小鬼子跟疯狗似的，带着狼狗就往东山坡追过去了，我绕了个大圈才回来的。”
洞内死寂的气氛被这短暂的好消息冲淡了一丝，疲惫不堪的战士们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微光。
他们活下来了。
然而，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更沉重的现实所取代。
王铁山缓缓站起身，他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混杂在一起，那双一度死寂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光，却不再是之前的狂热与暴躁，而是一种洗尽铅华的沉凝。
他走到山洞中央，将那张从日军军官渡边身上缴获的、标记得颇为详细的军事地图，小心翼翼地铺在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
“我们活下来了。”王铁山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他环视着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但是，我们和上级断了联系，成了一支孤军。没有命令，没有补给，没有方向。我们不知道主力部队在哪，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打。”
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上那个用红圈标注出来的县城中心位置——日军宪兵司令部。
“唯一的希望，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地图上。
昏暗的火光下，那栋建筑的轮廓像一头择人而噬的怪兽，盘踞在所有人的心头。
“电台。”王铁山一字一顿，像是在说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我们必须拿到它，或者……毁了它，再想办法重新和组织建立联系。否则，我们就是一群没头的苍蝇，在这山里撑不了几天，就会被鬼子活活耗死。”
任务的艰巨性，如同一块巨石，压得洞内刚刚升起的那点微光瞬间熄灭。
县城，那是日军在整个区域的统治核心，是龙潭虎穴。
别说他们这十几个弹尽粮绝的残兵，就是满编的主力团，也不敢轻易去碰。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去。”
一个苍老而坚定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是老赵，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兵、队伍里枪法最好的狙击手。
他正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他那支老旧的中正式buqiang，头也没抬，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和孙猴子去。”老赵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们两个目标小，身手也还利索。铁山，你带队在城外闹出点动静，越大越好，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我们趁乱摸进城，钻进司令部。能把电台抢出来，是咱赚了；抢不出来，一颗手榴弹，也得把它给炸了。”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这是用命去换。
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zisha式任务。
一旦进城，无论成功与否，他们两人都断无生还的可能。
李大牛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小石头紧紧抱着枪，脸上满是悲壮。
这是他们这些敌后游"游击队最熟悉，也最无奈的战术——用血肉和生命，去撕开敌人最坚固的防线。
王铁山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看着老赵，眼中满是痛苦和挣扎。
他知道，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办法，也是他们用无数次牺牲换来的经验。
“不行。”
就在王铁山即将点头的那一刻，一个清晰而决绝的声音响起。
是陈阳。
他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目光直视着一脸错愕的老赵，摇了摇头。
“老赵，这不是作战，是送死。”
“你说什么？”老赵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里射出不满的寒光，“娃娃，你懂什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这是我们用命趟出来的路子！”
“用命趟出来的路，不代表就是唯一的路。”陈阳毫不退让，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们好不容易才从鬼子的包围圈里逃出来，不是为了换个地方去送死的。我的计划，是把电台拿回来，而且，要把所有人都活着带回来。”
“活着带回来？”另一个老兵忍不住嗤笑一声，“陈组长，你当是去赶集呐？那可是鬼子的司令部！”
质疑声四起，就连刚刚对陈阳建立起信心的孙猴子，眼中也闪过一丝疑虑。
陈阳的本事他们见识过，可这次面对的，是整个县城的日军，是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
陈阳没有争辩，他知道，用语言去反驳这些老兵用鲜血换来的经验，是苍白无力的。
他捡起一根树枝，蹲下身，就在地图旁的空地上，凭借着记忆中无数次在CSGO里研究过的建筑突袭图，开始勾勒出县城指挥部的简易布局。
“鬼子的司令部，是栋二层小楼，砖石结构，前后各一个门，四周有院墙，四个角有岗哨。”他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老赵你们的计划，问题在于‘乱’。你们指望城外的混乱能给你们创造机会，但这种混乱是不可控的，鬼子可能会加强城内戒备，也可能会封死所有出口，你们进去就等于进了笼子。”
他用树枝在小楼的正面和侧面画了两个叉。
“我们要的不是乱，而是‘静’和‘快’。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进去，拿到东西，再悄无声息地退出来。”
他看着众人迷惑不解的眼神，开始抛出那些他们从未听过的名词。
“第一，入口控制。我们不能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根据情报，后院有个厨房的偏门，防备最松懈，那是我们的突破口。但我们不能只进这一个门，我们要同时在多个点制造突破，比如fanqiang进入一楼的某个窗户。”
“第二，视野遮断。在突入之前，我们必须用一种方法，让房间里的鬼子在几秒钟之内，变成瞎子和聋子。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能看见他们，他们看不见我们。”
“瞎子和聋子？”李大牛茫然地挠了挠头，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陈阳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道：“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同步突入。我说的是‘绝对同步’。当我们踹开门、砸开窗的时候，必须是同一个瞬间，不能有任何先后之分。就像一道雷同时在几个地方炸响，让敌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不知道该防御哪里，瞬间陷入混乱。”
他用树枝在代表小楼的几个不同位置重重地点了点，沉声道：“我们进去之后，不跟他们缠斗，目标只有一个——二楼东侧的通讯室。拿到电台，立刻撤退。整个过程，必须在五分钟内完成。”
整个山洞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陈阳这套闻所未闻的战术理论给震住了。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说得轻巧！”老赵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皱着眉头，指着地上的草图，“你说让鬼子变瞎子，用什么？用烟熏吗？你说要同时进去，人心隔肚皮，谁能保证动作就那么齐整？这都是纸上谈兵！”
“对，纸上谈兵！”另一个战士附和道，“万一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我们所有人都得陷在里头！”
怀疑的声浪再次涌起，老兵们的经验告诉他们，战场上瞬息万变，陈阳这套要求绝对精准的计划，就像空中楼阁，一碰就碎。
陈阳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要实现这一切，我们需要一些……特定的工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一些你们没见过的工具。而且，‘绝对同步’，我也能做到。”
他没有说工具是闪光弹，也没说同步可以用倒计时来实现。
在拿出实物之前，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新旧两种战术思想激烈碰撞的时刻，一直沉默的王铁山，突然开口了。
“我相信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锤定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王铁山走到陈阳身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份匪夷所思的草图，又抬头看了一眼陈阳那双冷静而自信的眼睛。
他想起了山口隘口前那神乎其技的狙杀，想起了被追击时陈阳果断下令走水路的决断。
这个年轻人，一次又一次地创造了奇迹，打破了他们固有的认知。
或许，这一次也可以。
王铁山缓缓地扫过老赵和其他战士，沉声道：“老赵，弟兄们，我们过去的路子，是用命换来的。可你们想过没有，我们死了多少弟兄，才换来那么一点点胜利？陈阳说的没错，我们的命，不该就这么轻易地填进去。既然有能把所有人都活着带回来的法子，为什么不试一试？”
他力排众议，将手重重地按在陈阳的肩膀上，一字一句地问道：“你需要我们怎么做，说出来！我相信你！”
全队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在了陈阳的身上。
怀疑、困惑、好奇，以及一丝在绝望中被强行点燃的希望，交织在每一个人的眼神里。
他们等待着，等待着这个年轻人，将他那份惊世骇俗的“纸上谈兵”，变成一条真正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