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家长女,初见锋芒
“小姐,福林公公带着圣旨来了。”婢女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
沈知意抚了抚腰间银针囊,眸光沉静如水。
朱漆大门外,宣旨太监手持明黄卷轴缓步而入,身后禁军肃立,刀鞘泛着冷光。
沈府上下百余人跪伏中庭,屏息凝神,却非人人真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医道之精微,关乎生民之性命;仁心之广济,实乃社稷之祯祥。尔沈家长女沈知意,夙承家学,术贯岐黄,侍奉宫闱,屡施回春之妙手;惠泽黎庶,广布济世之仁心……”
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寂静。
尖细的嗓音刺破寂静,沈知意垂首跪在父亲身后,宣旨太监读毕后,轻瞥一眼跪在眼前的少女,却被她清丽的脸庞吸引、停住目光。
太监暗自心想,沈家出了如此聪慧、灵气少女,乃是沈家之福。
沈知意垂首跪在最前排,身后传来窸窣私语:
“不过是个外室女,也配接圣旨?”二房庶女沈知瑶用帕子掩唇,眼底淬着毒。
“听说太后那病本就快好了,她捡个现成便宜。”管事赵妈妈撇嘴,故意将跪垫往旁边挪了半寸。
沈知意跪在那儿,端庄高贵,文静优雅,却无人注意到,她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
这些声音她听得真切,却仍挺直脊背,任由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恰似一柄出鞘的剑。
圣旨读毕,宽阔的中庭之中,数百人一起齐声念着这盛威的天子万岁。
华灯初上,沈府正厅觥筹交错。沈知意一袭淡粉衣裙刚踏入,欢声笑语便滞了滞。
“姐姐好本事。”三少爷沈明轩举杯,酒液却不慎泼在她裙摆,“只是女子行医终究有损闺誉,你说是不是?”
席间顿时响起几声窃笑。
沈知意凝视裙上酒渍,忽而莞尔:“三弟说得是。不过比起某些人连《黄帝内经》都读不通,我倒宁愿损些虚名。”
话音未落,沈明轩已涨红了脸——去岁他考太医院又落榜,正是败在医经问答。
主桌上,王氏指甲掐进檀木扶手。
她身侧的嬷嬷立刻高声道:“大小姐,您既封了官,是不是该给夫人行大礼?”满座目光霎时聚来。
按礼制,七品女官见主母确需跪拜。
沈知意缓步至厅中,衣袖翻飞间忽从腰间滑落银针囊。
“叮”的一声清响,针囊落地展开,露出内里金线绣的“御赐”二字。
“臣女惶恐。”她微微福身,“只是圣谕言明见官不拜,这礼数......”尾音悬在半空,王氏脸色已铁青。
灯光直直闪烁至后半夜都未曾熄灭半分,但是福林公公早就酩酊大醉。
沈明莗唤人将其送回府邸后,转身甩袖,叹了一口气。
沈知意看着散会的宴席,回到房后,和小桃说:“小桃,我出去会,你替我在房里照应着,任何人叫,只当我酒醉了不省人事,不准开门,任何人来,均告知其明日再议。”
小桃点点头,疑惑:“小姐,深更半夜地,你要去哪哇?”
沈知意望向后山的方向,去哪?当然是去她最好的朋友的栖身之地。
太后赏赐的玉牌在沈知意掌心泛着寒光,上面“太医院行”四个篆字仿佛有千钧之重。
她要带着这代表身份的荣耀和她的好朋友分享她的好消息。
“阿芷,你看见了吗?”沈知意跪在荒草丛生的坟茔前,指尖轻抚过粗糙的墓碑。
这块无字碑是她偷偷为李昭芷立的,就藏在城西乱葬岗最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
“我终于能进太医院了...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沈知意将一盘桂花糕放置坟头,边烧着寥寥数张纸钱边喃喃道:“你凑合着吃吧,这是我房里最好的食物了……”
“等明天我去黑市卖些药物,得来的银钱一定烧更多、更好的楮钱,我发誓。”
春风呜咽着掠过坟头,卷起几片残破的纸钱,像似李昭芷在给她回应。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那个明艳如火的少女策马而来,红袍翻飞如旗。
“喂!小医女,你采的这是什么药?”
十三岁那年,她在山中采药时遇到坠马受伤的李昭芷。
将军嫡女摔断了腿骨,却咬着唇不肯落泪,反而好奇地拨弄她的药篓。
“这是接骨草,能治你的腿。”她小心翼翼地为对方包扎。
“你懂医术?真厉害!”李昭芷眼睛亮晶晶的,“我叫李昭芷,我爹是镇北将军。你呢?”
“我...我是沈家的...”她低下头,私生女的身份让她难以启齿。
“沈知意是吧?我记住你了!”李昭芷爽朗地笑着,丝毫不在意她的支吾,“以后你就是我李昭芷的朋友!”
记忆中的笑声与现实中乌鸦的哀鸣重叠。
沈知意从药囊中取出一包蜜饯,轻轻放在坟前。
“记得吗?这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糖。”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那年你偷带我去参加上元灯会,我们分食一包糖,你还因为最后一个糖块跟我抢了起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晚灯火如昼,李昭芷执意要给她买盏兔子灯,说:“你总是一个人采药,夜里提着灯就不怕黑了。”
墓碑旁的泥土突然松动了一下。沈知意警觉地拨开杂草,发现一块松动的砖石——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
她颤抖着挖开泥土,里面埋着一个生锈的铁盒,正是当年她们结拜时用来装金兰帖的那个!
铁盒里静静躺着一块染血的帕子,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半朵野姜花——李昭芷的女红向来糟糕,这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对方硬塞给她的"信物"。
帕子背面用炭笔写着几个潦草的字:“神医宁婉清在...”
沈知意的胸口如遭重击。这是李昭芷的笔迹!她竟然在满门抄斩前,还设法留下了她母亲的线索?
3年前那场惨案突然在眼前闪回。
她回忆起在火中仍坚强端坐着的李昭芷,记得她远远地看到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口型分明是:“活下去。”
“阿芷...”沈知意将血帕紧紧攥在胸前,泪水打湿了泥土。
她突然想起,满门抄斩前夜,李昭芷曾神秘地来找过她。
“知知,如果我出事...”李昭芷当时脸色异常苍白,“记住,野姜花开时,真相自现。”
当时她只当是好友的胡话,如今想来却字字泣血。
远处传来马蹄声,沈知意迅速将铁盒重新埋好。
回到房间后的沈知意,盯着刚出土的铁盒,陷入了沉思。
屋外传来二房刻意的取笑声“真让她进宫?从此以后这个贱婢可是要踩在我们二房头上了!”
“怕什么?宫中规矩森严,她一个村里来的乡巴佬,且不说有没有得体的穿着进宫不说,她既不懂宫内规矩,若出半点差错......”
话音戛然而止。
沈知意佯装未闻,对话声逐渐压低,直至在黑夜里悄悄隐去。
她自小吃不饱、穿不暖,既无好看首饰衣物可言,回府后每月的月供仅五两银子,其余都被大夫人克扣了去。
五两银子有一半以上被她花在给义诊的贫民抓药了,她哪来还有多余的银钱去置办行头呢?
她还答应李昭芷给她烧多多的纸钱呢!
说着她起身去梳妆台上寻找有无值钱的玩意儿。
打开角落的抽屉时,她却看到一个做工粗糙的布球,上面歪歪扭扭的刺绣依稀可见得出是“琰”字。
“琰”?李琰吗?
这是谁绣的,是沈知意自己绣的吗?
霎那间,沈知意像是浑身被雷击一般呆滞住原地。
很快,她又冷静了下来,在往日的记忆中尽量寻找着这个人的存在。
会是李琰吗,会是那位曾经和她有过婚约的那位将军之子吗?
虽有婚约,但沈知意并未见过他本人的真实面目,李琰常年跟随其父李玢在北边征战,鲜少回京,一年偶回来一次。
她对李琰的印象都来自他的妹妹李昭芷口中所得知。
而她又怎么可能花心思为一个没见过面的人绣这般丑物。
沈知意撇了撇嘴,将这不值钱的玩意儿又抛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