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雨过天晴

　　“李珙？”沈知意轻轻唤一声，地上的人的双眼突然射出惊讶的光。

　　"官兵在追你？"沈知意不顾对方眼里的疑惑压低声音问道，心跳如鼓。

　　对方艰难地点点头，血从肩膀的伤口渗出，染红了粗布衣裳。沈知意迅速环顾四周，官兵的火把越来越近了。

　　"跟我来。"她一把拉起男子，几乎是拖着他进了茶水摊后的小屋。那里有个地窖，是王叔存放茶叶的地方。

　　"躲进去，别出声。"沈知意掀开地窖的木板，帮助男子钻进去。就在她刚盖好木板，用几个麻袋压住时，茶水摊的门被猛地推开。

　　"搜查逃奴！"为首的官兵大声喝道，雨水从他的斗笠上滴落。

　　今日雨大，夜色又深，茶水摊早没了生意。附近的行人也是寥寥无几。

　　王叔被官府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到，不知所措。

　　沈知意听到屋外的怒吼，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巾，包住自己的大部分脸不露出，镇定地走出小屋。"官爷们辛苦了，要喝口热茶吗？"她努力克制心里的担忧和害怕，尽量保持声音的平稳，这份冷静和沉稳现在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官兵头目上下打量她："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男子经过？"

　　"回官爷的话，小女子一直在店里忙活，没见到什么人。"沈知意低着头回答，手指在围裙下微微发抖，但脸上保持着平静。

　　"搜！"官兵头目一挥手，几个士兵开始在茶水摊内外搜查。

　　沈知意走到灶台边，帮王叔添柴火。老人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叹了口气。三年前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收留了浑身湿透、惊恐万分的她。

　　"报告，没有发现！"士兵们陆续回来报告。

　　官兵头目皱眉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通往小屋的门上："那里搜过了吗？"

　　沈知意的心跳几乎停止，尽管如此，她仍假装不经意地说："那是存放茶叶的小屋，官爷们要查尽管查，只是茶叶受潮就不好卖了。"

　　就在官兵头目迈步向小屋走去时，王叔突然咳嗽起来，剧烈得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沈知意连忙上前扶住他："王叔，您没事吧？"

　　"老毛病了..."王叔虚弱地说，趁机捏了捏沈知意的手腕，力道不重，仿佛在告诉她别担心。

　　官兵头目犹豫了一下，最终挥了挥手："走，去别处搜！谅他受伤也跑不远。"

　　等官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沈知意才长出一口气，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丫头，去把那人带出来吧。"王叔低声说，"看样子伤得不轻。"

　　沈知意点点头，快步走向小屋。她不敢动作太慢，也不敢动作太大，她怕官兵意识到什么又回头，打她个措手不及，掀开地窖的木板时，她发现男子已经昏迷，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雨水湿透。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出来，平放在小屋里简陋的床铺上，简单地给他盖上被褥。

　　"我去烧热水。"王叔说着走出小屋。

　　沈知意小心翼翼地揭开男子被血浸透的衣衫，露出肩膀上一道狰狞的伤口。她熟练地从床下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她这些年来抽空去坡上采集的，为自己准备的伤药，平日乐于助人的她不仅会帮助村民治疗不小心的刀伤，除此之外，这些药还以防哪天自己需要。

　　当她用湿布擦拭伤口时，男子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沈知意倒吸一口冷气。

　　"松手！我在帮你处理伤口。"沈知意压低声音道。

　　男子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瞳孔微缩："沈……知意...姐姐？"

　　沈知意的手僵在半空。十年了，她改了名字，遮住面容，连声音都刻意压低，他怎么还能认出她？

　　"你认错人了。"她别过脸去，继续处理伤口。

　　"不，我不会认错。"男子艰难地撑起身体，"你刚刚喊我的名字了，我知道你认出我了，知意姐姐，你的眼睛，我死也不会忘记。你从小在李府有空就带我玩乐，和我哥一块，还教过我认字，你都忘了么，我是没忘。"

　　沈知意听到这，终于正视男子的脸，从李府被抄家至今，多少年了，五年了，五年光阴将他从稚嫩少年变成了棱角分明的青年，但那双眼睛依然如星辰般明亮。

　　"珙儿……"她轻声唤出这个名字，仿佛在确认一个遥远的梦境，"你怎么会...被官兵追捕？"

　　李珙苦笑一声，因疼痛而皱眉："说来话长...知意姐姐，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沈叔叔，乃至沈府都死了，你没死，真是太好了。"李珙越讲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这时王婶端着热水进来，看到两人对视的样子，识趣地放下水盆退了出去。

　　李珙这才感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再次降低了音量。

　　"我父亲...李家是冤枉的，我们李家太冤了。"李珙突然说，声音因疼痛而断断续续，"李府被抄，我父亲、我大哥都死了，我这些年一直都在给人为奴，五年前，我在偏远乡县流放，官兵压着我们赶路至凌河边界，让我和同为流放的人一起给一户员外当牛做马。"

　　“我给他养了三年的马，没有酬劳，每天吃的是泔水馊饭，住在脏臭的马厩里，和员外口中所谓的宝马一起生活。”

　　“不知道怎么的，那匹宝马前十几日吃完草突然拉肚子，连着拉了好几日以后，竟倒地后死了。”

　　“员外不分青红皂白，非说是我故意养死的，他说我一个卑贱的罪臣之后，要给我剁了喂猪，他叫人连着打了我好多日，也不给水和米，我跑了出来。”

　　沈知意的手颤抖起来，药粉撒了一些在被褥上。她看到了，她上药的时候看到了李珙身上满是挨打的痕迹，她看到了他因长期营养不良而瘦骨嶙峋的身体。她想到了他的大哥，也是她的青梅竹马，李琰，十四岁就长得人高马大，善于骑射，身体素质各项方面俱佳。

　　如果李家没有出事，如果李珙也能在优渥的条件下长大，如今的李珙也有十五六岁，如果好好长大，他怎么会瘦到如此地步，被欺负成这般。

　　"你受苦了。"她声音哽咽。她实在不想再听这些，不是不想，而是不忍。

　　她突然想起来数年前那个明媚的下午。

　　沈知意小心翼翼地揭开眼前熟悉的男子被血浸透的衣衫，当她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锁骨下方的一处旧伤疤时，手指突然一颤。

　　那是一个半月形的疤痕，边缘已经随着年岁变得平滑。记忆如潮水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