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青梅竹马
沈知意的银针沾着血，在油灯下泛着暗光。
“忍着点。"沈知意将药粉撒在李珙肩膀的伤口上，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下意识地用手帕轻轻擦拭，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沈知意正要将李珙的伤口包扎好，突然被他滚烫的手握住手腕。
昏迷中的齐墨眉头紧锁，喃喃道："昭芷姐姐...我想你...我想大哥……我想父亲母亲……我想妹妹……"
她的眼眶瞬间发热。
十年了，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紧锁的记忆匣子。
记忆如闪电劈开雨夜。八岁的小珙儿踮脚偷看她配药，被银针烫得哇哇大哭。她慌得塞了满把蜜饯给他，结果孩子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知意姐姐，下次珙儿还给你当小药童..."
"水..."李珙虚弱地呼唤。
"来了，我在。"沈知意声音发颤，手指抚过男子唇侧，落在肩上——那里本该有颗朱砂痣，如今只剩箭簇划出的狰狞伤口。
当匕首剜入腐肉时，男子在剧痛中惊醒，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骤缩。沈知意立刻用银针封住他痛穴，却听见一声模糊的："...姐..."
暴雨砸在破庙瓦片上，像极了那年李家祠堂的算盘声。小珙儿总爱躲在账本堆里，等她来找时就蹦出来大喊："珙儿在帮姐姐查药账！"
"别说话。"沈知意将药汤抵在他唇边，发现他右手指节布满冻疮——北境才有的那种。药碗突然倾斜，她看见自己映在汤药中的脸，正与记忆中那个哄他吃药的少女重叠。
男子突然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沈知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自己袖中滑出的正是阿芷编的平安结，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
"松手！你想毒发攻心吗？"她厉声喝道，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问："珙儿？"
男子的手指松了又紧，最终在她掌心划了三道——儿时捉迷藏的暗号。沈知意的眼泪砸在他胸膛上，冲淡了血迹。她突然注意到他腰间露出一角油纸，是京都"徐记"的包装——珙儿六岁起就只吃他家的枣泥酥。
"忍着点。"她猛地拔出断箭，在男子痛呼出声前将布团塞进他嘴里。血腥味中混着一丝桂花香——是她独创的止血散味道，当年珙儿总说像母亲做的桂花糕。
当包扎到右腿时，沈知意的剪子突然掉落——他脚踝处系着半截红绳，已经褪色成褐色。那是阿芷及笄礼那天，她随手编给小家伙的"英雄扣"。
"为什么回来？"她终于哽咽出声，手指拂过他脸上纵横的伤疤。这些根本不是火灾留下的，而是刻意用酸腐蚀出的伪装。
男子涣散的目光突然聚焦，染血的手指颤抖着探入怀中。掏出的竟是个锈迹斑斑的小铃铛——沈知意药箱上挂的那种。铃舌早已脱落，里面塞着张字条。
"姐，我找到婉清娘娘的..."
字迹被血晕开，但沈知意认得这歪扭的笔画。当年珙儿初学写字，总爱在她晒药时显摆，把"当归"写成"当鬼"。
"李珙。"她第一次唤他全名，将铃铛按在他掌心，"你既活着，就该..."
"就该给姐姐摘星星。"男子突然接上儿时的玩笑话，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可珙儿现在...只能给姐姐摘敌将首级了。"
破庙外的雨停了，一缕月光漏进来，照见沈知意腕间滑落的银针——正是当年扎伤他的那支，被她做成了簪子随身带着。
有些羁绊，即使过了数年，即使生死相隔，也从未真正断开。
屋外雨声渐急，仿佛时光倒流回那个离别的雨夜。
王叔王婶在门外轻轻放下帘子，将这一方天地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故人。
转眼时间一过，已是第二日清晨。
李珙就这样在屋内藏了一夜，沈知意在床旁守了一夜。
李珙躺在床上，第一眼就是看到床旁熟悉的面孔。沈知意一如既往，温柔地呵护着他。这是她最好朋友的弟弟，陪在他身边的时候，她总觉得李昭芷还活着。
李珙艰难地翻身，身上的陈年旧伤合并近日新伤疼的他龇牙咧嘴，地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但最终无力地垂下。
李珙以为这么多年的为奴生活，痛苦早就击穿了他筑起的坚固的心墙。他无数次想死，家人、牵挂的人早已不在，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从隔壁山头翻越逃到这王村，少说有百里，他常年营养不良加多日未进食导致他体力不支，他逃亡过程中一度想死，觉得没有了生存的希望。
而今日，他看到他心心念念的人，他突然觉得，生活中有那么一点点微弱的光，透进了他黑暗的环境中。
他泪眼朦胧地盯着沈知意的睡颜，谁料沈知意突然醒了，睁开眼就看到一个男人泪眼婆娑盯着自己。
李珙急忙转身去掩饰自己的失态。
"你感觉怎么样子了。"她开口道。
李珙欣慰地笑：“多亏你，我捡了一条命。”
沈知意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双腿，不经意间说道：“我们都得好好活着。”
沈知意不知这是安慰李珙还是安慰自己的话，她自己如今都不知道该以怎么样的身份、面貌活着，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再去安慰另外一个不幸的人活着呢？
两个家族的幸存者，有幸存活却生活不幸，是幸运还是不幸运还未可知。他们只知道自己如今家族蒙冤，自己却复兴无望，生活不遂。
小小的茶水摊就这样又多了个忙碌的身影。
周遭来来往往吃茶的人发现摊上莫名多了个劳动力后，好奇询问几次，王氏夫妇皆以亲戚为由搪塞过去，久而久之，大家似乎也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他们知道，如今的茶水摊，有四个人一起撑着。
而江湖之大，即便是小到不起眼的茶水摊，也有可能成为江湖中人交手之地。