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遭遇不公,偶遇贵人
次日,晨光刚爬上窗棂,沈知意就被一桶冰水浇醒了。
“沈家不养闲人!”管家婆子王妈妈叉着腰站在床前,身后两个粗使丫鬟捂着嘴偷笑,“大小姐既然回府上,就该懂府上的规矩。”
冷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沈知意攥紧了单薄的被褥。
沈明莗前脚刚踏出沈府办案,沈府的下人就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欺负她。
三年前她救了祖母被父亲接回府里,名义上是大小姐,实则连体面丫鬟都不如。她默不作声地起身,发现昨日晾晒的药材被人扔了一地,精心炮制的当归全沾了泥。
“哎呀,这些杂草怎么配用府上的竹筛?”王妈妈故意踩过药材。
她盯着王嬷嬷的举动,咬牙切齿,但是她知道,她不能在沈父不在的时候与其对刚,她敌不过大房、二房,敌不过这些看她不爽的人。
她一向知道沈明轩三年未考上太医院,家里对她这个生来就有学医天赋的人更是吃恨不已,因此她从不敢在他们面前光明正大地习读医术。
她偷偷摸了摸还在床底下安然无恙的医书,叹了口气。
还好她有读完书就把书籍存好放好的习惯。
她仍记得,幼时在乡下庄子上时,寒风呼啸,沈知意蜷缩在庄子的柴房里,借着微弱的烛光翻看一本破旧的医书。
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却成了她在这冰冷府邸里唯一的慰藉。
不料,王嬷嬷突然踹门而入:“衣服都没洗完,就敢偷懒?”
沈知意慌忙合上书,还未来得及辩解,王嬷嬷看到后已一把夺过,转眼之间,那本医书已被投入炭盆。
火舌吞噬书页的刹那,她噙着泪大喊:“我是沈府小姐!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王嬷嬷却冷笑道:“夫人说了,你这克亲的命格,不配当沈府小姐!”
此后,她再不敢光明正大地看书。
“老夫人头疼又犯了,请大小姐过去看看。”王嬷嬷小人得志。
沈知意擦干脸上的水,从枕下取出针包。
这沈老夫人每次“看病”都是变着法折辱她。
刚踏入福寿院,一只茶盏就砸在脚边。
“磨蹭什么?要我这把老骨头疼死吗?”沈老夫人歪在罗汉榻上,额角贴着膏药,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跪下诊脉!我们沈家诗礼传家,可不像下贱胚子,专出爬上男人床上的败类。”
沈知意膝盖触到冰冷的地砖。
三年来每次请脉都是这样,仿佛她外室之女的身份是原罪。
指尖刚搭上老夫人手腕,对方突然狠狠拧住她手背。
“听说你昨日又去药铺了?”老夫人指甲陷进她皮肉,“沈府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未出阁的姑娘抛头露面,跟你那个不知检点的娘一样——”
“父亲说,我娘是正经的医女。”沈知意抬眼,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反了你了!”老夫人暴怒,抓起案上药碗朝她泼来。“一个养在主母名下的外室之女,真当自己是沈家嫡女了?贱种就是不分轻重……”
滚烫的药汁泼在脸上,沈知意闭了闭眼,尝到唇边苦涩的黄连味。
“祖母息怒。”珠帘一响,沈知瑶摇着团扇进来,杏眼在沈知意狼狈的模样上转了转,“姐姐也是好心,只是这医术……简直难以想象,这种人也能进太医院做官?啧啧,昨儿个李侍郎家的小公子吃了她开的方子,上吐下泻呢。”
沈知意猛地抬头——那孩子分明是吃了沈知瑶给的蜜饯才发病的!
“果然是个祸害!丢我们沈家的脸!”老夫人拍案,“去祠堂跪着,没我的命令不准起来!”
阴暗的祠堂里,沈知意跪在沈家列祖列宗牌位前,膝盖早已失去知觉。
窗缝透进的月光照在供桌上的灵牌。檀木刻的灵位摆放整齐,名字各异。
可是唯独没有她母亲的名字,宁婉清。
小时候她找过机会问过沈父,沈父每次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是说不出的复杂。
她想不通自己的父亲为何会如此狠心,明明是相爱过之人,为何死后竟连个灵位也不肯给?
沈府上下,唯有沈父,其余人皆无一见过沈知意母亲本人。
三更梆子响过,她确定守夜婆子睡熟后,艰难地挪到供桌前。
挨了一天的饿,沈知意再也熬不住,感觉自己将要饿得眩晕过去。
她拿起桌上的供果就要往自己嘴里塞。
匣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沈知意匆忙想放回那个果子,却已经来不及——沈知瑶提着灯笼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毒蛇般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这贱人不守规矩!”她缓步走近,突然扬声大喊,“来人啊!大小姐偷祖宗牌位上的供品!”
在这封建传统的大家族中,冒犯祖宗乃是大罪!
混乱中沈知意被拖到院子里,沈明莗正室王氏阴沉着脸亲自执鞭。
第一鞭抽在背上时,她咬破了嘴唇。
“你这贱种,当真不懂我们沈家的规矩!”王氏第二鞭抽在她腿上。
沈知意跪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后背的鞭伤火辣辣地疼。
祠堂外,沈老夫人的怒骂声仍清晰传来——
“孽障!若不是看在你能继承母亲那点医术的份上,当初得幸救了我老婆子一命,算你侥幸,不然,我沈家岂会容你一个姜国余孽!”
十四岁那年,她碰巧救了老夫人一命。
那日,老夫人突发急症,高热不退,府中大夫束手无策。恰逢沈知意回府送东西,闻讯偷偷煎了一碗汤药。
起初无人信她,眼看老夫人气息渐弱,管事只得让她一试。谁知一碗药下,老夫人竟退了热,次日便能起身用膳。
沈老爷大喜,问起药方来历。沈知意垂首道:“女儿略懂皮毛。”老爷这才想起这个被遗忘的女儿,见她举止沉稳,医术精湛,当即下令接她回府。
此刻沈知意垂着头,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辱骂。
外室不过是噱头,她身上流着的另一半血,才是沈家真正厌恶的根源——姜国血脉。
可沈家从未将她视作真正的女儿,她只是沈家一个连下人都比不上的存在。
即便她曾是老夫人的救命恩人,即便她也是沈明莗的女儿……
“知意姐姐……”
恍惚间,她仿佛又听见那个稚嫩的声音。
珙儿,李将军的幼子,总爱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叫她“知意姐姐”。他不像旁人,从不在意她的出身,甚至总偷偷塞给她糖糕,说:“姐姐别难过,珙儿喜欢你。”
可如今……
李家满门抄斩。
阿芷死了。
珙儿……生死不明。
沈知意缓缓抬起头,望向祠堂外漆黑的夜空。雨丝如针,刺得她眼眶生疼。
她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隐忍,足够顺从,终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可如今她才明白——在这世上,姜国的血脉,注定是罪。
“父亲!”沈知意突然惊呼。
大家闻声望去,王氏当即停下手中的鞭打。
沈明莗向来对他这位私生女爱护有加,所以家中的人从不敢正面让沈明莗看到自己欺负她。
只见沈知意从怀中掏出一把药粉扬在空中,众人顿时咳得直不起腰。
等烟雾散去,却发现王氏已被沈知意撞倒在地,王氏丢开手中的鞭子,吃痛地捂住自己的小腿。
“找!把这贱人抓回来!”沈知瑶暴跳如雷,“快请大夫,这贱人把母亲撞骨折了!”
此时沈知意已经翻出后墙,单薄的中衣被荆棘划得破烂。
远处传来马蹄声,她绝望地躲进路边馄饨铺。
父亲身为大理寺少卿,前几日被南派办案,不出十天半个月无法回府。
大房几人每次都会抓住父亲不在府的空当往死里折磨自己。
馄饨铺看不起沈知意的面容,以为是哪来乞讨的乞丐,正想埋怨她影响自己做生意,想将人赶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一件墨色大氅兜头罩下,带着清冷的沉香气。
“你是谁家的小姑娘,竟躲在这。”
沈知意抬头,看见一位贵人端坐在马背上,身后跟着一队亲兵,亲兵队长正提着灯笼照向她血迹斑斑的赤足。
开口正是士兵首领。
沈知意看到队伍的旗帜上带有靖王府的标,她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贵人竟是靖王。
“沈姑娘的医术,看来治不好自己的伤?”一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靖王怎会认得我?”她哑声道。
萧云珩却翻身下马,当着众将士的面将她打横抱起:“本王是来讨债的。”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语,温热呼吸拂过她染血的鬓角,“三年前,本王救了你一命,你居然不记得救命之恩?”
沈知意怔住——原来梦中所见到救命恩人,竟真有此事!
那晚冒雪救她出火场的黑衣人,竟是萧云珩?
萧云珩笑了:“沈姑娘的业务可着实广泛,昨日还在黑市卖药,今日又来馄饨铺打工。”
沈知意无心理会他的调侃,心里忿忿不平地想着:怎么每次糗样都能遇上靖王。
沈知意像盯着瘟神一般看着萧云珩:“男女授受不亲,你公然毁我清白,就算你是靖王,夜不能如此不讲道理!”
萧云珩不气也不闹,将沈知意轻轻放在马车内的软垫上:“那么沈姑娘,入我王府当我王妃可好?”
沈知意最知道此类王公贵爵讲话不过一时兴起,女人对于他们来讲不过就像衣服,穿旧了就扔掉换一身更新更好看的。
但是比起赤足在街头被人当乞丐一样驱赶,他宁愿跟着萧云珩上马车,起码体面。
沈知意最后被萧云珩的马车带回府,萧云珩亲卫首领墨北特意将沈知意送回前厅。
坐在前厅等着惩罚沈知意的老夫人、周氏一行人,看到沈知意身旁的人气质不一般,腰间还带着王府令牌,顿时不敢轻举妄动。
“见过沈老夫人、沈夫人。”墨北行礼,“属下乃靖王亲卫统领,特受主子之命送沈小姐回府。靖王有令,沈小姐如今七品女官,明日乃进宫参加太后寿宴,后于太医院长期任职,进宫之日靖王亲自把控宫门进出。”
墨北顿了顿:“靖王有令,太后七十大寿,重要至极,凡是衣冠不整者、身上有伤者,不得入宫参宴……”
王氏听到后,心里顿时门清,这是点他们呢,让他们别再欺负沈知意了。
她看着破落户样的沈知意,嗤笑一声,明日进宫,看这乡下来的黄毛丫头怎么应付得了宫内的弯弯绕绕。她等着看好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